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没来由地受了这么多的冤屈,没人为我做主也就罢了,老天爷也不开眼,现在又不杀我,可倒是把我放出去啊,唉,这教我无论如何想不通,有时候三更半夜惊醒,心里就梗得难受……”3XzJow
狱中人让辰小子坐好,却又半晌不开口,辰小子感觉屁股底下有铁板在烧,犹如被折磨的那些日夜,民壮拿烙铁给他印下耻辱的印记。3XzJow
他并没有觉得很耻辱,因为不用在胸口刻意烫破皮肉,因为他一直就是这样活着,在别人眼里,他是什么,窝囊废,混蛋,讨口子还是死穷鬼?3XzJow
也许并没有区别,总之不会有人觉得他是个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情绪,有自己的愿望的年轻人。3XzJow
可是火烧的感觉蔓延到辰小子身体的每一处,带来的难受又远远不止如此。3XzJow
他想到自己的冤屈,以及初到县城浑浑噩噩,恣意欢乐的日子,他突然想到自己那时突然是清醒的。3XzJow
他在一个并不宜人的环境清醒过来,那他为什么还要清醒呢?这些受过的苦,难道就不怪他自己吗?3XzJow
这一瞬间,汹涌的念头从辰小子心口跑过,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还用着哀怨的腔调,把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句子对狱中人再度说了一遍。3XzJow
“对对对,”狱中人点头道,“你受了冤屈啊,可这无关紧要,因为根本没人在乎你怎么样。”3XzJow
辰小子身体一怔,他能明白狱中人的意思,但由别人劈头扔到自己脸上却又是另一回事。3XzJow
“不过你小子,总归还是给这手段狠辣的知县发挥过一点功用的。”狱中人继续道。3XzJow
“你可知道,在地方任职,任期一般三到五年,之后会根据每年考核,进行升迁或者平调,极少情况下会降职,而你猜猜,堂里那位知县大人耽在这无名小城多少年了?”3XzJow
“啊?这……”辰小子虽然见识浅薄,但经狱中人方才解说,当然心下也明白这是大大的异常。3XzJow
“起初五年,他是力争留下,又是晓之以理,又是动之以情,还特意组织城里闲人上演联名上书,当街哭诉的戏码,上头念他心系百姓,又道这世上人只往高处走,知县激流却不勇进,分明是个好官,就让他留下了。3XzJow
而第二次任期到了,这招就不再管用了,知县使了银钱,打通了相联的关系,这才又继续留任。3XzJow
而到了第三次呢,使钱是行不通了,因为先前打点好的人退的退,调的调,青天老爷的段子也不能再演了,知县虽小,却也是一方之长,升调信息皇上是会过目的,多次演清官大戏,反而会引起注意,起到反作用。我们的知县大人嘛,就是要不引人注意,最好出了县城,世上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最好。”3XzJow
“他为何如此?”辰小子大奇,萦绕于身的哀怨一时也消散无踪了。3XzJow
“呵呵呵……很简单,我不是说过么,每年都有考核的,核查一个知县的政绩,基本就看三点,一是税务,这是最最重要的,尊贵的官老爷,士大夫和皇亲国戚可都指着土农民吃饭,二是县学兴办情况,办得越好,有功名的读书人越多,就光是他们口口相传,你的名声也绝不会差,不过,对于这种偏僻地方,这个有就有,没有一般也就不作要求,第三,即是县城里刑狱诉讼情况,越少越好,很多官员都会作假,或者在案卷写法上搞些文章,结果一年到头除了些许地痞争夺和钱货纠纷,就什么官司事件都没有。而这位知县大人,当然要反其道行之了,不仅要有,还要很大,譬如抢劫,奸污,杀人这般的大案,当然亦是不能太多,个中乾坤,可是得细细把握。”3XzJow
