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土墙上镶着稻草的宽敞的磨坊里，挤满了伤员。有的躺着，有的坐着，弥漫着燃烧的焦臭味、汗水和药水的令人窒息的气味。戈莫洛夫眼前凌乱地闪烁着白绷带，这是一种虚弱和病痛的颜色。3XzJnf
当戈莫洛夫穿着被坦克炮弹染上火药味的制服再出来时，他那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蕴含着内心开朗平静的微笑，嘴边也挂上着淡淡的笑意。他似乎带来了这掩蔽部以外被隔绝的世界上的激战的新消息，伤员们立刻骚动起来，转过头，不安地望着这位体格匀称、许多人还尚不认识的坦克兵少尉。偶尔有人从人堆里抬起头来，一个双腿缠着绷带的姑娘小心翼翼地问道：3XzJnf
而戈莫洛夫宣布了连部即将转移的决定，并安抚乡亲们会再回来的。在他看来，必须让这些人相信他的话。这次突围的结局，似乎比现在 还在外面警戒的战士更重要。当他说完后，只有一阵半信半疑的沉默。3XzJnf
又过了一会儿，是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声、拘谨的说话声 ：3XzJnf
“最多半个小时。”戈莫洛夫坚定地说，同时又为自己的信心感到惊讶：“再稍微忍耐一下，同志们.......旅已经转入进攻了，增援会来的。”3XzJnf
留下来的党员，一共是三个人：叶尔马科夫、米哈伊尔·维季科夫斯基、鲍里斯·奥尔洛夫。3XzJnf
这三个人和和二十多名重伤员将在这里为连争取时间。3XzJnf
党员微笑了一下，咧起了干裂、流着鲜血的嘴唇，同样低声说道，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3XzJnf
“我们早就是死人了，少尉同志；我们是孤家寡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是死人了......现在还能留下些存在过的痕迹，我们还有什么可挂念的？”3XzJnf
戈莫洛夫陷入了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你们的功绩无人遗忘”之类的大话他说不出来，此刻他的心中只充满了一种淡淡的忧伤，不知该怎么安抚这些自愿留下来的人。3XzJnf
他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开，爬回了坦克里，做着最后的检查。3XzJnf
“好吧，我们走！Communist党员都跟我来！我们打头阵！”3XzJnf
过了几分钟，等连部将东西都打包好，准备出发时，韦佛这般命令道。他由于愤怒和咒骂嗓子也发哑了，对着话筒这般大声喊道。他提着一把AK步枪，手枪没有插在枪套里，而是放在了上衣的口袋里。他把头盔系带扣好，然后便挥了挥手，示意出发。3XzJnf
算他在内的五名党员聚在了坦克两旁，准备作为随行步兵的先锋队第一波冲入敌阵。3XzJnf
他们面色冷峻，胡子拉碴，满面污垢。一名党员给自己信任的几名战士托付着身后事，而另一人则在对战士们作着最后的动员。3XzJnf
戈莫洛夫随即传来了“一切就绪”的信号，战士们沉默地背着各种大小包裹，手里端着步枪，警惕地望着四周和传来枪声的远方，在村子里谨慎地前进。3XzJnf
而剩下来的人，要以二十三人，对抗数以百计的敌人。3XzJnf
炮弹的爆炸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叶尔马科夫狠狠地骂了一声，将头盔压到脑门上，从堑壕里往外望了望。他只望了一眼，因为整个胸墙被机枪子弹打得尘土飞扬，塌落下来，刺耳、响亮的呼啸声在头顶喧闹着。3XzJnf
叶尔马科夫见到的情景足以说明问题了：这是白军的最后冲击，是战斗的尾声。3XzJnf
紧接着是一阵白军喊话的声音：“责令叛匪立刻向乌萨斯帝国无条件投降，伏祈于圣威之前——”3XzJnf
那喊话声刚说了一半，一梭子弹就打在了喇叭上，把那声音截断了。随后，一个骂声从堑壕里传来：“老子是党员，你们这群白狗子见鬼去吧！”3XzJnf
白军坦克时断时续地轰响着，在燕麦地里动了起来。它们又方又笨，飞出一条短促的闪光，爬向磨坊，从草垛上压过，宽阔的转动的履带贪婪的吞噬着、咀嚼着它们和磨坊之间的地带。3XzJnf
就在这时，从坦克背后，几辆油布顶的卡车飞速驶出森林，停了下来。从车上跳下了一些人，沿着田野奔跑着，在草垛间时隐时现。3XzJnf
