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茨二世扯了扯正装胸口上的领结，抬头瞟了一眼布达佩斯火车站月台上悬挂的银制时钟。3XzJmh
他和他的随从们已经提前来到这里等候，只待到此处出访的伊斯•冯•克莱门汀与她那一众卫队抵达。3XzJmh
筵席已经在行宫的后厨里开始准备，乐队也做好了最后的排练，为了提高一下伊斯的兴致，弗朗茨甚至还调动自己小金库里的丰厚财产，安排了一场盛大的舞会。3XzJmh
虽然这些事情实际上是由那些下人去处心积虑筹办的，弗朗茨二世却依旧觉得不堪重负。3XzJmh
很显然，这种负担并非疲劳引起，而是因为不情不愿的政治活动导致的压力。3XzJmh
作为哈布斯堡家族的选帝侯，弗朗茨二世享有着自己祖辈世世代代留下的豪横遗产。这些金钱足够他向自己的祖父和父亲一般，在几百万老实踏地的农民包围中享受一整个荒诞又快乐的人生。3XzJmh
事实上，他可能比父辈更加自由自在，因为他的统治期避开了战争，甚至避开了战争之后亘恒的恢复期——一个泱泱大国自我修复的能力令人满意，修复之后崭新的布达佩斯更是令他心旷神怡。3XzJmh
这个过着荒淫日子的选帝侯，只能在这个事实面前像一个在尘泥里挣扎的庶民，五花八门的烦恼困惑。3XzJmh
他将不得不和这条嗜血的狼来一场政治博弈，姑且不论这场博弈不管是输是赢，博弈的过程他是绝对需要参与进去的。3XzJmh
这参与这场博弈，可比平时他治疗肺痨要困难的多，也危险的多。3XzJmh
弗朗茨二世叹了口气，尽管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是个昏庸的享乐者，但也明白自己作为选帝侯需要负起的责任。3XzJmh
一旦他在和伊斯的交涉中有所失误，轻则导致两大贵族势力矛盾加剧，引起南北省份对立现象的加剧。3XzJmh
重则会使得政治局面发生巨大震荡，甚至引起全面内战。这样不光会让自己的愉悦生活变得乌烟瘴气，还可能葬送整个哈布斯堡家族的政治生涯。3XzJmh
虽然弗朗茨二世不指望后人对自己的评价有多好，但也不想那些亘恒学者们在以后的历史文献中，他把形容成一个挑起内战的无能之辈。3XzJmh
他条件反射地向那声音传来的铁路尽头望去，朦胧的夜色里，那辆改装火车的头灯正向他照射出挑衅般的微弱远光。3XzJmh
放马过来吧，弗朗茨二世做出一副高傲的模样，再次理了理自己胸前的领结。3XzJmh1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皇帝授予【北雪平之狼】名号的这个女人，到底能在哈布斯堡家族的地盘上发挥出几分能耐。3XzJmh
火车站西侧200米，一个临时搭建的泥木结构掩体里，两个平克顿调查员正在进行手中十字弩最后的调校工作。3XzJmh
在分析完布达佩斯的地图与伊斯在这几天内的行程后，杰尔直接决定在今夜就执行他们的刺杀计划。3XzJmh
这样不仅能避免在之后的行动中和那些火力恐怖的自走炮台发生冲突，而且也能趁着夜色与弩箭无声的特性迅速逃离现场，离开危机四伏的布达佩斯。3XzJmh
与待在半地下结构工事里的凯特不同，身披伪装布的杰尔直接趴在了潮湿的山区土壤上。3XzJmh
他的身体紧贴着那支军规级十字弩上，左手牢牢据着弩械前半段的黑胡桃护木，右手则是伸进扳机环，轻轻搭在十字弩的击发装置上。3XzJmh
得到指令的凯特点点头，把手里的密位计量器对准弗朗茨二世面前的月台，并且调整身前风阻判断装置的齿轮，直到代表风力平衡点的水平液柱完全恢复初始状态为止。3XzJmh
得出数据后，她放下那些测量器械，轻声对杰尔说出自己的心算结果。3XzJmh
“风阻二级，直线距离200米。”3XzJmh1
杰尔根据这些数字调整了机械瞄具，但即使是军规级的器械，200米也已经是这条十字弩最极限的射程了。3XzJmh