“我算了算,你蒙冤的时候,差不多也就同时是决定他升迁与否的日子。”3XzJow
辰小子立刻想到宴会厅里那些假惺惺的威严和油花花的笑脸,“我想起来了,我进牢房那天,途径宴厅,是见到一些似乎很了不得的官员,嘴里念到恭喜之类的说辞。”3XzJow
“是了,这岂不妙么,公文到的那天,判了你这个所谓的杀人官司,关进个死囚,那不是事半功倍,效果卓群么?”3XzJow
“这这这……那……那……他请人剿灭匪徒,难道……”3XzJow
“不不不,我说了,你的作用仅限于此,而且是恰如其时,好死不死地撞进他的打算里了,其他的,本身跟你半点关系没有,”狱中人拿起水瓢,满满地喝了一口,“我直接告诉你罢,这些匪类乃是与知县沆瀣一气的,不过,也不能说是知县养的,毕竟他们的头领嘛,本事可大得很,嘿嘿。”3XzJow
他当然想到了那个凶狠的怪人,就凭样貌,那人也符合本事大得很的评价。3XzJow
“不过是对于软蛋弱者而言,在老子面前,他连根毛也不算。”狱中人轻蔑道。3XzJow
辰小子没说话,他感觉狱中人应该确乎有这般说话的底气,可是既如此,他又为什么进来,为什么长久地困在这里呢?3XzJow
“他们沆瀣一气,盘踞这偏僻地方多年,实际上一直在做一件事。”狱中人又道。3XzJow
他发觉这位大哥简直很有说书人的气质,现在他已是暂时把自己的事情抛在脑后,只想赶快搞清楚狱中人话里的包袱。3XzJow
“那就是,用各种各样的法子把有意来到此处的江湖人杀个干净!”3XzJow
“当然!所谓的剿匪也是!能挣钱,又能和地方官员搭上线,可有不去的道理吗,就算不去,当然也有其他办法解决你!”狱中人沉下脸色,“当然,这种事情不会每天都发生,也不会杀那么多人的,只是你小子点子太背,竟然就刚好闯进了可能是这么多年最大的一场屠杀里。”3XzJow
“那江湖人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知县又为什么要留下,又要杀他们?”3XzJow
“因为,知县自己在探寻一个秘密,而秘密是要独占的,为了独占秘密,当然就得杀死其他人。”3XzJow
辰小子还想问,狱中人已经仰头倒在黑暗里,作出睡觉的姿态了。3XzJow
“你还是别想那么多,好好地履行好帮我的差事,我预感这几天又会有人来找麻烦。”3XzJow
“你不都听到了么,黑毛鹞子叫我响马,就算你没听到,也不能问,在外头,少听,少看,少说,做什么事都要担着个心,老子看你也不懂,不然也不会上堂,受刑时还穿着鞋,那可是皂靴,官家穿的,虽说在大地方早就不怎么管了,在此地却非寻常,你说,不多加把力气教训你,还教训谁?”3XzJow
他心里一阵苦涩,于是也不再说话,同样地倒下睡了。3XzJow
老大性格暴烈,语言粗鲁,老二则好言相劝,温声细语,老三则暗暗观看,打着算盘。3XzJow
狱中人贴在牢门上,等他们一气把话说完,突然出手偷袭。3XzJow
狱中人从地上踢起块碎石,湿软的沙石块飞扑而去,击在眼睛轱辘轱辘转的老三脑侧,其人扑倒在地,当场毙命。3XzJow
剩余两兄弟见此情景,哪还顾得上白脸红脸的把戏,一齐暴喝,左右夹击,欲制住狱中人。3XzJow
辰小子眼疾手快,立时提起尿桶,把一桶脏污都泼在了二人身上。3XzJow
二人被突然的冰凉和臭味激了一下,动作迟缓半分,老二被狱中人用木棍划过喉咙,血花飞溅,扑了出去。老大心怯欲走,被狱中人搁着栏杆扼住喉咙,不过眨眼间,就遭生生扼死,因为这回所用劲力奇大,他死得比黑毛鹞子更惨,颈骨眼瞧着碎裂了,脸上更是七窍流血,面色紫黑,颇有不甘。3XzJow
杀完三人,狱中人拍拍辰小子肩膀,似乎很是满意,然后自顾自睡去了。3XzJow
辰小子参与了这次的杀人,心中震颤,激动,一夜未眠。3XzJow
