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佛带着一个班的步兵,继续沿着漫长的铁路挨个拆开这些木质闷罐车厢检查。铁路上一排又一排的列车伫立着,或是被炸飞,或是脱了轨,还有的则在两军炮火中被炸了个稀巴烂......3XzJp2
有时苏军士兵打开闷罐列车,里面只有一车尸体,别无他物;有时他们打开车厢,里面是一整车奄奄一息的囚犯——奄奄一息,但还尚有一丝生机。3XzJp2
韦佛向前巡视着这些列车。囚犯们扑到这些战士们身上,又亲又吻,紧紧地用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拥抱着这些战士们,宛若他们就是这些囚犯眼中的弥赛亚一般——虽然也大差不差就是了。3XzJp2
他们在检查列车的时候,其中有一个虽然一样也几乎不成人样,但气色稍好一些,戴着圆眼镜的家伙走了出来,主动迎接了他们。3XzJp2
这人把手在衣服(其实是他身上的几片破布)上抹了抹,然后递给了韦佛:“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洛维奇·斯塔岑科夫。”3XzJp2
韦佛意识到,这个人的俄语——或者说乌萨斯语,口音不太对劲。他一边握了握这人的手,一边试图询问对方的身份:“你的乌萨斯语......”3XzJp2
这位文质彬彬的囚犯惨笑了一下,浮肿的脸上涌过一丝病态的蜡黄:“我是出生在哥伦比亚的乌萨斯移民......抱歉。”3XzJp2
“明白了。”韦佛点点头,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看起来......不像感染者。”3XzJp2
那人扶了扶眼镜,咳嗽了两声:“我的确不是感染者......我是学者。准确来说,我是新西伯利亚大学聘请的哲学教授......我是因为发表了反对帝制的言论被送到这里来的。”3XzJp2
韦佛意识到,这里关押的不仅仅是感染者——还有异见分子、反抗帝国的自由斗士、哲学家、科学家、自由思想家。这些人的价值观不一定百分百与苏维埃相称,但是他相信他们会改变自己的观点的。3XzJp2
况且,这么一批人文学者,也的确可以填补苏维埃的教育系统在这方面的缺失......此外,这样一批人重获自由,无论他们去哪里,必然是在舆论战线上对帝国的沉重打击。3XzJp2
“还有别的你这样的人——外国人,非感染者,学者,被关在这里么?”韦佛问道。3XzJp2
“可能有吧?”虚弱的囚犯又咳嗽了几声,“外国人我不确定,但学者有不少。大多数都是因为反对帝国,或者是得罪了某些贵族被送来的。”3XzJp2
韦佛弄来了一件外套,披在了这名虚弱的囚犯身上。他们在衣衫褴褛的情况下熬过了一个冬天,韦佛很怀疑他们之中有几人熬得过肺结核。3XzJp2
一名中士和新的连政委波诺玛雷夫跟在他后面,用步枪撬开一个又一个铁锁,将里面的囚犯们释放出来。3XzJp2
一边走着,斯塔岑科夫一边向这些人描述着乌萨斯帝国处理感染者和反抗者的手段:这些人被关在一些类似集中营的地方,在那里要工作一周,等到乌萨斯帝国不堪重负的运输系统将前一批囚犯处理完之后,再将这些人运走。3XzJp2
运走之后这些人会被拉去建设各种设施——集中营的营房,军用设施,还有新的定居点的城市基建。大多数人会死在劳作和关押、运输的过程中。3XzJp2
而少数幸存者,会成为他们自己的劳动成果的一部分——物理性的。3XzJp2
其中少数体格健壮或是能施展奇特种类的源石技艺的,会被拉走,送到位于古比雪夫的帝国科学院去进行各种实验。就斯塔岑科夫在哥伦比亚时获悉的资料所报道的,帝国科学院用数百名犯人测试人体对于外伤、冻伤、缺氧的反应。3XzJp2
在火车站的这些人本来是要从新西伯利亚中转到西部的斯巴斯克为城市扩建做准备的——结果苏军凭空出现,将半个远东军区几乎在一夜之间击溃。3XzJp21
这些人就因此逃过了一劫,积压在新西伯利亚,遭受着更长久的苦难。3XzJp2
说着,他们打开了一节车厢。韦佛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里面几乎堪称是无法容忍的“床”的第二层铺位上。他拿着一根烟,是“圣骏堡”牌,上面有着被水泡过的痕迹。3XzJp2
“不,我不能要。”韦佛耸耸肩,“你们很不容易了,我不好意思多要你们的东西......再说我们有纪律。”3XzJp2
“收下吧。”斯塔岑科夫的声音平静而凄凉:“这是那个人在这世界上仅有的东西。那是他的一切......一根烟。收下吧。”3XzJp2
另外一侧,萨莫伊洛夫也在沿着车厢进行检查,最终经过了一节装着精炼源石的车皮——在活性源石之下的,是数不清的尸体。乌萨斯的看守们发现了囚犯死去,就把囚犯们压到精炼源石底下——泰拉大陆上有一种普遍的迷信,如果将死者埋到精炼源石堆底下,那么这个人的冤魂将无法逃脱。3XzJp2
