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少女独自伫立江畔,任轻风吹拂,观银波微荡。3XzJoM
但她并非没有去处,也没有寻死的决意,萦绕于眉宇间的并非忧愁与痛恨,而是不甘、自怨自艾以及自我指责。3XzJoM
本不想承他的情,本想用实际行动向他、想所有人证明,证明个体只有“7”的她,是能够承担这份责任并且会比其他人做得更好的。3XzJoM
就算有着可以超越所有竞争者的理论知识,就算卷面的答分再高,她还是没有被选中。3XzJoM
真是笑话,她还以为会有奇迹……不,该说她被选中了,那才是笑话。3XzJoM
本来就是双面的,本来就是两份答卷,自己就算是将其中一门考到满分又能如何呢?她在另一科可是一分都拿不到的————“残疾”。3XzJoM
真是的,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呢?贫瘠的、连低年级的入学新生都不如的源团,孱弱的、跑上百米就要被迫停歇的体躯,自己就是那做不到的……3XzJoM
平静的、好如一台机器的神情容貌,就像是观看画展上的作品一样的视线,毫不遮掩的朝着鹭鸶投来。3XzJoM
她想要辩解,就像是要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我怎么可能做得到?”。3XzJoM
诸如“你懂什么?你又没有我这样的遭遇!”“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为什么要来撕开我的伤口!”之类的话,皆是堵在了嗓子眼里,无法释放。3XzJoM
若是常人落得这般似“奚落嘲讽”的安慰,多半是会愤怒的怼回去,或则是阴沉不语的转身离开。3XzJoM
“……”她只是站在原地,眼眉低垂,看着自己的脚尖。3XzJoM
求饶么?对着自己当初最不愿的、最看不起的那种“事物”低头?祈求着他者的额外补助,接受他者的“善意”提议?3XzJoM
自己正是不愿妥协,硬咬着牙走到现在的;自己正是不愿接纳“施舍”,所以才会让他不要参与其中的;自己正是有着这般固执的、骄傲的、坚持的,才会……3XzJoM
早该看清这一点的,自欺欺人到什么程度,任性倔强的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呢?3XzJoM
“既然不愿接受,那就一直做下去吧。”3XzJoM1
本以为会得到“蛊惑”般的劝解,如那些导师和同行者一样的施以同情注视,依着自认为的“温柔”来让她接受、承认这个现实,随后在被名为“藏在日常中的幸福”的侵蚀下,在慵懒放纵的懈怠时光里,逐渐消磨了自己最初的动力,最后索性想着“这样不也挺好么?”,彻底的接受了、沦为了再也不会飞翔的地雀。3XzJoM
“只要你想,那就去做。”他说,“不管你是要继续下去,还是放弃,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3XzJoM
“……为什么?墨弌先生,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呢?为我这样的…我明明…什么都……”3XzJoM
即使她这么逞强也没关系么?即使自己只有个体七也无所谓么?即使自己什么都帮不了他,而且还拒绝他的关切和协助,他也能接受么?3XzJoM
否定了他人的接触,拒绝他人的协助,逞强的、固执的做着他人认为“在伤害自己”的徒劳行为,他也不在乎么?3XzJoM
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羞恼,她的脖颈以及脸颊确有一抹蔓延的绯红。3XzJoM
仅仅是贪图美色?她才不会相信!明明以他的身份,以他的过人能力,引得多少红颜佳人争相恐后,别说是倾城倾国的美人后宫,就算是星球领主级别的强者,多半也会为他倾心。3XzJoM
她呢?一个普通的刚毕业的学院学员,不管是背景、财富、能力、容貌都是最底层的“残废”……若说他只是同情或怜悯,感怀她的遭遇,鹭鸶多半是会信的,可若说“垂青”,她才不会认可!3XzJoM
这种事情,就像是皈依佛门多年的斗战胜佛忽降人间,然后说要为了佳人还俗,共度余生一样“不可理喻”!3XzJoM
“那样的话,你只需要关注我的行动,不就好了么?”3XzJoM
但,她完全不能理解,能说会道的口舌发不出任何反驳,愤恨的、仿佛被嘲笑般的紧绷着身子,就连呼吸也开始急促,她抱着手臂,身躯似因江风的寒风而颤抖。3XzJoM
