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那名学者的后裔?”以实玛利刚开始还觉得难以置信,可对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且对于没有亲身历过的一个故事,没人能保证自己知道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如此想的话,老妪的话就相当有说服力了。3XzJmW
“如假包换,亲爱的。我还藏着点祖辈们传下来的曾经的故事,甚至还有誊写着我祖先那愚蠢、恶毒的计划的手稿。”老妪艰难地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嗓子仿佛被正午毒辣的太阳照得燃烧了起来,字里行间夹杂着风箱般喘息的声响。她的口舌似乎焦灼了,但那对干瘪的双唇却被迫听从新的指挥,对扑面而来的热风喷吐出重燃的怒火:3XzJmW
“亲爱的,我的祖先造下了深重的罪孽后,立刻被巨浪拍死在了礁石上。可是她的子子孙孙们呢?子子孙孙们的子子孙孙们呢?在我之前,没人觉得他们应当承担这份罪孽,哪怕只是带着愧意回到那被大海摧残了的地方,为曾仁慈的潮汐之灵、因此逝去的生灵、呜咽着的自然哀哭;正因如此,我们这个家族得以长久存续,却世代难逃贫困和一事无成的命运,人人都无疾而终——在苦难偿还完所有的罪孽之前,它永远不会消失!上苍!公正的上苍啊!瞧瞧我们这一家罪人,颜面何在哦!”3XzJmW
以实玛利眼睁睁看着老太太表现出了某种和体面大相庭径,谵妄里夹杂着狂热的神态,说不出的诡异感格外骇人。他不大喜欢在一件事情确凿前就妄下定论;可非要他说些什么的话,老天爷大概不是公正的。或者,天是公正的,而不公的是人、是生命?3XzJmW
甩甩头,他心道自己真的变得越来越古怪了。换旧世界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思考这样的问题。趁他纠结的这点工夫,爱丽丝的情绪也逐渐趋于平和——但是在结束这个话题之前,恐怕她离平日里的状态还隔着一条渐近线。激动的情绪牵连了身体,她不免狼狈地干咳起来,他依稀能听到她衰老的肺部发出的仿佛锯木一样的噪音。3XzJmW
冒险者忙翻过小栅栏,拍拍老太太弓驼的脊背,也不知是他的行为还是不由自主散发的冷淡气场,她很快平复了身心。3XzJmW
“谢谢,亲爱的大丽花(注1)。”矮小的老女人露出了衷心的笑容,“很高兴你能在我和巨龙抗争的时候扶我一把。”3XzJmW
这话说得以实玛利摸不着头脑,咳嗽几声而已,什么叫“和巨龙抗争”?为什么她叫他“亲爱的大丽花”……好吧好吧,人家就不能是喜欢这种花吗?3XzJmW
【虽然但是,如果她很喜欢的话,我们也没见她栽这种花啊?】3XzJmW
而且很快,她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在他听起来多么奇怪:“哦,抱歉,就当刚刚的话是老太太上了年纪的胡言乱语的吧。言归正传,在我年少轻狂的时间终于结束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逃避不了这份代代相传的罪孽……”3XzJmW
挂在腰间的打刀在鞘中颤抖了一下,动静顿时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卡瓦斯决定很自然地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应该没什么人会往“这把刀里寄宿着灵魂”这方面想吧?3XzJmW
“我逃避不了罪孽,所以亲眼去见证了那片大海,向一切因我祖先的错误逝去的人物忏悔,这才终结了伴随我们这不幸的一族千年的命运。”3XzJmW
“你也许不太相信,但亲爱的,这是重要到需要我在这一天,而不仅仅是这一天缅怀的其中一件事物之一,另一件是我已故的丈夫,今天我起了大早去看他。有关他的事情,老太太下次再跟你说。”3XzJmW
语毕,接下来将近两三分钟里,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以实玛利就要耐不住尴尬走回屋里,爱丽丝又若有所思地发话了:3XzJmW
