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年轻人之后,米特尔迅捷而无声地顺着人流走向远方。她的脚步很轻,她的动作很慢,再搭配上过分娇小的体型,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女人正在他们身边行走。3XzJne
她已经习惯于隐没于人群,不管是刻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这种潜藏在泱泱大众中的行为早就是家常便饭。3XzJne
绕过一长段街区后,她在主干道上的某个分支处拐弯,走进阴暗、长藓的小巷,继续向自己的目的地前进。3XzJne
阴暗的巷子往往是一个城市最底层的生态圈,所有无家可归者、从事低贱工作的人们在这里汇集着,过着自己卑如草芥却真实存在的人生。3XzJne
小贩们在巷口较明亮的地方叫卖不知真假的“胜利牌”卷烟;四处漂泊的吉普赛人将睡袋和铺盖卷摆在潮湿的地面上,伸出手试着招揽几个来算命的顾客;睡醒了的娼妓们坐在门沿上,画着夸张的妆容,准备今晚多拉几个色迷心窍的家伙上床......3XzJne
一个挑粪工抬着沉重的粪桶,吆喝着让米特尔让开,于是她侧身回避,顺手戴上了一直垂在后背上的外衣兜帽。3XzJne
“哦,瞧瞧,”她闪躲的时候,一个男人乘机把手伸进了她的裙摆,下流地抚摸着她的大腿和膝关节,“这里又来了副上好的皮囊!”3XzJne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米特尔就立刻对着他的下巴蹬了一脚,力度和精确性恰恰好地能把对方踹晕的同时又不至于弄死。3XzJne
虽然如此,但这场不愉快的闹剧还是招致了许多旁人的目光。他们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小天地里居然多出来了一个异国女人,于是立马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怀着各种各样的鬼胎围了上来,想尽办法要从这个外来者身上捞点油水。3XzJne
这里可不是被爱国者统一起来的东街,那些叫花子大多和地下帮派与非法交易有关,一个孤身走进巷子深处的异乡女人,简直就是完完全全的肥肉。3XzJne
“哦,小姑娘,”一个如老苹果般干瘪的吉普赛妇人伸手,紧紧抓住米特尔的手腕,“你的气色不太好?要买点包治百病的药剂吗?很便宜——我可以保证。”3XzJne
“别听那老婆娘的,”老鸨顶着浓妆凑了上来,抓住女孩的另一只手,廉价胭脂让她的五官都模糊起来,“你缺钱吗?我们可以借给你。还款也很简单,只要往床上一躺就能连本带息的还回去......”3XzJne
“得了吧!你的床只是躺上去都会让人染病,结果咱们的兄弟们都开花了,”一个枯瘦的青年人揉搓着下体走过来,嘴里流着长长的涎水,“倒不如让我们这些好心人给你找点路边的活?当当中介?拉拉皮条?”3XzJne
米特尔一言不发地挣脱他们,然后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了被截短的步枪。3XzJne
“滚。”她单手打开枪栓处的扳机,用黑洞洞的枪口将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逼退,“别来惹我。”3XzJne
那些家伙咒骂着作鸟兽散,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衣衫褴褛的家伙从路边站了起来。3XzJne
比起那些急急忙忙的巷道居民,他们似乎有意等到对方亮出武器才围上来。3XzJne
他们一边摇晃着手里破碎的玻璃酒瓶,一边从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以示威胁。3XzJne
两个人肚皮瘪瘪,衣不蔽体,暴露在外的胸膛上肋骨根根分明,正用浑浊的深色眼睛打量着米特尔的全身上下,从她异于常人的杏色头发发梢,到夏装裙摆下裸露的膝盖跟小腿。3XzJne
“钱,”他们这样说,舔了舔嘴唇,“要过去的话,就给钱。”3XzJne
他们要的当然不只是钱而已——他们还想找点乐子,顺便夺走比钱财更重要的东西,例如尊严,例如生命。3XzJne
看她惹了麻烦,其他和他们一样带着武器的流浪者也站了起来。3XzJne
倒不是有帮兄弟一把的觉悟,他们只是希望能从眼前的姑娘身上汲取些许营养,分一杯那些不幸者的羹汤。就像鲸鱼死去时,围上去撕扯血肉的鲨鱼和虎鲸一样。3XzJne
既然已经堕入深渊,又何必对其他高高在上的人们抱有仁慈之心?3XzJne
然而米特尔只是站在原地,用蔚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们,目光越过两个人肮脏的肩膀与头发,看向更远方的某处。3XzJne
“我给福利院工作,”她把枪收起,然后亮了亮袖口里抖出来的一张纸符,明黄色的软纸被裁剪成元宝钱的模样,“这就足够了。”3XzJne
混混们默契地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十分知趣地又坐了下来。3XzJne
甚至连先前上来纠缠的家伙们也惊恐地退后几步,拿起手旁的一切东西尽力遮挡自己的面庞,以防米特尔记住自己的外貌。3XzJne
混迹在社会底层跟混迹在顶层并没有什么区别,所有阶级都有他们绝对不能去接触的红线。3XzJne
在这条巷子中,生存的红线就是巷子尽头的那家福利院。3XzJne
给一个巷子尽头的福利院当监工,虽然能给自己加一份微薄的收入,不过代价也就是会导致这种不愉快的事情。3XzJne
好在对方给的钱不少,而且似乎在叫花子当中颇有名气,否则,她还是宁可在“落潮”餐厅的音乐台上再多待一个下午,而不是只干半天就走人。3XzJne
再向前走一段,那些纠缠不清的下流胚们就莫名其妙的绝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安安静静坐在地上的浮浪者。3XzJne
那些人虽然一言不发,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但却总喜欢用锐利的眼神打量米特尔的上上下下,不像是看见来客,而像是看见敌人一般。3XzJne
到这个路段就没办法继续隐匿在人潮中了,米特尔只能被迫接受着他们的目光,看牲口和动物般的目光。3XzJne
