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是匠人制作的人偶并且活过来了这件事,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3XzJnI
行路的人在路上看见女孩,会低着头快步离开,假装自己没有看到她;在稻田里劳作的人看见女孩,会抄起手中的农具,像驱赶飞鸟或者野兽那样的赶跑她;而那些原本和她在一起玩得很开心的小孩子们,会拿着石头砸她,会端着水盆泼她,甚至还有的会举着火把要烧她。3XzJnI
几乎是一夜之间,她从那个人见人爱的可爱女孩,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3XzJnI
她独自一人,孤零零地行走在山林间的小路上,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3XzJnI
灼热的太阳把原本翠绿的树叶晒得有些焦了,那片本该郁郁葱葱的树林,不知在何时染上了几分黄灿灿的影子。3XzJnI
她在山上找了块凸出的石头,坐了下来,俯视着山脚下的村子,眼神中满是失落与迷惘。3XzJnI
匠人对女孩说,不可以伤害别人,并且在别人陷入困境时要出手相助。3XzJnI
女孩做到了。她不仅对每一个她见到的人都保持微笑,并且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尽己所能的出一份力。3XzJnI
匠人对女孩说,要仔细聆听别人说的话,不可以让别人感到为难。3XzJnI
女孩做到了。即便有很多东西她还不能理解,但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她总会安安静静地呆在一旁,认认真真地聆听着那些自己可能还听不懂的东西。3XzJnI
匠人对女孩说,要保护好自己,切勿让那些危险的东西伤害到自己。3XzJnI
女孩做到了。匠人说水会把她娇嫩的皮肤浸得皱巴巴的,她便不靠近任何水源,无论是水井还是河流。匠人说火会烧焦甚至是烧毁她的身体,她便不靠近任何火光,即便她看到的每一个人都会聚在火堆边,或是做饭,或是玩耍,无论她再怎么想加入,她都会克制住自己的想法,并且耐心地向其他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3XzJnI
匠人还对女孩说,如果她看到别人的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要替他清理干净。3XzJnI
女孩依然做到了。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似乎能够看到一些其他孩子们看不到的东西。匠人说那个东西叫做“厄”,虽然她不知道“厄”是什么,但只要别人身上环绕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她就会伸出手来,将它们吸附到自己的身上。3XzJnI
她很信任匠人,她自始至终都在按照匠人说的那样去做,她相信只要是匠人说的都是对的,至少,匠人不会伤害自己。3XzJnI
可是,匠人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不要对别人说自己是个人偶啊。3XzJnI
就在女孩的脑子里已经乱得一团糟的时候,山脚下,飘起了一片浓浓的烟雾。女孩知道,那是大火在燃烧时释放出的烟雾。3XzJnI
从山上往下看,那个位置是村子的正中心,村子里唯一一座的古庙。3XzJnI
那座古庙在这里还不是一座人类居住的村子时就已经建起了,而这个村子,也是环绕着古庙一点一点建起来。3XzJnI
女孩不知道那里为什么会飘起浓烟,但那个一定跟火有关,匠人说过,绝对不能靠近火。3XzJnI
只是站在古庙外面看一看,不去接触那些火焰和烟雾,是没有关系的吧?3XzJnI
女孩这样想着,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抬起那双一直都光着的脚丫,朝着山下跑去。3XzJnI
自从第一户人家找到这里,并在古庙周围找了片空地建起了遮风挡雨的屋子之后,每当即将收获或者要出去打猎的时候,那户人家便会带着一些自家酿造的酒水,去供奉在古庙里的神龛上。3XzJnI
没人知道那个古庙是谁建的,也没人知道那个古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更没人知道古庙里供奉的神明掌管些什么,有什么神格。3XzJnI
现在的人们只知道,只要在收获的季节之前,带着自己能拿出的好酒好菜去供奉古庙里的神明,他便会保佑这片土地,让收获的季节到来时劳作了一整个夏天的土地能够丰收,人们可以将谷物满满当当地堆满自己家的粮仓。3XzJnI
那当时出现在这里的第一户人家,也就是现在的村长家,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带领着所有的村民,去祭拜古庙中的神明。3XzJnI
一开始只有他们一户人家的时候,他们只有当家的会这样做。后来,过了几代人,村子里的人家渐渐的多了起来,也只有那户人家会这样做,其他人都只是看着他们那有些莫名其妙的跪拜,不知道有些什么含义。再后来,那户人家的虔诚感染其他人,越来越多的人会在夏天即将结束的那几天里,像最早的那个人那样,虔诚地跪倒在神像之下,祈祷今年的秋天里,人们能够像往常那样大丰收。3XzJnI