“我常常会去想……被希尔瓦舍弃的那缕魂魄——毕竟是神的一缕魂魄,不会那么轻易地消散——现在会在哪里?她是早早地泯然于尘世了?还是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具新的躯壳,甚至前往了一处从没有人到过的新天地?如果是的话,她现在又会以怎样的态度活在这世上?假使那部分的灵魂还保留着原本的记忆,她现在会怎么想呢?她会把被抛弃之后的惆怅和愤恨装在心底,还是觉得幸运?要知道那伟大的希尔瓦的神魂呀,最后被女巫禁锢在大深渊之底了。”3XzJmW
又是一阵沉默,氛围却意外地和谐。以实玛利也不知不觉假定希尔瓦舍弃灵魂的细节是真的,并跟着去思考这个问题,直到对方再次开口。3XzJmW
“亲爱的,我有个不情之请,尽管那时你可能在忙什么重要的事情。”她双手合十,颇为诚恳地说,“若你来年春天有空,我希望能在天见盛放的时节去一趟天见岛。当然,是以正规的方式雇佣你。”3XzJmW
“我不仅想看看那里的风景,也有些东西想在那座天见山上教给你。请别误会我好为人师,我想把它们教给你,是真的觉得它们对你有意义。”3XzJmW
“只要没有要紧事的话。”卡瓦斯答道,他也拿不准那时候自己会不会忙着诸如探索方舟的事务。不过他潜意识里觉得,于他而言,和这样一位老妇人相处要比站在高台上接受人们的赞美有意义多了。3XzJmW
那只幼刀的异动让他有些在意,所以之后他没有跟对方多聊就匆匆回屋了,顺带换上了一件完好无损的黑色斗篷——这样的斗篷他还有好几件呢。3XzJmW
“丛雨,刚才怎么了?突然抖那一下,从老太太嘴里听到什么在意的事了?”3XzJmW
【没事的呐!是主人多虑了!动那一下是吾辈不小心,下次绝对不会了!】3XzJmW
她说话不磕巴也不急促,乍一听好像很平常,但先不提她连用了几个感叹语调,她留下了别的破绽——不得不说她学精了,她知道表情常常会不自觉地出卖她内心所想,所以没有显形回应他。3XzJmW
根据亚哈利姆对她的观察,对人类而言格外漫长的岁月让她养成了要强的怪脾气,虽然时常有些孩子气,却总不想让别人把她当成需要依赖别人的小孩子,因此这张嘴才格外地硬。3XzJmW
稍加回忆她有反应之前爱丽丝最后说的话,又联想到她还有事瞒着自己,答案显而易见了。3XzJmW
这时候他要做的很简单,用不太过分的语言稍微激一激,她就气呼呼地跑出来,一拳……不对,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臂上,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愤愤不平地瞪着他。3XzJmW
亚哈利姆因疼痛和惊讶,呼吸一窒。他还以为她会用更体面一点的方式报复他,她倒好,直接上嘴咬,那像话吗?!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第一时间——也就是潜意识里,居然对此感到习以为常!莫非他以前经常被这么咬?3XzJmW1
说这位孩子气的神刀守护者,当她怒气冲冲地跑出来的时候顿时意识到自己上套了,自己一瞬间无意中流露出的情绪——恐惧和疏远,一定已被那道平静的血色目光捕捉到了,她毫不怀疑这一点。3XzJmW
为了掩饰,她只能装作赌气地别过身去,他唤她的名字她也不予理睬,只留下一道单薄而弱小的背影,在背后之人的注视下,微不可查地颤抖。3XzJmW
“吾辈绝对没有因为爱丽丝的话联想到什么,别会错意了呐。”3XzJmW
几年来几乎每天都是面无表情地度过,正常地笑于亚哈利姆已生疏得称不上是本能,像希洛那样用温柔的笑容安慰人是奢望。但他肯定她需要的不止安慰,尽管她平时和他算得上很亲近,他们之间仍需要一次彻底的坦诚和理解。3XzJmW
他走近几步,这次不是摸头了。对于那些感到心灵脆弱的人,不论同性还是异性,一个拥抱通常都是有用的。所以他微微俯身,双手环抱,置放在她的腹部;这个动作恰好把她纳入到黑暗的斗篷内,让她被笼罩在乌鸦翅膀的阴影之下。3XzJmW
她只是想用负面情绪把某样秘密继续藏匿起来——倒不是只有她这副怪脾气会这样,很多人都会在不经意间这么做,甚至会带上攻击性的语言或动作。3XzJm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