直到第二天,民壮又惊叫着喊来班头,草草收了尸,他心中才得平复下来。3XzJow
有了这次经历,辰小子和狱中人关系近了不少,日常可以聊天说话了。3XzJow
他们很少谈到自己,但辰小子有人说话,心里还是舒服了不少。3XzJow
狱中人懂的非常多,不仅练武方面能滔滔不绝,谈到写文作诗也能说上半天,有时也讲述历史上的事。3XzJow
“那时还是异族统治呢,有甚好说的?”几个月来,辰小子虽然还尊狱中人为大哥,但已是不那么诚惶诚恐,毕恭毕敬。3XzJow
“你懂什么,我问你,如果现在有个异族对你很好,给你铜板,供你吃穿,那你觉得这帮冤枉你,关押你的同胞和那个异族,哪个更亲近?”3XzJow
“是了,当然,这也只是个假设,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你好,须知,对自己有利的就是对的,别人的性命再贵也不如俺手里的半个杂粮煎饼,别人不说,那是碍于脸面,虽然不说,可大家都是这么做的。”3XzJow
辰小子听他说得如此冷酷,心里不大舒服,但还是笑着道:“大哥你对我便挺好的。”3XzJow
“现在不必说,以后你会知道的,”狱中人顿了顿,“扯远了,异族统治当然也不是好事,因为利益关系的固化,所以种族不同的人天然都是仇视的,别族来了,自然要拿你当下等人看,这是万万的不能忍,所以早晚还是得推翻他们。可是,一百多年前的异族统治时期,某种程度上又很宽松,可以随便写文章演戏曲说话,就连平头百姓,也敢讨论床笫之事……”3XzJow
没等狱中人说完,辰小子赶紧道:“我懂,戏曲嘛,就是窦娥冤嘛。”3XzJow
“嘿,不过呢,本族人统治后,虽然名义上不当下等人了,太祖皇帝初期也减低了农民税赋,却大大锁紧了管制手段,因为他觉得,异族会灭国就是太宽松了,所以不仅不准大家说话,简直连每个时辰干什么都想给你规定了。”3XzJow
“那你又不懂了,可能大部分人,就需要人管着,”狱中人哼了声,“因为大部分人就是这般地下贱。”3XzJow
“他所要的,也还是好好地统治我们,说起来,异族也一样,要你交钱,交粮,本质有什么差别?不要觉得是你的同族,甚至是你的亲人,朋友就如何如何了,太史公早就说过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人生下来要干什么?活下去!怎么才能活下去?就需要利!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3XzJow
他知道要活下去,可这样活下去又怎么样呢,活就为了活么。3XzJow
他不敢问狱中人,而且他总想到,还有好多好多的英雄人物,他们不尽然是这样的。3XzJow
但是岳飞刚好就是给人害死了,就算功成的英雄,保护,留存下来的,不还是狱中人嘴里那个熙熙攘攘的世道么,有什么价值?3XzJow
实际上他哪里会做什么菜,他最喜欢吃老广的烧腊,除开这个,和师父在一起的时候,总吃不到好东西,又没油,只能乱煮乱蒸。3XzJow
“就是……打破,然后放锅里……然后……搅一搅,让它黄白相间……然后撒点葱花?呃……然后撒点盐……然后炒鼓起来了……然后就可以吃了,唉哟,香哦,美呀。”3XzJow
他本以为狱中人会不满意,没想到后者哈哈大笑:“好!炒鸡子好啊,老菜了,北朝就有了,可那时候都没有炒菜的概念,你说经不经典,巧不巧妙?”3XzJow
还有的时候,他们一起嬉笑怒骂,调侃一些事,一些人。3XzJow
辰小子单纯觉得是太腻歪,还是不如他躺在床上脑里幻想的有趣。3XzJow
狱中人则说:“都是扯淡!什么十几二十岁的举人赶考被什么破落乡里的大小姐看中了,十几岁的举人她能见到?就算她能见到,用得着她看中?十几岁的秀才都不定选她!真有十几岁的举人,将来保不齐能当内阁首辅,知府都拼了命想巴结呢,哼。”3XzJow
