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一整个下午的疲倦并没有带给他任何过分的不适感，但当年轻人走进公寓的一楼大门，并且沿着那盘旋朝上的楼梯拾级而上时，瞎掉的右眼与残缺的左肢终于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将他体内最后留存的力量吞噬殆尽。3XzJne
四面八方涌来的疲劳感让他本就有伤的膝盖软了下去，年轻人几乎是摔的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粗糙的台阶上，破损的皮肤下流出了殷红的血浆。3XzJne
劫后余生的狂喜终于能在这一脱力的缝隙中钻进脑海，年轻人在昏暗的夕光中继续笑着，笑啊笑啊，直到被呛住，直到再也没法笑下去了为止。3XzJne
他还活着，他还有机会向弗朗茨二世射出复仇的弹雨，仅仅是这样的一个事实，就足够让他感到欢欣鼓舞。3XzJne
更不要提再不过多久，一场改变他世界的革命就要降临。他会看到那苦难之后的新世界，即便是以残缺的面貌与身体面对，那世界也依旧显得富饶美丽。3XzJne
笑完之后，他艰难地重新爬起来，继续向米特尔的房间走去，按住门把手，疲惫不堪地扭动锁芯，然后向房门大开的公寓单间走去。3XzJne
风拂过他的面庞，一并拂过他脸上的还有一些......白羽？3XzJne
还没等年轻人反应过来，一只鸽子就冒冒失失地撞上了他的面庞，连带着脚爪上缠绕着的金属链条与金属筒，让他方才还明晰的视野又变成了漆黑。3XzJne
他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砸在门框上，伤手挨着了墙壁。3XzJne
年轻人转头望去，那只脚上绑着金属筒的白鸽正在晕头转向地找着路，似乎跟年轻人一样，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3XzJne
杏色的纤影从年轻人身边掠过，向那只还在晕头转向找路的白鸽冲去。一股芳香随之悄悄钻入年轻人的鼻翼，几乎让他神志恍惚起来。3XzJne
可是，等等，照这个方向与速度，米特尔是要从楼梯上摔下去的程度啊！3XzJne
意识到要有大问题爆出来，他赶紧调整身子，把仅存的右手伸向半只脚已经踩过门框的东洋女孩，试图拉住她，以免一脚踏空摔下去。3XzJne
应该来的及，只要一只手抓住对方的肘部，另一只手......3XzJne
年轻人直到抓住米特尔小臂的那一刻才想起来自己也处于失衡的状态下，何况现在是个残疾人，根本不可能做到制止对方的体操动作......3XzJne
于是在一阵肉体跟水泥地亲密碰撞的钝响之后，两个人和那只倒霉的鸽子一起像皮球般地滚下了楼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3XzJne
......真是令人难堪的场面。年轻人晕乎乎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现实中的场景似乎更加难堪——3XzJne
米特尔正跨坐在他的胸口上，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那只不幸的鸽子被她牢牢抓住，正不知死活地扑腾着长长的翅膀，试图继续那场徒劳的越狱。3XzJne
微风继续从楼梯尽头的窗户吹下来，撩动女孩的长发和裙装，在一片隐隐绰绰中，裙装下纯白色的私密衣物若隐若现......3XzJne
年轻人的心脏在那瞬间膨胀欲裂，他抬起右手，试图把米特尔从身上推下去。3XzJne
然而，那只鸽子突然好死不死地扇了几下翅膀，惹得他身上坐着的女孩不由缩了缩身子。那只原先瞄准着腰腹处推动的手也因此失准，精确地落到了米特尔的......嗯，胸口上。3XzJne
柔软、轻韧的感觉从指梢传来，年轻人的大脑在这种从未有过的刺激下宕机了，甚至还在宕机前自杀性质地捏了一下。3XzJne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接踵而至，带着足够让耳膜嗡嗡作响的力度把他失去响应的脑袋又扇回了现实世界里。3XzJne
女孩白皙的脸庞上翻起大团大团绯红色的血晕，正把自己没抓着鸽子的手重新扬起，满脸羞涩又嫌弃地准备瞄准他的另半边脸庞扇过去。3XzJne
“别！别！别！”年轻人赶紧把手收回来，又挣扎着试图把自己从米特尔身下挣脱出来，“我......我......”3XzJne
“你......”米特尔爬起来，穿着小靴子的两脚啪嗒啪嗒地蹬着地面，泪水都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你......你什么你！”3XzJne
她说着又要挥手殴打年轻人，虽说因为身高原因，这一击就算挥出来顶多也就击中他的胸口罢了。3XzJne
这一语惊醒梦中人，米特尔愣了愣，狠狠瞪了一眼他之后匆匆忙忙地跑了上去。3XzJne
年轻人赶紧跟着上楼，正好看见杏色头发的女孩把一张卷成一团的纸张装进鸽子的金属筒中，然后又把它放飞出去的场面。3XzJne
......这是在和普莱克博士联络？年轻人下意识地这样想道，觉得被扇耳光的那半边脸开始肿了起来。3XzJne
米特尔做完那件事之后背对着他大声质问，不像是在跟自己的同志说话，倒像是在把冤家扫地出门。3XzJne
“我......”年轻人滑稽地挥舞手臂，试着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那么一点点，“我只是没地方去......”3XzJne
他的回答让米特尔卡壳了，毕竟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拿一个无家可归的家伙做文章不是？3XzJne
女孩叹了口气，把桌上的纸笔跟墨水瓶全部收了起来。看上去在年轻人到来这里之前，她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了。3XzJne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冷淡下来，年轻人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来打破这面墙壁。3XzJne
“哦，”米特尔嘲讽地笑了笑，“失败主义者在做自己的工作罢了，毕竟这个世界其实好人寥寥，难道不是吗？”3XzJne
“别这样，”年轻人老老实实道歉，“我承认我之前做的有一些......过火。”3XzJne
“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看法，毕竟我们都是不一样的人。”3XzJne
“我们可以被集中在一起做某些事......可以做某些改变世界的事，但不可能真正地把思想也统一起来。”3XzJne
杏发女孩的肩膀抖了抖，这种深明大义的道歉似乎挺合她口味......？3XzJne
不过逐渐加剧的抖动频率却告诉他——米特尔大概是在憋笑。3XzJne
“你知道吗？安东，”女孩转过头，脸上带着笑意，“要是乔治安也在这儿，他大概大惊失色。”3XzJne
“或许他对于思想没那么包容吧，”年轻人自嘲性质地耸耸肩，“嗯，至少我不会成天揪着左右问题大做文章。”3XzJne
“对我来说大家都是人而已。后来想想，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各种各样的都有，应该对所有的观点和思路见怪不怪了才是。”3XzJne
“这话说得你像个情场高手。”米特尔揶揄。“特别擅长当种马的那种。”3XzJne
“旁观者才看的一清二楚嘛，”他觉得脸上不那么痛了，于是也学着对方的表情扯扯嘴角，“话说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晚上可以去哪里消磨时间？威廉给我布置个花钱的任务就完事儿了，我都不知道接下来......”3XzJne
女人打断了他，蔚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就好像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说出了什么惊为天人的言论一般。3XzJne
“接下来什么？”年轻人困惑地重复一遍，“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事情？”3XzJne
“你当真不知道？”米特尔皱起了眉毛，“今晚有一场针对革命具体事宜的会议，我以为威廉和你说过那件事。”3XzJ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