造成她闷的原因很多,这场烂仗就像下了场无聊又冗长的烂棋局是其一,对手太弱,让她有种在欺负弱者的感觉,而起了深深的自我厌恶感是其二。3XzJpZ
而当那些幽灵跑来找她时,更让她感到无比厌恶自己,因为他们是如此的无助。3XzJpZ
他们其实都是普通人,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侠客,被这个扭曲的时代所逼,卷入潮流,莫名其妙就变成革命先锋了,说好听是先锋。3XzJpZ
他们都怕死,都有牵挂,都有许多悲惨回忆而只能默默承受,他们一点也不强。3XzJpZ
他们来找幽华时,眼神混和着愤恨与惧怕,却连对她家人作祟都不敢。很弱,很胆小,很平凡。3XzJpZ
她可以推卸责任,怨天怪地,但她天生不擅长责怪别人,那是没有意义的事情。3XzJpZ
--我取了这些人命到底有没有让这战争更快结束呢?我觉得有,但那很重要吗?如果没有,我是为了什么?只为了让自己一个亲人平安回来,就牺牲六条人命?3XzJpZ
“小姐,想也没有用的事情,就别去想了。”紫音说。3XzJpZ
“紫音啊,我越来越觉得,如果真有冥府,我一定会到地狱的最底层受苦受难,罪孽深重啊。”幽华苦笑:“下一次地狱也许还不够呢,现在已经是十条人命了,怎么赔我也只有一条啊…”3XzJpZ
幽华暗暗祈祷着别再碰到类似的难题,可惜天总是不从人愿。3XzJpZ
两次胜利并没有让父亲的情势好转,快速窜起的名声招来许多眼光,也招来不少祸患。他一再被派去帮朝廷擦屁股,一次,一次,又一次。3XzJpZ
每次胜算都很小,却每次都赢。只要一上战场,幽华父亲就好像受了神明的庇佑,交上难以想像的好运,即使条件再险恶,资源再短缺,却总是战无不胜。连天皇也注意到这意外的才能,他终于升了官,而且晋升越来越快。3XzJpZ
“那个靠着杀农夫平步青云的臭小子。”当然也有类似这种恶意的评论。3XzJpZ
“不可思议的天纵神将。”也有盲目的崇拜者不断堆上溢美之词。3XzJpZ
幽华父亲无法像他女儿一样藐视世人的评价,当听见善意评论时就很高兴,听见恶意言词时也会满腹委屈,无数战场上凄惨的回忆都会浮现心头。3XzJpZ
最动乱的地方一定都是贫瘠之乡,在那种地方出生入死,什么事情都看过了。所以,他一直对降者保持高度的仁慈,“爱民如子”的名声让他更是受某些特定族群景仰,比如年轻气盛的政治家,还未失去改变天下的热情,野心满溢,只欠权力。3XzJpZ
在光的背后幽华始终担任影的工作。她父亲的每一场胜利都有她的影子,却没人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有人相信的。而奋战至今的代价是她身旁的幽灵数暴增至三十几个,而他们,不是幽华爱抱怨,真的很吵。3XzJpZ
整天哭诉着:“我好恨,好恨啊…”,可怜兮兮,血流满面,嬉笑怒骂百样脸谱。3XzJpZ
幽灵真的是全天下最无聊的族群,有充分的时间研究自己最喜欢的声音与样貌,然后拿去吓人。虽然要吓到幽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还是很扰人,唯一的好处是夏天有他们在绝对不会热。3XzJpZ
虽然吵,幽华却也不理他们。她的规则向来只有简单的一条:“严禁骚扰除了我之外的任何活人或死人”,当然还是有不识相的幽灵仗着刚被幽华夺命的怨恨,任意打破这唯一规则,但自从她下重手让那几个幽灵灰飞湮灭后,不用多强调,他们自己就知道规矩了。3XzJpZ
除此之外,她简直像是耳聋了一样,即使自己的安宁受到打扰,也不想随便修改或增加规则,就任他们乱闹。紫音问她为什么不好好管一下这些骚乱的幽灵。3XzJpZ
“如果那是他们唯一能作的事情,那剥夺了不就太残忍了吗?”幽华说:“还是他们惹到你了?”3XzJpZ
幽华向来对自己的事情很迟钝,除非她在意的人遭到欺负才会反击。虽然她只是随意问,紫音当然只敢说没有,她可不想害这些幽灵被小姐怎么样。但如此一来,就真的无法可管了。3XzJpZ