可是,就算是知道,她还是抱着那想要嘲笑自己的“期望”,对着他发问:“哪怕,一直都……”3XzJoM
“下一次是否失败,那是不可预知的未来……但,我会一直支持你,这是确定的、你现在就能知道的事情。”3XzJoM
“这并非无轻重、会轻易改变的承诺,而是确切的、将来一定会发生的‘事实’。”3XzJoM
这般,得到这种完美毒药的答案后,少女终于是“妥协”了。3XzJoM
强撑着的、紧绷着的神经也随之断裂,而在身子倒下、意识空白的临前,她看到了那人的失措和关切。3XzJoM
肺,痛的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了一遍,然后又丢进了冰凉的池水一样。3XzJoM
手臂,沉重的就像是骨折后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一样,完全抬不起来。3XzJoM
大脑,迟缓的如同齿轮发条快要完全殆尽,连同呼吸、视觉、嗅觉等感知一起丧失一般。3XzJoM
真是……总是给人增添麻烦啊,果然自己还是不能够接————3XzJoM
不同以往的,那位大忙人并没有匆匆一眼离去,而是闭目端坐于自己的床边。3XzJoM
这是她第二次能够认真仔细观察他的机会,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这么有空的观察,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下午。那个一上来就问她要不要成为他的契约精灵的男人,现在安静的像是一尊佛像,无悲无喜无情无念。3XzJoM
偶尔,鹭鸶也会去打听一下自己这位契约者的事情,而在一边接收着来自社会基层信息,一边听他自己讲述同样事情的不同看法的时候,她也注意到了他的“普通”。3XzJoM
他也是双标的,老是嘲讽自己是虚假的无情物,但却反对智械们这样自称,劝解他们不要小看自己,不要鄙夷自身的存在,不要忘却了个人的自主意识。3XzJoM
他也是有着常人的审美的,诸如一些“大师”的随性作品,他看了也会摇头。只是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并不会奚落嘲讽,而是会持着尊重但不看好的角度,淡然的说出“虽然看不懂艺术,但却不妨碍我们了解”。3XzJoM
不过,要是“大师”们的艺术搞了铺张浪费,或是给火星港的某些金主带路,那他可是会无情的惩戒一下的。3XzJoM2
同样的,他也会为了得到什么而喜悦,失去什么而悲伤,他同于常人,又不同于常人。共同的在于,他是平凡人中的其一;不同的是,他有着平凡人里不曾有的、难能可见的唯一。3XzJoM
不过,若是对他说了这种话,他又会拉着“大家都是唯一的、独一的个体”,这种看似把自己的“天才”说成是“大家努力都能做到”的激励,使得很多没有天赋的人,将他的言语视作“凡尔赛”,或是来自上位者的“同情宽慰”。3XzJoM
因为没有什么能够比“他就在身边”这种事情更加真实的了,暗自的咒骂、别扭的心态、恶意的猜想……虚妄于人脑中的事物,能够影响到世界的本质么?3XzJoM
但是,如果是他的话,如果是他说出那种显而易见的谎言,以他那难以被认为是虚假的口吻,说出那缠绵的蜜语,想来是谁能无法抵挡的吧?3XzJoM
自己,到底哪里好了?她有什么可以被利用的价值么?还是说,他其实是个想要玩弄他人爱恋之心的恶徒?想要在让她动心后又始乱终弃?3XzJoM
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又要那么久才来一次学院呢?自第一次见面,确定了契约之后,鹭鸶与墨弌的会面时机只有个位数,他的繁忙超出常人想象,同她会见的短短几次,可能加起来也没有几分钟。3XzJoM
至于休息时间,按照棑珂博士的说法,他上一次“彻底关机”,还是在前沿阵地和欧比组织的一次战役中,遭一颗流弹击中所导致的,也就是说,他不“睡觉”已经有很多年了。3XzJoM
倘若骗取一个人的信任于与爱恋,居然是用几年都不沟通交流,不影响不干涉不采取任何行动的方式的话,那人世间应该处处都是情侣了。3XzJoM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契约这么多年之后的现在,还在称呼他为“墨弌先生”了。3XzJoM
不可否认的是,自己的确“中招”了,或则说对于鹭鸶来说,墨弌不干涉她的选择,不做“我认为这样对你好”的行为,其实就是正确答案,就是强而有力的加分项。3XzJoM
