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最后一场狩猎中打错了目标。3XzJne1
杰尔•德亨特直起身,把手从机床钻头的摇杆上移开,满意地打量那根已经被简单加工后的无缝钢管。3XzJne
把膛线钻出来花不了几分钟,不过为了保障精度,必须小心谨慎地对里面还很粗糙的膛线进行打磨。3XzJne
最初的刨削已经结束,之后就是测量口径,磨薄管壁,匹配那支在流产的刺杀行动中缴获的毛瑟步枪。3XzJne
或许是因为从未见过机床这一陌生的东西,又或者是加工钢管时发出的噪音有些恐怖,再加上这群小鬼已经被凯特与凯特身旁的汤锅牢牢吸引,那些孩子们没有来干扰他。3XzJne
不过,这并不意味这他能一直享受安宁。乔安娜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根粗糙加工后的加长枪管,这样问道。3XzJne
她和杰尔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出她身上若有若无的皂角味体香。3XzJne
“枪管,”杰尔简单地回答,然后调整台钳,开始用铁尺测量枪管的内环口径,“我想在一千米的距离上射杀一个人。”3XzJne
“你和他有仇吗?”乔安娜无瑕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似乎奇怪于他怎么如此平静的谈论死亡,“《普雷克游记》里面,丑亥为了给妹妹复仇,用气枪杀死了一个人。”3XzJne
“没有。只是纯粹的谋杀而已,并不是有了仇恨才会去杀人。”3XzJne
杰尔把手重新搭上手摇钻头的摇杆,含糊其辞地回应对方。3XzJne
乔安娜大概明白有些事情她不必多加顾问,于是不再继续开口询问更多细节。3XzJne
他继续调整着膛线的公差,这根无缝钢管的密度太低了些,加工而成的枪管会比原厂更软,进而引起枪械的整体寿命降低。3XzJne
不过毕竟是一次性用品,根本不用关心勤务的问题。更何况千米距离上一旦首发失准,绝对没有机会再对准目标开第二枪。3XzJne
“哦,对了,”正准备再次转动机床上的钻头时,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手里的动作,“你胸前的那是什么?”3XzJne
“这个吗?”乔安娜低头,指向自己棕色小马甲前胸贴着的黄色贴纸,“有一个小孩给我的。他好像非要把这个东西送给我不可。”3XzJne
杰尔眯起眼睛,凑近少女的前胸,直到能清晰地看见那东西的形状才停下。3XzJne
乔安娜僵直了后背,虽然是杰尔的无心之举,但她还是头一次见到杰尔主动缩短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3XzJne
那是一片两边和中间兀起的柔软纸张,上面还用纤细的涂料制造出些许分明却又粗陋的立体感。3XzJne
“这东西的造型应该是在模仿东国的货币,也就是元宝钱,”杰尔确定之后这样说道,然后把目光重新放回机床上的无缝钢管,“通常,这样的贴纸会用来祭祀,或者祝福。”3XzJne
“大抵是跟财运有关的祝福吧,虽然这张贴纸做的并不算太精细,但作为取悦小孩子的玩具,也足够用心。”3XzJne
但到底是谁给他们的,难道是黑桃吗?不过那家伙可不像是个东方文化的爱好者。3XzJne
抱着这样的想法,杰尔继续开始加工手边的加长枪管,在炉火的光线下,他的影子投射到木墙上,宛若一座庞大的黑山。3XzJne
乔安娜习惯性地侧过些许头颅,表达自己作为一名新生儿对陌生词汇所应有的疑惑。3XzJne
“地位大概等同于我们这儿的金龙币,是最高规格的流通货币,”旋台再次转动起来,使得金属发出尖锐又断断续续的噪响,“对了,你知不知道货币之间的换算比例?”3XzJne
“一金龙换算十纹银,一纹银换算五十铜星,一铜星兑换一百镍子。”3XzJne
枪管处三分之一的膛线已经被打磨光滑,杰尔把那根新制的枪管从台钳上取了下来,仔细观察上面是否还有没有处理干净的毛刺。3XzJne
钻头的旋转停了下来,魁梧男人停滞片刻,然后松开把手,把深棕色的眼睛投向正好言巧语哄着孩子们的凯特。3XzJne
比起木讷的乔安娜,这些小鬼们似乎更喜欢凯特的气息。3XzJne
伊萨克女人身边此刻正围着一圈圈安静喝粥的孤儿,她忙不迭地接过空碗又把它们盛满,再递送回去。3XzJne
偶尔有小家伙不小心把食物弄到衣服上,她还得腾出精力用手帕给他们弄干净。3XzJne
虽说事情繁琐,不过从她的表情看上去,这姑娘忙的倒也不亦乐乎。3XzJne
“那家伙,虽然吵了点,”杰尔呼出一口浊气,活动自己僵硬的手腕关节,“不过,人其实相当不错,你也这么觉得吧?”3XzJne
“是……”乔安娜困惑地歪过脑袋,“可这……跟我的问题有关系吗?”3XzJne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乔安娜,有时候旁人的看法的确能改变某些事。”3XzJne
“我们先谈谈黑桃在这些孤儿中间培养新的侦查人员这件事吧,”杰尔把目光收回,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自己先前卷起的衣袖,“你觉得这种事情符合人道主义吗?”3XzJne
“那就对了,连你这种只读过通俗小说的人都能分辨的出来。”3XzJne
“毫无疑问这种做法是让无辜的孩子为莱加人送命,以一种欺瞒和半强迫的方式。”3XzJne