幽灵是没有通货观念的,爷爷没有钱可以利诱,就像老鹰没了喙爪,虽然眼光仍在,却缺了自信与志气。其他比较熟的幽灵,如辰巳与若葵,对此却意外的冷淡,甚至刻意与那些新来的幽灵保持距离。3XzJpZ
时间仿佛坏掉的时钟,停在两个刻度间重复来来回回。直到有一天故人归来。3XzJpZ
“唷,变得这么热闹啊。”他一回来看到幽华的庭院就这么说,并没有非常吃惊的样子。身穿奇装异服,本来的秃头上却长着浓密头发,紫音险些认不得他。3XzJpZ
久别重逢,那一阵热烈欢迎就略去不提了。空寂不知云游到哪个远方去了,刚回来时尽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十字军”“耶路撒冷”之类的奇怪话语,还说自己改了个洋名字叫“理查”,这种剧烈改变让紫音很想哭,于是他很好说话地改回了“空寂”,连容貌都回复了熟悉的老和尚模样,真不知道是展现绅士风度还是单纯的好色老头。3XzJpZ
他看到幽灵骚乱的景象,颇为惊讶。不是针对新人,而是针对老友。3XzJpZ
空寂也不多讲,第二天开始,却开始与那些新进幽灵聊天玩闹在一起,说些旅途的趣事,周游各国看到的神奇仙人、可怕怪物、该地人民的奇风异俗,语句精彩,动作夸张,众幽灵虽然纷纷露出了“骗人的吧?哪有这种东西?”的表情,却也不禁悠然神往。幽灵的生活是非常无聊的,有趣的故事跟美酒一样具有非常强烈的吸引力,不久,所有的新进幽灵都跑了过去,专听空寂说故事,他的冒险成了他们重要的精神食粮。3XzJpZ
不久,和尚的旅途故事讲得差不多了,开始讲些旅行之前发生的趣事,比如说,幽华的故事。3XzJpZ
刚开始非常小心地省略了主角,但后来,当大家都被情节所吸引,急欲想知后续,也就稍微提一提主角是谁,最后肆无忌惮地连名字都说出来了。3XzJpZ
当他们知道杀了自己的人竟是如此独特的人物,不知为何有种稍微得到平复的感觉。于是,他们开始想要知道得更多一些,更多一些。3XzJpZ
空寂毕竟也认识幽华不久,知道的不多,所以后来他找了专家。3XzJpZ
“小姐的事我确实都知道…”紫音问:“但你问这些想干什么?”3XzJpZ
“牧养无助的羊群啊。”空寂说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笑容诡异莫名。3XzJpZ
幽华虽然几乎不管他们,却还是忍不住去找空寂问话了。若单纯说她闲话也罢,但最近空寂的方向越来越怪异了。3XzJpZ
“你对他们说:‘幽华小姐是我的神,我的灵,我的良知,我的铠甲…’,又说:‘幽华小姐丰富我的生命,健全我的心灵,让残缺得圆满,让苦难得安息…’”3XzJpZ
幽华摇头,非常难得地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空寂法师,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3XzJpZ
“别拿哄骗紫音的话来跟我说。”幽华说:“请用我听得懂的话,解释给我听,为什么要这么做?”3XzJpZ
“要让您懂,那可真难啊…”说真难,空寂脸上却看不出为难的神色。3XzJpZ
“不会饿,不会倦,没有时间与轮回,没有事情需要记挂,要去哪里就能去哪里,您觉得这样的生活怎么样?”3XzJpZ
“您觉得很理想吗?”空寂说:“会这么答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您根本没有认真考虑我的问题,二是您真的很坚强。就您而言,我得说两种情况都有可能。”3XzJpZ
“知道为什么幽灵们会不断骚动吗?您一定认为他们是为了报复您,而您觉得对他们有所亏欠,始终对他们非常宽容。您用这种方式去弥补罪恶感,也许称得上是很高贵的行为吧,但方向完全错了。他们需要的,并不是纵容。”3XzJpZ