他忽然睁眼了,而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难以抵触的关切。3XzJoM
她总算是能说话了,尽管声音沙哑,但她也早已习惯。3XzJoM
习惯自己这孱弱的体质,习惯于这种疲乏的什么都做不到的无能为力,习惯疼痛,习惯被嘲讽、习惯被……3XzJoM
“不要逞强,有什么地方不适,就要说出来。”在这一点上,他并不会退让。3XzJoM
“……真的,没关系。”她轻摇头,“倒是你,没问题么?”3XzJoM
自己睡了多久,恐怕是有几个钟头了吧?像他这样的忙人,怎么会为她浪费时间呢?难道说是担心自己,所以特意推延了事务,这可不行,这是不能被接受的……3XzJoM
“不要激动。”他轻拍鹭鸶的手背,“并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也知道,你不会为此高兴,我的调动来自于欧比组织的全线后撤,现在大局已定,我也无需在前线奔波……”3XzJoM
“……可是,你应该还是有……”鹭鸶顿了顿,“还有…更重要的的事情吧。”3XzJoM
“是,还有一点就是棑珂博士和筱恩博士的还原技术成功了,困扰她们许久的赫尔卡星的生物科技被解析了,经由初研,有位小家伙现在正‘嗷嗷待哺’,需要我的‘教育’呢。”3XzJoM
墨弌将手收了回去,随后接着说:“我明白,如我说出‘为了你才被调职’的话,你肯定是会生气的,对吧?所以,不用担心,也不用有压力。”3XzJoM
于此,她期期艾艾的、好如袒露心底软肉的刺猬,轻声低语:“其实……也会很开心。”3XzJoM
还、还是被听到了?自己真的说出来了?!真是…真是蠢到家了,自己在、在说什么啊!3XzJoM
“但,同样的话,在空落期待之后再说出来,效果其实会减低呢。”3XzJoM
墨弌这么说着,但在少女失落之际,他却探出身子,靠在她的耳畔,轻语道:“鹭鸶,我爱你,我想和你一起坐着百花繁枝编制的扁舟,在萤火虫般的星辰的指引下,在元素精灵的祝福中,在空间与时间塌陷的漩涡中飞驰,在海浪般的波面起伏,共同置往宇宙的终末。”3XzJoM1
静默的、就像是能感知到时间化作数字从眼前流过一样。3XzJoM
但,未等他优雅的起身回坐,那骄傲的、不甘的、不愿接纳他者的少女,孱弱无力的身躯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她如猎豹偷袭般的冲了上来————3XzJoM
稚嫩的从未接触过此番亲密的两人,皆是被这“撞”上来的力度吓了一跳,可就算牙齿发出了哀痛,就算嘴唇感知到了真切的触及,两人也没有停歇。3XzJoM
打着吊针却感觉身体滚烫,本是孱弱无力、连同呼吸都要放缓的鹭鸶,此刻好如得到了莫大的动力,双手环绕于他的脖颈,唇齿经由缠绵的软舌浸没,津液在对方的口腔交织,他们好似在做着什么无法被阻挡、就算天塌下来也无法撼动的“神圣典礼”。3XzJoM
清冷空荡的病房内,在此时显得如此拥挤,拥挤到了两人如今紧密,好如融化进了对方之中。3XzJoM
所有的有关“鹭鸶”的番外,全都是主线曾发生过的事情,只有本篇这一个世界出现过“鹭鸶”这,“鹭鸶”的存在就是特殊的、唯一的。(不算剧透3XzJoM
这篇出现的原因,正是点名起初的本愿,经历使得人们磨砺并改变,曾经认同的“真理”也会逐渐质疑,就好如正文中的鹭鸶希望做手术改变自己,棑珂也希望她能成为科研的献身者,但墨弌却并不认同……3XzJoM
愿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两人的心态也有了转化,行动的出发点不再是为了自身,但却在做着为了“自身内心所期望”的事情。3XzJoM
亦如鹭鸶对于自身的孱弱并不如最初那般重视,在面对艾尔依娜的“嘲讽”的时候,她也强硬了起来,但是她也没有放弃改变自身,只是除却“不甘”之外,她还多出了“想要帮助墨弌”的念头,而这一条的坚定,更是强过了最初的不甘。3XzJoM
虽然目的(变强)未变,但是愿景却变了(从不甘,不愿被人施舍→想要帮助墨弌)。3XzJoM
墨弌也在其中改变,从观测变成了切身体会————“希望她更好”是目的,但是随后的行动却有着“我觉得这样做,她就会更好”的心理转变。3XzJoM
爱一个人的确有着占有自私的成分,不容许她人介入鹭鸶的事情,恰是他在乎的表现。(一个人跑去打怪,把在意的人落在家里,这虽是真切的爱意,但‘被爱者’也有着不容忽视的沉重压力,她也有想分担的、承担的迫切与热忱)3XzJoM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