悄悄地跟在人群后面,女孩望着前面那些端着精美的菜肴,还有清香的酒碗的人们,心里有些紧张。3XzJnI
要是再前几天,大家一定都会很欢迎自己和他们一起走吧。3XzJnI
但现在,女孩很知趣,她只是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依靠着墙壁慢慢往前走着。3XzJnI
人们端着供品,毕恭毕敬放在已经有些拥挤的神龛上,然后往后退走几步,跪在神像面前,做出几个很奇怪的手势,口中念叨着一些奇怪的话,再沉沉地磕几个头。3XzJnI
做完这些之后,他们就会站起来,从旁边的小路上离开古庙。而原本的位置上立刻就会有人填补上来,重复着他刚才的动作。3XzJnI
想要在神明明前展示自己虔诚的人们,已经从古庙里连通村子里的路上,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可即便如此,排在后面的人依然牢牢端平着手中盛着供品的盘子,不敢有一丝怠慢,生怕让那个从来没见过的神明感受到一丝冒犯。3XzJnI
女孩躲在路旁一间屋子的后面,探出半个小脑袋,悄悄地看着缓缓向前的人流。3XzJnI
与女孩不同,头发与胡须都已经苍白,身体却依旧硬朗的村长站在古庙旁的台子上,满脸严肃地望着下面的人。3XzJnI
他之所以是村长,是因为他的父亲是村长,他的父亲的父亲也是村长,他的祖辈们都是村长。3XzJnI
他是那个最早找到这间古庙,并且向庙里的神明供奉的那个人的后代。3XzJnI
他接过了这项已经传承了数百年的使命,并且打算继续将它们传承下去。3XzJnI
就像传统中的那样,每到这个时节,居住在这个村子里的每户人家,都至少要出一个人,带着供品前来供奉神明。3XzJnI
有些时候,就连途径此地的外乡人,也会被要求像大家那样一起参与供奉。3XzJnI
如果有哪家人没有跟着大家一起敬神,那么神明便会对那户人家降下神罚,使得他们家的田地里颗粒无收,矮棚里的鸡鸭全部病恹恹地死去。而且,这样的神罚,是会波及到其他人的。3XzJnI
如果神明没有收到足够多的供品,那么他便会愤怒地诅咒这片土地,让大家这一整年的辛勤劳作白白浪费,让大家在饥饿与寒冷中度过那恐怖的冬天,即便有一部分人依然对自己保持着尊敬,他也依然不会放过他们。3XzJnI
几乎是村里的所有人,都坚信着那个易怒的神明会保佑自己。3XzJnI
可即便如此,村长看着眼前似乎无穷无尽的“信徒”们,眉头依然紧皱着。3XzJnI
匠人刚刚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只是在村子里住了几天,甚至都没有和村子里的大家说上几句后,就一个人搬到了村子外面的山林里住了下来。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出现在了村子里,大家也都不认为他能算是村子里的一份子,自然也不需要他来跟着敬神。3XzJnI
直到初春的那一天,全村的人都才知道,那个只有在女儿节前几天才会出现在集市上的匠人,住在村子外不远的地方。3XzJnI
既然是村子里的人,那么到了村子里的大家一起供奉神明的时候,不闻不问不管不顾,是不是有些不合适?3XzJnI
仔细算算,他已经有两年没有向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神明奉纳自己的敬意了。3XzJnI
更何况,他从外面的大人那里得到了如此之多的赏赐,若是想要以自己家中贫寒为由仍旧不为所动,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3XzJnI
村长带着几个家丁,趁着天色还能让人看清前方的道路,带着没有点燃的火把,气势汹汹地朝着村外的山上走了过去。3XzJnI
虽然这一行人都没有拜访过匠人家,但只是跟着村里传言中的方向,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简陋的茅草屋。3XzJnI
村长点了点头,下人便走到门前,毫不客气地拍打着那张薄薄的木板。3XzJnI
粗暴地喊门声持续了好一会,匠人才从屋里将门打开。3XzJnI
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村长知道屋子里的人是匠人,匠人也知道屋子外的人是村长。3XzJnI
看着对方人多势众,匠人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他踏着坚定的脚步走出了屋子,将那个敲门的下人逼得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他退到了村长身后。3XzJnI
两个人穿的都是很便宜的葛布衫,却都洗得同样的干净,与旁边那些满身泥灰的下人们很不一样。3XzJnI
一个小村子的村长还不至于要靠昂贵的衣物来彰显自己的地位,但他会让家里的下人们替自己清洗衣物,让自己光是看上去,就和那些需要整日在田野里劳作的农人们不一样。3XzJnI
就算对方不是村长,这样说话也是实打实地在冒犯对方。3XzJnI
“我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母亲还是一个很乐观的人呢,就算家里都要快揭不开锅了,她都还笑着说等秋天到了就好了。”3XzJnI