“恨意从何而来?恶灵的恨意是来自凄惨的死亡,但我们跟他们差很多,因为您的仁慈,我们失去生命的时间总是非常短暂,短暂到我甚至快要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但这样一来,我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幽灵有轮回做为他们最终的归处。恶灵把死亡的记忆视为珍宝,因为那是他们存在的证明。而我们却无处可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我们一无所有。”3XzJpZ
“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情。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过了便是一年。童年无知嬉闹,少年横冲直撞,成年努力工作,老年含饴弄孙,过了便是一生。但现在,可相信的一切,全部都没了…”3XzJpZ
幽华说:“我不懂,常人姑且不提,你之前总是跟我聊佛法,说要解脱,要了悟,要空无,这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云游不正是你追求已久的境界吗?”3XzJpZ
“跟我讲佛法?”老和尚苦笑:“我佛经背得比您还熟呢。我研究了一辈子如何了悟生死,解脱轮回之苦,您却一瞬间把我从轮回中抢了出来。我很高兴吗?说真的,我怕得要死。正因为害怕才去旅行,因为我想找个跟我一样的僧侣,问问到底该怎么办。”3XzJpZ
“我跑到世界的另一角再跑回来,根本听都没听过有我们这种轮回之外的幽灵。3XzJpZ
这个幽灵杂处的庭院,其实是个脱离一切神佛、轮回与规则的孤岛。我们被丢在这孤岛上,无所凭依,不知道谁可以相信,您还觉得我们的生活很理想吗?”3XzJpZ
“您无法理解吧?您当然无法理解我们这些弱者的想法,因为您很强,即使把您放在空无一物的世界还是可以活得很好,所以您不懂我们多么恐惧。因为恐惧,才会骚乱,像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一样,哭闹着等人来救?。”3XzJpZ
幽华闭起眼睛。她确实无法理解,因为在她最难过、最孤独时,曾多么希望世界只剩她一个人。但她曾希望弃若敝屣的规则,却是别人如空气一般需要的东西。当她理解了幽灵们的心情时,过于强烈的震撼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3XzJpZ
“是您带我们来到这地方,就要负责给我们希望,告诉我们该怎么走。您要说是赎罪也好,说是道义也好,这都是无法逃避的责任。”3XzJpZ
“您以为我真相信那些西洋人的废话?”空寂露出苦涩的表情:“会用那一套,只因为我学了一辈子的佛法都用不上了,连我自己都超渡不了。跟幽灵讲放下,讲解脱,就像教乞丐要懂得施舍一样,根本毫无意义。但这些西洋玩意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他们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一个虚位而崇高的目的,一个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真神,只要信仰就能得照顾,就能得永生。当每个人都真心相信这件事情,无论上帝是否存在,也能激发出可怕的力量,足以把数十万大军送到千里之外,只为争夺一个也许他们一辈子都去不到的小小圣城。我没有看到他们口中的上帝如何照顾他们,但我看到了当信仰被如此使用时,会变成多么有力,多么恐怖的武器,这一点他们倒是比我们厉害许多。那么,有什么对象是能让我相信的呢?我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回来了。我认为答案就在这里。”3XzJpZ
“您能让我们仰望吗,幽华小姐?”老和尚说:“我认为您可以,您怎么说?”3XzJpZ