这一切奥尔洛夫都看到了。他顺着堑壕看了看，放开嘶哑的喉咙命令道：3XzJnf
若尔卡·维季科夫斯基一本正经地将弹链塞进PKM,斜睨着自己的副射手。这是个浅褐色头发、尖鼻子的迫击炮手，他似乎怔住了，像卵石一般五颜六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黑色的影子，嘟囔了起来。3XzJnf
"“怎么，害怕啦？”若尔卡突然“噗嗤”一笑，然后拍了拍他：“把一整盒子弹全装上！瞧着，看我这就要了他们的命！”3XzJnf
他眯起明亮的眼睛，对着卡车旁跑来的白军士兵射出一串子弹。小伙子怀着犹豫的感情用双手压紧铁盒子，眼睛发花似地眨巴着金黄色的睫毛。3XzJnf
坦克在吼叫，机枪在扫射，胸墙上在爆炸，反坦克火箭从堑壕中射出，若尔卡在含糊不清地叫喊——这一切象灼人的热浪腾空而起，并且裹挟着弹片，极度危险地朝着小伙子头顶压去。3XzJnf
在烟雾中，在飞扬的尘土中，堑壕看不见了，只见到红绿两色的闪光在不停地飞窜。若尔卡一边换弹，一边仍竭力想着民众成功逃跑没有——他丝毫不怀疑连部能成功冲出去，而是更担心平民。3XzJnf
若尔卡本人则像小鸟一般生活得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最少考虑的就是自己。他不习惯考虑自己，只当自己的生命是一场不断尝试新奇事物的大冒险——所以他不曾上大学，高中一毕业就参了军，之后又入了党。3XzJnf
在战场上，所有的子弹和弹片都从若尔卡长着淡黄头发的脑袋旁飞过去；他从不考虑自己会被打死或者打伤，只觉得打仗是一件有趣而轻松的事儿——就像是革命故事里先辈打倒白军、解放受苦的人民一般，不会跟他耍滑头，也不会玩弄他。他只是保持着这样平静的想象。3XzJnf
“来吧，你们这群无赖！”他在一梭梭子弹急速的哒哒声中叫喊着。战斗中隆隆的巨响和烧红了的机枪散发出的灼热的焦味让他兴奋了起来。3XzJnf
就在他身前的田野中，一台坦克被火箭弹击中了。这让他意识到，最关键的时刻已经到来了。敌人的坦克进入了火箭弹的有效射程，那么就已经离他们不远了。然而，他已经没时间去细看身边发生的事情，只听见那边的炮弹撕裂着空气，马达高吼，身后的射击声尤为猛烈。3XzJnf
若尔卡看着面前的燕麦田和爬行的坦克，看到了一些人影在黄色的草垛间奔跑，每当他的机枪曳光弹打中这些身影，他们躺倒一动不动时，他总感到内心阵阵激动。3XzJnf
而那个眼睛像卵石一般五颜六色的小伙子已经不再眨巴眼睛，不再抓住弹盒了。他垂下脸，向作出一副向堑壕里爬去的姿态，无可奈何地用手捂住脑袋，瘫软的腿无力地戳在地面上，另一只手软软地抓着若尔卡的背心。3XzJnf
“把弹链装上！”若尔卡嘲笑地，像喝醉一般叫喊道，用脚踢了踢那小伙子。但随即回头一看，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3XzJnf
小伙子背靠堑壕坐着，头垂向一边，脖子软绵绵的；侧面望去，他的脸上刻画着沉思、困乏、熟睡着的表情，只是太阳穴旁有个小暗点，向若尔卡揭示了这种疲惫安睡的奥秘。3XzJnf
......至少他不是被一发子弹掀掉了大半个脑壳。3XzJnf
若尔卡这样想着，回想起了那小伙子信赖的、讨人欢喜的声音。他感到奇怪和可怕的是，如今音容犹在，但人已逝去了，只有若尔卡一个人还记得他生前最后的遗言。3XzJnf
有这么好几秒，他抬不起头来，时而看看死去的小伙子软绵绵的脖子，时而又望望用变得粗野的声音对着其他人吼叫着的叶尔马科夫。他听见白军那鞭炮般的机枪声响和近处打来的连射打松了胸墙，声音尖利刺耳；虽然他清楚地知道，对方发现了他的机枪，但他仍从堑壕里探出头，将弹链上好，扣动了扳机。3XzJnf
他对着这爬行的钢铁巨兽的前额，打出一梭未瞄准的子弹，目光搜寻着在坦克旁边奔跑和射击的可恶的敌人。找到后，由于轻松和欣喜，他甚至哽咽和欢笑起来，把滚烫的面颊紧贴到PKM上。3XzJnf
他迫切地希望，是他和几挺机枪在连的侧翼阻挡着敌人的冲击，把步兵和坦克切断，从而拖延他们的运动。然而事实是残酷的：敌人正要越过谷仓，朝着连部的方向追赶而去。3XzJnf
若尔卡发现，三辆坦克成三角队形冲向前面，马达狂吼着。曳光弹的痕迹没入了地面、掩体和废料，扬起阵阵泥土。两发火箭弹射出，将两台坦克化作燃烧着的火球；而第三台则不知怎的没有受到攻击，开始向着谷仓的方向冲了过来。3XzJn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