在这种距离下，哪怕是一点点轻微的偏移都会让实际弹着点产生巨大的变化，加之弩箭的杀伤力本就偏低，在200米的距离上要是没打中要害，这场行动也就完蛋的差不多了。3XzJmh
更何况发射时，弓弦会震歪精心调整完毕的准星，这使短时间内射出第二箭的可能性等同于零。3XzJmh
夜间光线的发散作用让远处弗朗茨二世的身影模糊起来，至于等到身材略矮的伊斯出场时，她的剪影会不会也是如此，杰尔只能在内心默默开始向他的无神论之神祈祷。3XzJmh
他们的赢面不大，但这个计划已经是赢面最大的一个。3XzJmh
铁路上，那种奇怪的轰鸣继续靠近着月台，可之前那但闻其声不见其“车”的情况已经烟消云散，钢铁怪物庞大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出现在视野里。3XzJmh
“火车在靠近了，”凯特把密位计算器跟其他设备放到一块帆布中，小心翼翼地以尽可能轻微的动作收拾起来，“做好准备。”3XzJmh
杰尔没有说话，只是将右眼与准星对齐。他有意放缓自己的呼吸，好在这最后的调整阶段减少误差。3XzJmh
列车快到站了，说实在的，这场面并不如二人想象的那么令人心潮澎湃。因为除去车头，大部分车厢都没有点亮灯火，3XzJmh
远远望去，这辆钢铁怪物无非是与背景融合一起的黑漆漆一片。3XzJmh
只有最前端的几节客车亮着少量灯光，照亮夸张的巨大车头，同时也彰明这台机器内部确实有人在乘坐。3XzJmh
凯特的心里萌发出一种不由自主的幻想：那辆列车会自己脱轨，翻车，压死伊斯和弗朗茨二世。这样他们就能脱离苦海，不必再进行这个风险巨大的任务。3XzJmh
列车减速，靠站，粗大的压力阀门喷射出大量乳白色的蒸汽，几乎把整个月台包裹的严严实实。3XzJmh
弗朗茨二世跟客车厢的出口处都无法被观测到了，只剩下一群微弱的影子，在雾气中迷蒙不清，仿佛水中望月时，随着水波摇曳的倒影。3XzJmh
伊萨克人放下望远镜，开始紧张地啃咬指关节，仿佛那样能帮助雾气快点散开一样。3XzJmh
这玩意儿不会在原地滞留到两个政要的初步会晤结束吧？！3XzJmh
好在，她的设想没有成为现实。当蒸汽被夜风缓慢地吹散之后，伊斯与她的卫队还是清晰可见地出现在了月台上。3XzJmh
“四十多个士兵……”凯特自言自语，“十来个机械人员……”3XzJmh
杰尔一言不发向，慢慢偏转弓弩的角度，将准星套上队列最前方穿着军大衣的棕发女性——在这个能见度下，伊斯的背影只是视网膜上一团模糊的图形。3XzJmh
杰尔不可避免地自我怀疑起来，但却只是将手指套上十字弩的扳机。3XzJmh
“他们要握手了，”凯特小声提醒，“这是最好的时机。”3XzJmh
杰尔在心里这样回答，慢慢把食指向下扣压，等待机械结构极限的到来，等待那一声清脆的弦响——3XzJmh
士兵队列末尾的墨发男人在同时转过头颅，雷达般锁定了二人面前的山体，几乎是立刻将小臂压上了腰间的配剑。3XzJmh
哗啦哗啦！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紧接着传来有人慌慌张张拨开草叶向这里闯来的声音，仿佛笨拙而拼命的野猪在狂奔一样。3XzJmh
两个调查员愣住了，他们暴露了吗？还是被其他人有意暴露？3XzJmh
又或者那真的只是几只野猪？可野猪怎么活发出机械的响动呢？3XzJmh
杰尔敏捷地放下十字弩，一个侧滚翻落入凯特所处的半地下工事内，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这样下命令道。3XzJmh
“等等……”凯特显然还没缓过劲来，“可那声音到底……？”3XzJmh
还没等她问完，一双邋遢的靴子就踩上了她的后背，下压力几乎让她的脸和泥土发生亲密接触。3XzJmh