他的神色总是冷冷的,而且气质也让米特尔觉得非常不舒服,而且身上也常常带着浓郁的血腥气,让人不由得去想象这人到底从事什么工作。3XzJne
但奇怪的是,这个男人和福利院里面的孩子互动时表现得非常亲切,完全没有第一印象时让人感到的冰冷。3XzJne
“有些事情,”她回答,故作轻快地回答道,然后把兜帽放下,露出杏色的长发,“推迟了一会儿。”3XzJne
“约会,怎么,难道你们不能准许职工和别人约会吗?”3XzJne
“昨天也是?你一整天都没来,我还不得不拜托几个我不想拜托的人。”3XzJne
男人没说什么,只是把两张货真价实的1纹银纸币塞进对方手里。3XzJne
“拿好,”他停顿片刻,然后补充,“下次别再犯。”3XzJne
米特尔把钱装进自己的挎包里,她在那里缝合了一个小小的夹层,用来存放重要的物品。3XzJne
“哦,对了,”男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东西,转身对她叮嘱,“今天你不用打扫杂物间。”3XzJne
她推门进去,里面喧闹的孩子们让她的太阳穴开始胀痛。3XzJne
之后就是十分平常的打扫卫生、照料孩童、清洗被单,顺便哄一哄那些叫个不停的小家伙们。3XzJne
倒不是说这些叽叽喳喳的孩子有多讨人喜欢,而是因为某种对于金钱的等价交换观念。3XzJne
米特尔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不仅是因为这工作不用被当成动物围观,也是因为雇主比较把她当成正常人来看待。3XzJne
在这上面,她花费了大概两个小时才堪堪了事,直到最后一个孩子在火炉旁睡着,米特尔才有时间歇息片刻,让自己已经僵硬异常的腰椎舒缓一下。3XzJne
安静下来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东西却是那个刚刚和自己分开的年轻人。这让她有点意外,毕竟一般来说,自己在忙完之后想到的大多是食物,以及怎么体面的继续活下去。3XzJne
但那个年轻人的面庞却在眼前一直挥之不去,宛若直视烛光后视网膜上残存的光晕,一直流连在心头无法忘怀。3XzJne
【我们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反对那些逼迫别人苟活的人】3XzJne
【那些愤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阶级。整个被铁靴与长鞭殴打着,被迫跪下的阶级】3XzJne
米特尔苦恼的抱住了脑袋,她本就不是为了那样高尚的理由才加入【爱国者】的。3XzJne
可是,安东却不一样。他从最深处的地狱爬出来,只是为了拖着伤痕累累的残躯,继续向另一个地狱爬过去,甚至不带一点迟疑和犹豫。3XzJne
......那个青年的的思想和为人都如此的纯粹啊......纯粹到自己根本无法企及,也不可能企及。3XzJne
仅仅是一字之差,就能够在两个人之间划出泾渭分明的深深沟壑。3XzJne
米特尔拼命摇晃着脑袋,想把古怪的念头从脑海里完全驱逐出去。3XzJne
她不是哲学家,也对乔治安口中的什么主义,什么主义毫无兴趣。3XzJne
但她是有心的,而只要那个年轻人义愤填膺的背影还在她心中流连,就不可能让她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完全抛之脑后。3XzJne
电光火石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米特尔在脸涨的通红的同时,决定先给自己找点事情来做。3XzJne
为了消解心中无法排解的苦恼,她最后还是将目光投向了福利院的角落,毕竟在刚才忙碌的时间里,不远处的杂物间总是让她觉得如鲠在喉。3XzJne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站起身,用无声的脚步走了过去。3XzJne
就算那个管理孤儿院的男人再三强调不要进去查看,但她还是一直怀着“就去看一看”的心态。3XzJne
角落里那块脏兮兮的帘布后面,到底有什么,米特尔还是怀抱着相当的好奇心的。3XzJne
不过,拉开帘布之后展现的东西还是让她小小地失望了一下。几寻大小的杂物间里除了她之前已经很习惯的破簸箕、旧笤帚之外,只剩下一台沾满油污的机械设备,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3XzJne
难道是这台东西藏着什么秘密?她好奇地单膝跪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3XzJne
她见过乔治安制造假币的印刷机,那是两根纤细修长的油墨架,以及一块整块铸造的铁板。但眼前的机械粗壮宽大,很显然不是用来造假币的。3XzJne
除此之外,她少的可怜的工业知识并没有给她带来更多的有用信息。3XzJne
就在她准备把帘子重新拉上的时候,机器下面压着的什么玩意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于是她整个人趴了下来,仔细查看之后才发现是一张被烧焦的扑克。3XzJne
她费劲地把牌抽了出来,是一张Ace,但却没有写明是什么花色。3XzJne
但牌面印刷的图案顺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一般的纸牌都是不印反面或者把反面印成一个模样的,但这张牌似乎大逆其道,在正反都印刷了人像。3XzJne
而且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女?奇怪的东西。3XzJne
米特尔把扑克又放了回去,将窗帘重新拉上。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杂物间里却传来了异样的响动。3XzJne
米特尔本能地回头,却看到一只沾着凝固血浆的大手从杂物间内伸了出来,仿佛午夜从墓堆中爬起的僵尸的手,正在向自己伸来——!3XzJne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却没有来得及将将手伸进挎包以把短枪拔出,因为那只手明显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一把将她拉进了先前还空无一物的杂物间当中。3XzJ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