“如果村长是来找我叙旧的,那就请回吧,家里没有准备什么菜肴,还请改日再来。”3XzJnI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又不上山打猎,又不下河打鱼,然后这屋子里又是这般阴暗邪气,你这整日整日地龟缩在里面,又是在做些什么呢?”3XzJnI
“我在照顾那些人偶们,我以为这个全村的人都知道。”3XzJnI
村长和他后面的下人们一起笑出了声,那不合奏的笑声简直刺耳。3XzJnI
“若非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真的会有人,把纸糊的人偶当成活人来照顾!哈哈哈哈哈......”3XzJnI
“我说过,每一个人偶都是有生命的,但至于你是否相信,那与我毫不相干。”3XzJnI
“应该说是与你我都毫不相干,就算人偶真的有生命,它们也只应该和草圈里面禽兽畜生相提并论,而我作为村长,我的所作所为都只为村子里的人类们负责。”3XzJnI
“村子?你是说,我这间小屋,算在你那个村子里面?”3XzJnI
“不然呢?你要是不觉得自己是这个村子的人,为什么不干脆些在都城定居,还非要千里迢迢地跑回着偏僻寒酸的地方呢?”3XzJnI
“我觉得就算我把我的目的说出来,你也不会理解。”3XzJnI
“你知道就好。我对你没日没夜地缩在那里,摆弄那些只有小姑娘才乐意玩的人偶毫无兴趣。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今天是夏季的最后几日,每年这个时候,村子里都要像祭拜神明,以保佑这片土地能够丰收,而你,你又不是不知道。”3XzJnI
“是的,我当然知道,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很厌恶这种把家里最好吃的食物拿去喂猫喂狗喂乌鸦的无用功了。”3XzJnI
没等村长说话,旁边的下人便举着火棍跳了出来,指着匠人破口大骂。3XzJnI
“只有向神明献上自己的心意,才能让这片土地得到保佑,大家都是这样做,才让每一年的秋天都能得到丰收!你这样亵渎神明,是会让神明感到愤怒,而后降下神罚的!”3XzJnI
“既然神明保佑的是土地丰收,那不种地的我为什么要供奉他?如果神明会对我降下神罚,那你为什么又要在这里无事生非?”3XzJnI
“你这油盐不进的杂碎!神明若是降下神罚,会只降临到你一个人头上吗?因为你一个人的不敬之举,整个村子的所有人都会遭受牵连!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挨饿受冻!”3XzJnI
“所以我没有住在村子里,而是一个人搬到了这里。我不想连累任何人,如果你们非要把我当成你们的一部分,那只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3XzJnI
恼羞成怒的他,举起了手中的棍子,朝着匠人劈了下去。3XzJnI
就好像是将一块石头劈开了一半,而后棍子卡在了石头里面,拔不出来。3XzJnI
意识到自己想要教训的匠人仍旧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村长和下人们有些惊讶地低下头去,看到那个绿发绿眼的人偶女孩,正挡在匠人面前,举着自己娇小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劈下来的棍子。3XzJnI
下人想要把棍子给抽回去,但女孩似乎抓得比他还要紧,任凭他怎样用力,女孩的手都没有晃动一丝一毫。3XzJnI
忽然,小女孩松开了手,没有来得及收力的下人一连往后退了几步,直直地坐到了地上。3XzJnI
女孩站在匠人面前,虽然比他矮了一些,但她的表情依然像他的那边坚定。3XzJnI
面对人多势众且手持棍棒的冒犯者,他们都不觉得害怕。3XzJnI
“不错,我和屋子里的那些一样都是人偶,但我们不是什么活过来的,我们一直都是有生命的。”3XzJnI
“少装神弄鬼了!哪来的小毛丫头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在和你家大人说话,赶紧闪开!要不然,我可以连你一块打!”3XzJnI
“不错,人们之所以要制作人偶,是因为人偶可以吸收厄运,拔出不详,庇护人们的福运不受侵染。”3XzJnI
女孩操纵着体内的厄运,燃起了无数团阴蓝色的鬼火,它们漂浮在空气中,将所有人包围了起来,缓缓地朝着中间靠拢。3XzJnI
看着这番场景,所有人都收起了原本张牙舞爪地模样,颤抖着双腿站在一起。3XzJnI
就连在强做镇定的村长,都忍不住地在鬓角下流下了两道冷汗。3XzJnI
“你们不是害怕神明降下祸端吗?那么,厄运神的诅咒,你们就不害怕了吗?”3XzJnI
包括村长在内,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大喊着,拨开了身边的鬼火,连滚带爬的逃离了这里。3XzJnI
望着他们狼狈不堪的背影,女孩的心里传来了一种名为“喜悦”的情感。3XzJnI
“先生,你看啊,我赶跑他们了,我们......”3XzJnI
可当她满脸欢笑地回过头去,发现身后的匠人正面色铁青地瞪着自己时,她愣住了。3XzJ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