“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对他们说那些故事,因为那正是我能做的部分。”3XzJpZ
幽华不是什么“温柔容忍”的典范,她的行动向来是迅速激烈,无视一切障碍的。3XzJpZ
之所以看起来无害是因为她平时非常懒散,除非有吸引她注意的事物,否则会让人有种她连动一根指头都懒的错觉,与辛勤度日的紫音恰成反比。或该说正因为有紫音勤劳,她才能大大方方的懒惰。3XzJpZ
最能够刺激她注意力的,莫过于无解的问题,现在正有好几个问题横在她心中。3XzJpZ
比如她的父亲不断被抓去送死,却无力抗命这件事情。3XzJpZ
这种厄运已经超越了普通人所能承受,如果没有幽华他早就死了,但幽华的干涉也给她自己带来许多麻烦。这是最要命的问题,她却一直没有采取任何动作,原因是不知该如何着手。3XzJpZ
“用阴谋诡计杀人,与用刀枪杀人有什么差别?”她问爷爷:“他们已经出手了,那我们反击也是合理的吧?”3XzJpZ
“正因为我比你更清楚,所以我知道那是行不通的。”爷爷叹:“一个政令运行会牵涉到太多位官吏,以致夹缠不清。举最简单的例子,如果上面只是略表意思,下面揣摩上意而行,那你该反击的是上位者还是下面实行的人呢?”3XzJpZ
“别忘了,上位从来没有明确说出他们的意思,只是下面的人‘以为’他们有这意思,然后就这么做了。那如果下面的人错了呢?上面的人难道要为他们的错误付出代价?”3XzJpZ
“但下面的人也认为他们只是听命行事而已,残杀他们并不能改变什么,所以你要反击谁?为了什么?我还没有提中间很多盲从背书的墙头草,他们个个都赞成让你父亲去死,但你若问他们,他们一定会说他们其实没这意思,只是形势所逼不得不然,这样有没有罪?”3XzJpZ
“政治从来不是简单的,政治上的斗争永远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让人害怕。战场上死了有抚恤,族人也会认为是那是光荣的死亡,政治上的败北却可能牵涉到整个家族的败亡,更有甚者,也许整个存在都被抹煞。再拙劣的谎言说一百遍也会变真的,政治就是集合众人之力的巨兽,能够操作舆论,塑造历史,定义真实。”3XzJpZ
“你也许在战场上有令人惊讶,甚至害怕的才能,但若要对抗这种怪物,容我这么说,仍是像螳臂挡车一样,完全使不上力的。”3XzJpZ
幽华安静地听,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所以当别人愿意教她什么时,只要有道理她就会听。爷爷的话她完全反驳不了一句,所以也只好暂时把注意力放在她能影响的层面:保护父亲,迅速取得胜利。3XzJpZ
但这毕竟是大违本性的事情,隐忍许久,她已经快受不了了。3XzJpZ
与空寂谈过之后,她无法阻止他,只好继续让他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而且他又多了一个援助,出乎意料的,是辰巳,一改之前的冷淡,主动插手了。3XzJpZ
“话说在前,不要认为我会相信你那一套狗屁故事。”辰巳说:“我能认同你的目的,但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3XzJpZ
“完全同意。”空寂笑:“我那一套也不是对谁都行,有些特别桀骜不驯的还真是非辰巳兄不可。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各擅胜场。”3XzJpZ
当空寂传道的目的越来越明显时,大部分的幽灵仍待了下来,却有少部分的幽灵离去了。这些都是只相信自己,叛逆性格强的幽灵,但那些离开空寂的,却没一个抵抗得了辰巳的草莽魅力,英雄本来就有一种吸引人的气质,只要他们想,收服人心是很简单的事情,当然,英雄旁边的美人也是很重要的吸力。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