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伸出右手,轻轻理了理自己西装外套的领口,那里渗出来的汗水正在泡软自己本就皱巴巴的牛皮纸硬领。3XzJne
布达佩斯音乐厅的内部闷热不堪,或许是因为设计师过分注重外观却忽略了内部通风,又或者是燥热的早秋季节在悄悄作祟的缘故,这里几乎热的像个焖炉。3XzJne
就算是单独定了一个昂贵的包厢,温度还是让人觉得有些难以忍受,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他和米特尔与那些不住摇着扇子的阔佬们挤在一起,彼此分享汗味将会是什么体验。3XzJne
剧目还有一段时间上映,故而他有时间透过包厢窗玻璃仔细打量一圈这个装潢豪华却拥挤不堪的公共设施。3XzJne
整个剧院呈U型,观众席和二楼的包厢从三个方向把舞台包围在中央,离舞台越远的座位被垫的就越高,以便全场的观众都能用俯瞰的视角看清演员与乐队演奏时的细则。3XzJne
豪华的内饰则是被金色的墙漆与浮夸的贵金属包装的富丽堂皇,六十八枚串联灯泡的铜吊灯发出明亮又柔和的白炽光线,把下面人头攒动的景象照的一览无余。3XzJne
看着下面人山人海的景象,年轻人只觉得越来越热,他抓起包厢沙发上的透明气泡水,一点点把它们灌进嘴里。甜味素与玉米糖浆混合起来的饮料味道很甜腻,甚至都开始让他反胃起来。3XzJne
年轻人有点后悔听从了米特尔的建议,自己将来的整整一个小时居然都要浪费在这个拥挤吵闹的音乐厅里。3XzJne
“安东,”与他焦躁的心情不同,坐在他对面的米特尔显得气定神闲的多,这个身姿小巧的东洋女孩安静地看向此刻还空无一物的舞台,颇似一位发现矿脉的矿工,“你在弗朗茨二世身边的时候,一般都做什么?”3XzJne
包厢里有三个沙发,两个小的,一个大的。小沙发位于包厢的边缘,受角度限制,坐在上面的人必须侧过头才能看到舞台的全貌。长沙发则没那么麻烦,而且看上去坐垫也舒服得多。3XzJne
虽然如此,他们却默契地都没有选择在那条长沙发上坐下,而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足以隔断亲昵举止,甚至哪怕是亲昵举止的想法的距离。3XzJne
“......什么都做,”年轻人依旧在和自己的硬领做挣扎,“他饿了,他渴了,他想要地方休息,都会让我去给他安排。”3XzJne
“事实上也是这样。最重要的是他脾气不好,”年轻人开始回忆自己那不幸的工作经历,以一种自嘲和愤懑的语气,“这家伙很喜欢吃乳鸽,不管是火候还是腌制手法都必须合着他的意思来。”3XzJne
“但凡出了一点问题就会大动肝火,甚至把别人投入大牢。”3XzJne
“就连浇在烤肉上的配料,他也挑三拣四。有一个厨子因为搞错了糖浆的类别就被扫地出门,甚至都没人知道,没人知道那个可怜人在被剥夺工作之后到底去了哪里。”3XzJne
“听起来那个肺痨病患者对生活还蛮有仪式感的嘛。”3XzJne
大厅里的灯光开始有层次的一盏盏熄灭,下面嘈杂不堪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3XzJne
“或许。可惜他不会把这种态度转移到政治工作上,”光线渐渐黑暗,年轻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真是令人不想再来一次的经历。”3XzJne
舞台的帷幕被徐徐拉开,身着夸张戏服的男主角出场了。他目光坚定,面貌英武,雄浑有力的男中音随着他嘴唇的启合在剧院里回荡:3XzJne
男主角隐入帷幕之中,一时间四座皆静,只剩下那穿透空气的悠扬歌喉萦绕在观众们的耳畔。3XzJne
趁着舞台暂时空下来,年轻人短暂地把目光从戏子的身上移开,轻声问米特尔道。3XzJne
他对歌剧和音乐本来兴趣寥寥,但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场合的确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就连一直困扰自己的硬领也不那么难受了。3XzJne
“《图兰朵》,”米特尔看的相当投入,蔚蓝色的眼睛紧紧凝望着轻纱般的帷幕,“那那里人的剧作。”3XzJne
“一个心态扭曲的公主向天下的王侯征求婚姻,却必须让他们答出自己的三个问题。”3XzJne
“否则就要将他们残忍的处死,”她腾出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个不留。”3XzJne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开始担心那帷幕后男主角的命运了。3XzJne
女主角没有让观众们等待太久,她在乐队们的助阵之下粉墨登场。这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容貌艳丽、身姿窈窕,脸上的妆容却是死尸一般的青白色,仿佛是为了特意强调她冰冷无情、残忍嗜杀的人物特质。3XzJne
【这个人真蠢!】环绕在图兰朵身边的大臣如此附和。3XzJne
【这个人真蠢!】环绕在图兰朵身边的刽子手摇晃着尖刀。3XzJne
【唉唉,这个人真蠢,唉唉。】图兰朵身后的侍女掩面作流泪状,埂咽着说。3XzJne
【那也没有什么不好,】女主角冷哼一声,扬起飘渺如烟的衣袖,回身走向舞台的另一端,【倘若他真的一心求死,何不让他多点无奈,多点绝望?】3XzJne
“多点无奈.......多点绝望......?”3XzJne
帷幕重新落下,在舞台空下来的间隙里,年轻人听到米特尔似乎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句图兰朵的歌词。3XzJne
“话说回来,”他突然萌发出一股想向对方发问的欲望,于是在两幕剧之间这样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在当上爱国者的情报员之前,是做什么的呢。”3XzJne
米特尔没有回答,而是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欲言又止地把手指向空空荡荡的舞台。3XzJne
演员?歌手?或者是乐队的成员?年轻人下意识地这样想道,这样一来的话,米特尔房间里那些古怪的东方乐器就有了来由。3XzJne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多问,男主人公就再次从幕后走出,直视着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公主,用抑扬顿挫地歌喉大声回答她。3XzJne
光线重新亮起,歌剧的第一幕悄悄结束,人们再次骚动起来,开始小声讨论着接下来的剧情与故事。3XzJne
“我以前在餐厅里面当演奏者,”米特尔在此时悄悄回答,眼睛出神地看向正在彼此对峙的男女主角,“或者换句话,当被观赏的那一方。”3XzJne
“东方人很少见——所以当我站在舞台上,拉奏不被当成平等的东西,而是用来取悦顾客的猎奇心理跟卑劣的兴趣。”3XzJne
“在那里的舞台上表演,人们会从四面八方不断地打量你,就像是在围观动物园里的奇珍异兽,而不是面对歌者,与乐师。”3XzJne
“虽然对我而言,在舞台上和在舞台下,遭遇的目光都如出一辙。他们居高临下的目光告诉你:你是个怪物,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3XzJne
她侧过头,对年轻人扯了扯嘴角,杏色发丝紧贴在小巧精致的脸上。3XzJne
“我是为了不再遭遇那样的目光才加入爱国者的,安东,倘若我一辈子都只能被当做动物和怪胎来看待,那还不如不活在这个世界上。”3XzJne
他几乎是立刻点了点头,“是这样,米特尔......”他觉得口腔枯焦的要命,“我们......”3XzJne
“不过,在那之前,你不觉得这样侧着脑袋看很费劲吗?”米特尔打断他的话语,尔后俏皮地眨眨眼睛,将对话引入到了更加轻松的话题,“坐到一起来吧,中间的那条沙发看上去挺舒服。”3XzJ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