靴子的主人惊慌失措的低喊一声，脑袋磕上了工事的边缘，摔了一个狗吃屎，当场晕了过去。3XzJmh
杰尔在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却主动出击，探出半边身子掼倒了另一个企图跑路的家伙，捂着嘴巴拖到自己胸前，猛击后脖颈，使其昏死过去。3XzJmh
那个侍卫的剑已经探出剑鞘三分之一，似乎随时都会伴随他的手臂动作，挥出劈天裂地的致命一击。3XzJmh
“帮个忙，”杰尔轻轻开口，似乎在对什么人说话，“麻烦了。”3XzJmh
渡鸦暴躁的声响伴随着其他各种鸟类的惊恐叫声出现在密林中，月光下，一只漆黑的大鸟追着一群四散奔逃的野鸟低空掠过，引的月台上的所有人都不禁抬头望去。3XzJmh
就连队列末尾的墨发侍卫，也一边困惑地打量这奇怪的场面，一边慢慢将自己腰间的武器收回了鞘中。3XzJmh
混过去了。杰尔在黑暗中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为他们的好运气感到欣慰。3XzJmh
两个选帝侯可不管这些，他们在这个不愉悦的插曲过后重新面带微笑地握手，似乎并未注意到山坡上发生的一切。3XzJmh
凯特揉着自己被踩到的肩关节，抱怨着把瘫倒在面前的倒霉蛋拖到身边。3XzJmh
并不明亮的月光之下，她勉强看清了这个家伙瘦削的正脸，以及白净皮肤上星星点点的雀斑。3XzJmh
不过真正让她感到好奇的，还是这人胸前挂着的玩意儿。那东西方方正正，似乎是用轧制的钢板焊接出来的，大小跟人头差不多。3XzJmh
“那是个照相机？”杰尔显然也看出了点苗头，奇怪地问道，“这两个家伙在两个选帝侯的会晤现场，用照相机给他们拍照？”3XzJmh
虽然这种说法没什么逻辑和可信度，但却说明了那声导致刺杀行动流产的金属响动从何而来。3XzJmh
凯特从工事里向外探出脑袋，看到了一条长杆模样的东西正在夜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3XzJmh
她二话不说就伸出手，抓着那玩意儿的末端把它薅了过来。3XzJmh
那是一支崭新的宾瑟步枪，枪油味很浓，似乎才刚刚保养过。3XzJmh
这回杰尔跟着凯特一起傻眼了，自制照相机搭配军用步枪，两个慌乱的男人带着他们来到现场，能说明什么？3XzJmh
“这两个人……难道和咱们的想法一样？只不过因为心理素质太差劲，没绷住压力直接跑了？”3XzJmh
杰尔试图把这场奇怪事件的首末圆回来，但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3XzJmh
至于凯特……她的嘴已经因为百思不得其解，张的能放下两个鸡蛋。3XzJmh
“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想法，不过……”半晌后，她摇了摇头，“伊斯和弗朗茨二世这会儿应该已经客套完了全部的问候语，准备离开布达佩斯火车站，去戒备严密的选帝侯行宫进一步会面去了。3XzJmh
“总而言之，你那本来泡汤可能就极大的计划，现在是彻底泡汤了。”3XzJmh
杰尔沉默着吁了口气，就好像把一肚子的懊恼和奇怪都从鼻腔里喷了出来一样。3XzJmh
“我这个还好，你身边那胖子起码要有一百公斤，确定摩托车装的下？”3XzJmh
“怎么？”杰尔对她翻了个白眼，“你还希望我在这片烂泥地里头用刀子削掉他肚皮上的脂肪吗？”3XzJmh
“行，你是老大，这些事儿你说了算，”凯特把那支军用步枪背到肩膀上，掂量了一下那个年轻人的体重，“不过先说好，我负责背这个瘦子。”3XzJm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