狱中人挥挥手,“有啥好学的,说到方言,天天挂在嘴上的都是些詈词罢了,偏偏大多数人挺自豪的,要他说方言,就在那里污言秽语地骂一通,还沾沾自喜,比贾岛推敲完一首诗还有成就感似的。”3XzJow
如此,轻松许多的几个月过去了,期间没有人再来,直到辰小子已经放下戒备,某天夜里,牢门外面站满了人。3XzJow
辰小子被火把的光照醒,看见外头黑压压一片,吓得不敢动弹。3XzJow
那些人打开牢门就进来了,他们好像是某某小帮小派,说话间豪气十足,带着命令的口气。3XzJow
狱中人二话不说就和他们打在了一起,这回辰小子再插不上手了。3XzJow
过了很久,狱中人再次躺下时,牢门里外已经全是尸体。3XzJow
辰小子想过现在逃出去,可他一直想,一直想,却压根没有挪窝。3XzJow
直到天亮,尸体被清走,狱中人也几年来头一次被带出去。3XzJow
辰小子关切地凑过去,发现狱中人好像没有受伤,却显得疲惫非常,整个人看起一副老态。3XzJow
辰小子从衣服深处拿出那半本烂刀谱,“你照着这个教我吧!”3XzJow
“作什么侠客,其实不就是作流民吗?你知道,流民的命最不值钱,你知道,光这一个县城,每年要死多少妓女和乞丐?一百多个。他们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尸体也没有人认领,全都充作它用,或者埋在乱葬坑。你当游侠,你切断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你,就和他们是一样的。”3XzJow
“好,”狱中人微微笑道,“可是你也别忘了,会武功,有很多事情都不能做。”3XzJow
还有在牢房里俯卧撑和跑步,为了这些消耗大的项目,狱中人每天只吃一点点,把大部分的饭食都给了辰小子。3XzJow
等辰小子稍微有了基础,狱中人就按刀谱上的东西,教他外功。3XzJow
辰小子拿木棍为刀,因为断臂,他练习招数时,连站都站不稳。3XzJow
“不必刻意站稳,你只有一只手,站得稳,就站,站不稳,你就不站。”3XzJow
站不稳,就主动就撞敌人,或者撞到周围的东西上,或可以打乱环境使人分心,或可以脱身游走,或可以反弹身体突袭。3XzJow
但切记的是,自己站不稳可以,不能让敌人使自己站不稳,也就是说,不能崩塌刀势,不能丧失主动权。3XzJow
辰小子感觉狱中人有时讲得很乱,很杂,有时又反复教导他一些阴狠冷酷的打法,或者战斗时务必记住的要诀。3XzJow
等到第五年的春天,辰小子竟然也能够用独臂将飞舞的柳絮打散。3XzJow
有一天,辰小子发现自己手背发黑,惊喜道:“大哥,我这是不是因为每日精进,身体开始排出浊气了?”3XzJow
可惜的是,辰小子并没有机会实验自己的武功,后来找上门的,再也没有那么多人,狱中人随随便便就能将他们料理干净。3XzJow
再后来,连这些人都不再出现,他们又一次被世界遗忘。3XzJow
狱中人眼见越来越老了,辰小子惊异于此,他有时候会怀疑,那日看到的大汉,和今天老者,究竟是不是一个人。3XzJow
自开始练武以来,辰小子精神了很多,他清楚地记着日子。3XzJow
谷雨时节已到,可是还没有下雨,这五年来,雨水都很少,总是该下雨时不下雨。3XzJow
白天里,狱中人突然犯病,辰小子按住他,熟练地大声喊来民壮。3XzJow
他的声音也越来越魁伟,现在已不需要很大的力气,就能把上层的人叫下来。3XzJow
他们处理好狱中人后,狱中人陷入了长长的沉睡,这是以前没有过的。3XzJow
辰小子觉得可能是因为狱中人老了,而夜间,当狱中人睁开眼睛后,他再次被带了出去。3XzJ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