当然,随着人们开始愈发恐惧源石,这种做法也逐渐废弃了;但是乌萨斯的守卫们有这个条件,他们也乐得尝试。3XzJp2
随着一节又一节车厢被打开,他们发现了更多的生还者——其中不少人气色相较其他人看着起码还没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明显是近期才被抓进来的。3XzJp2
这些人看到穿着绿色夏季EMR数码迷彩的苏军战士,就开始哭泣、大笑、唱着许多俄语(乌萨斯语)、波兰语(卡西米尔语)、乃至是法语(高卢语)的歌曲,还有人高兴地跳起了舞,在阳光下舞动着自己皮包骨头的身体。3XzJp2
仅仅就短短几分钟,萨莫伊洛夫就听到了《马赛曲》、《小苹果》、以及一些他听不懂的波兰语歌曲。3XzJp2
苏维埃的存在对于乌拉尔和远东的居民和异见者们来说不是什么秘密。实际上,苏维埃的存在已经是一针强心针,扎进了因为帝国的社会环境而有些萎靡不振的各路倒皇派的心脏——农民起义也罢,工人运动也罢,甚至一些流亡海外的流亡者们,都多少受到了远东出版(其实就是翻印)的许多左翼文选的影响。3XzJp2
有些人在大门一打开,就几乎是摔了出来。数十人拍打着薄金属皮制成的顶篷,欢呼声几乎将这些薄铁皮冲破。有些人看起来呆住了,对自己的新命运感到难以置信;萨莫伊洛夫看到许多枯瘦的手伸向一些囚犯,将他们撕成碎片。3XzJp2
守林人用卡西米尔语去和囚犯们交谈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回来了:“他们在杀死告密者......这些人为了一点利好就去跟守卫摇头乞怜,没人喜欢他们。”3XzJp2
萨莫伊洛夫要守林人用卡西米尔语告诉那些囚犯——这些人大多数是讲卡西米尔语的——要他们好好待着,苏军很快就会开始发放食物、饮水、药品,并把需要的人带去隔离治疗。3XzJp2
许多人在听到“隔离治疗”时,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那也是乌萨斯帝国拿去将这些人们抓起来迫害的借口。3XzJp2
不过在空降兵的卫生员和马特耶科维奇政委的解释下,人们开始慢慢能够勉强接受这些说法了。他们被告知长时间的关押生活让他们染上了各种各样的病菌,他们很多人都得接受悉心的治疗。3XzJp2
苏维埃的政工人员们详细描述了整个治疗的过程,最终才使得囚犯们稍微安静了下来。3XzJp2
一些战士出于同情心,开始给囚犯们递吃的喝的。萨莫伊洛夫估计,很快就会有争抢开始的。3XzJp2
不过这种担忧很快就不是问题了。摩托化第13旅旅部直接动员了旅部医院,紧急用集装箱搭建了一批方舱医院,将伤患分类处置;旅后勤处调集了十余辆卡车,为这里运送所有需要的重要物资。3XzJp2
在一些被关押进去的学者们的协助下,很快就统计出了幸存者的人数——3143人。其中1733人是感染者,514人是卡西米尔家乡军(在提到“家乡军”的时候,守林人蹙了一下眉),剩余的都是乌萨斯和国外的异见分子——学者、游击队员、工运组织者。3XzJp2
当这漫长而跌宕起伏的一天终于要结束的时候,许多摩托化第13步兵旅的士兵内心都在挣扎着,想要弄明白为什么自己只在教科书上看到的工业化的、有周密计划的大规模屠杀会发生在现实世界当中......这个旅的士兵主要是战后新生代,而非像其他单位一样,卫国战争英雄居多。3XzJp2
“我们清楚地看到一些荒谬的事情......这是我们经历过的最变态、最野蛮的事情。那种恶臭,那种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没人吃得下自己的口粮。”——《红星报》的相关特别访谈。3XzJp2
稍晚时候,暮色降临的时候,一车车物资来到了火车站,护送他们的是一个抽调过来的步兵连,这个连奉命接过韦佛的任务,向前推进并肃清了火车站周边的地区。3XzJp2
当这些卡车抵达时,卫生员和战士们还没能清理到掉这里堆积如山的尸体。绿色和黄色的尸体在夏日的炎热气候中慢慢腐烂,有些指挥员担心这将造成瘟疫的爆发——同时也庆幸自己及时发现了这里,不然苏军要面对的情况可能就是一场大瘟疫了。3XzJp2
当天在火车站的人都不禁留下了泪水。“我们流下的不仅仅是哀伤的泪水——我们流下的是仇恨的泪水。久经战阵的战士,青涩幼稚的新兵;教徒和无神论者;党员和战士,黑人和白人,都流下了仇恨的泪水。他们现在能够切身地体会到封建王朝的恶,并将这种仇恨化作动力。”——伊格诺·艾希霍恩。他是犹太人、伏尔加-日耳曼人,也是一名党员。3XzJp21
周围的果树已经结出了青涩的、未成熟的果实。白色的花朵和绿色的野草开始在废墟之间顽强的抽根、生长;就在这一片生机盎然的夏季的绿意中,停留着堪称是人间地狱的车厢。3XzJp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