他的目光漂离了一会儿,但很快又重新聚焦了起来,似乎是经历了短暂的思想挣扎,最后又认为还是坦白一切更加轻松。3XzJne
“凯特就是这种模式的受害人,”杰尔伸出两手,习惯性地在空中摊开,仿佛是要模拟对垒的两军,“拜斯托尔帝国在世界大战中沦丧了百分之二十五的土地,其中就包括伊萨克人聚居的敖德萨州。”3XzJne
“天知道她是怎么作为难民跑到莱加,反正当平克顿的调查员开始从这些战争遗孤里面吸纳新血的时候,我一眼就看中了她。”3XzJne
“你知道为什么吗?”杰尔对着半空中不存在的某处景象笑了笑,似乎回想这场过去的闹剧让他感觉相当愉悦,“因为当其他小孩子看到我们进来时都往角落里钻,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我们一群持械的大汉微笑。”3XzJne
“勇敢,而且亲和的微笑。这种笑容在不幸者云集的地区非常罕见,几乎像煤炭中的钻石一般。”3XzJne
“我们面面相觑,然后拉了下枪栓,想试着把她吓跑。”3XzJne
“但这个绿眼睛的伊萨克小姑娘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们手里的枪,好奇如看见崭新的玩具。”3XzJne
乔安娜打断他,尽管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只是继续听男人讲下去。3XzJne
“她自称的真名,”杰尔重新开始操作他面前的机床,“但平克顿是没有人用真名的,所以我给她起了个新名字。”3XzJne
“不过说实话,我更喜欢原来的那个,所以有时候干脆直接叫旧名,那样她会很高兴。”3XzJne
乔安娜弯过半边身子,重新看向自己身后的凯特。小家伙们似乎已经吃饱了,七仰八叉地在铺盖上昏昏欲睡,伊萨克人正费劲地把他们一个个叫醒,再盖上被子以防着凉。3XzJne
一边是衣衫褴褛,在难民窟中对杰尔露出微笑,面对冰冷的枪械毫无惧色的金发女孩。3XzJne
一边是将脆弱的同伴挡在身后,双手紧紧握住武器,正对可怖敌人却寸土不让的伊萨克人。3XzJne
两条幻影一样的虚幻,却又一样的真实,最后合二为一,变成眼前忙忙碌碌,带着愉悦的笑容照顾这些孩子的身影。3XzJne
或许是因为感同身受,她才甘愿拿出这么多精力来花费在黑桃的委托上吧?3XzJne
“杰尔,”乔安娜合上眼睛,转过身,对俯身在机床上继续加工器械的男人这样问道,“那你的名字呢?”3XzJne
莱加人明显愣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的神色飞速变换着,从犹豫到触动,再从触动到平静。3XzJne
“这不是我能回答你的事情,乔安娜,”他简短地回答,深邃的棕色眼睛里流露出隐晦地情感,“至少,不能回答现在的你。”3XzJne
“每个调查员都是枪膛与幻梦的并存体,我们的过去是幻梦,我们的现在是枪膛。”3XzJne
“但你不一样,乔安娜,”杰尔重新开始加工那根枪管,语气平静如常,“你没有任何过去,而现在也才刚刚开始。”3XzJne
少女不再开口,只是合上双眼,细细咀嚼男人的每一个字。3XzJne
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她这样想道,即便比起盲目愚痴的非人造物,他们充满了趣味和情感。3XzJne
杏色头发的乐师在屋顶行走,背着自己的乐器与背包,脚下是青苔与瓦片。3XzJne
曾几何时,她曾经也在庄严的王宫屋檐漫步,居高临下地打量满朝文武,处心积虑地躲开穿着黑锦衣的宫廷侍卫,溜到高墙之外,偷摘农民们自家果园中结出来的苹果与酸橘。3XzJne
她从自己熟悉的某处角落跳下,坚硬、顽固的石板迎接着她的靴子底。3XzJne
那声清脆的落地声就像是落入死水之中的石子,勾起了不应该出现的波澜。3XzJne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穿着破旧衣服的流浪汉们从阴沟里站起来,饶有兴味地打量面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娇小女人。3XzJne
他们是凭借抢劫为生的街混子,平日只靠用小刀和破掉的酒瓶抢劫微薄的收入来维生。3XzJne
这群鬣狗连遇到壮年男子都敢上去碰一碰,更何况今天他们的猎物只不过是个孤身一人的年轻女孩。3XzJne
看着短装外暴露出的大腿和肩膀,这些流氓不由得吞了吞口水,露出猥琐的笑容凑了上去。3XzJne
乐师似乎没心情与他们纠缠,而是抱着怀里的筝琴,往另一侧的巷子出口走去。3XzJne
“别走嘛,可爱的小姐,”一个流浪汉立刻眼疾手快地挡在了她面前,手里抓着一块碎掉的厚玻璃,“可否大发慈悲,赏我们几个救命的镍子?”3XzJne
话还没说完,他就伸出肮脏不堪的左手,尝试一把扯掉女孩手里的筝琴,进而将她推倒在地。3XzJne
但女孩却主动放下了手中的乐器,亮出了藏在筝琴之后的东西。3XzJne
大口径的步枪子弹削掉了那个流浪汉的半边脑袋,脑浆与血花喷射在流浪汉身后的墙壁上,组成一朵丑陋无比的花。3XzJne
她侧身,回头看向身后的同时拉动枪栓,退掉枪膛里的空弹,把那支勉强能称作是手枪的武器对准了剩下的流浪者们。3XzJne
她叹了口气,捡起先前落下的乐器,用靴尖踢开死人挡着自己去路的两脚,沿着小巷,打算继续往外走去。3XzJ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