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他与她的容身之所 3

　　啵啵啵……细碎的气泡声传入耳朵。3XzJmD

　　这道声响将浅井直司从互联网之海中抽离，他挪动视线，瞟了电磁炉一眼，站起身，过去将源关闭，并把特意取下的水壶盖重新盖上。3XzJmD

　　男人伫立在电磁炉前好一会，双眼静静凝视着飘然的水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什么也没想，直到水汽带着温度轻抚他有些冰凉的脸颊，才忽然一笑，伸手拿起水壶，走到一旁，将滚水注入手冲壶里。3XzJmD

　　他就像是巷弄深处某间古色古香咖啡厅的老店长，专注却又果断，提起手冲壶便缓缓将热水倒进那被铺在滤纸上的咖啡粉。3XzJmD

　　从中心，由内向外，画了个圈，又回到中心。3XzJmD

　　那细小的水柱没有直接触碰到滤纸过，只有咖啡粉因注水而润湿。3XzJmD

　　男人很快地停下了动作，静静看着咖啡粉膨胀如泡芙，就好像前不久的沸水那般，啵啵啵冒着泡，然后渐渐塌陷下去。接着他又一次取过水壶，将热水倒进手冲壶，觉得差不多了，便轻轻晃了晃手冲壶，再次往塌陷的咖啡粉注水。3XzJmD

　　一圈又一圈，内到外，外到内，循环反覆。3XzJmD

　　但他未曾表现出不耐烦，只是不断重复着同样的作业。3XzJmD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滤杯底下的玻璃水壶已经有过半盛装着漆黑的咖啡液，才停下了注水工作，随手将手冲壶放到一旁。3XzJmD

　　漆黑的液体自滤杯滴落至壶，最初还挺快，一下子又慢了下来，就像是盛夏午后的暴雨，转瞬间乌云密布，一眨眼万里无云，只剩下一壶咖啡证明了那漆黑的雨水曾落下过。3XzJmD

　　浅井直司取走了滤杯，咖啡豆的香气趁机扑鼻，他不禁眯起眼，嘴边噙着笑。3XzJmD

　　“还不错。”他低声说。3XzJmD

　　第一次尝试手冲咖啡，成果却是不错。3XzJmD

　　偶尔，他会庆幸现实世界不是游戏，不受技能等级和熟练度影响，只要能够照本宣科地把事情做好，都能取得正确的答案。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现实世界没有神秘的力量，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事，只要能够做到一模一样，那就一定能得到一模一样的结果。3XzJmD

　　尽管更多时候，这件事实只能带来无趣。3XzJmD

　　明明是从未尝试过的工作，只要勤勤恳恳地学习“攻略”，就会立刻上手。3XzJmD

　　哪怕是他曾以为自己永远学不会的人际交往。3XzJmD

　　既然如此，这世上又有什么难的呢？3XzJmD

　　男人翩翩轻笑，就这么伫立着啜饮黑咖啡。3XzJmD

　　彷佛忽然在这里找不到容身之所。3XzJmD

　　……3XzJmD

　　自从浅井兄妹神神秘秘地结伴出门那天以来，又过了好几个日夜。3XzJmD

　　水濑圆佳发现，一旦习惯这栋房子里的生活，日子就会过得很快。3XzJmD

　　如果愿意静下来细心回想，她还是能给自已度过的时间一一添上标签，比如打工，比如直播，比如一边和浅井直司聊天一边偷偷摸摸记住对方的爱好或习惯。3XzJmD

　　在回忆中，水濑圆佳的日子过得很充实，但也很迅速。3XzJmD

　　那也许更接近于不舍。3XzJmD

　　她变得很少虚度光阴，可是她却又觉得自己好浪费。3XzJmD

　　匆匆想要捉住流逝的时光，记忆的碎片同时擦身而过，那闪耀的画面美丽得想让人驻足；可是时间的车轮又缓缓推着她前行，她连回头眺望也办不到，只能拚尽全力找寻下一道美丽。3XzJmD

　　所以她甚至开始学着早起，只希望自己不要再错过太多这闲静的早晨时光。3XzJmD

　　比如今天这样。3XzJmD

　　她悄悄地从浅井沙织身边钻出被窝，对着梳妆镜瞧了瞧自己，努力将乱糟糟的鸡窝头整理出个样子，却是越看越不满意。在那属于浅井沙织的小椅子上坐立难安了许久，只能下定决心放轻脚步，做贼似来到了浴室洗漱。3XzJmD

　　即便是这般行为也融为了日常的一部分。3XzJmD

　　她仔细地用还没用过几遍的毛巾将面上残留的温水擦拭干净，然后就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3XzJmD

　　那是既熟悉又陌生的脸。3XzJmD

　　熟悉的五官，熟悉的面庞——然后是陌生的表情，还有一双陌生的眼睛。3XzJmD

　　她很久没有看见过自己微笑的样子了。她会笑，会哭，但那若不是用力锁紧的心扉偶然流露出的些许情绪，就只是为了“成为谁”而戴上的面具。3XzJmD

　　她不会尝试微笑，因为微笑没有价值。3XzJmD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她已经会开始对这份微笑产生印象。3XzJmD

　　似乎昨天的她也在这面镜子前露出过同样的表情。3XzJmD

　　如果说张狂的大笑是小丑对世界展示的疯狂，那这似有若无的笑容又是在向谁诉说什么呢？3XzJmD

　　女孩怔怔地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3XzJmD

　　那双眼睛她不太认识，因为太好看了。3XzJmD

　　如果那双眼睛尝试着躲闪，尝试着避开锋芒，似乎即便隔着一面镜子，也担心镜子这一头的水濑圆佳高声咆啸，那她也许会愿意接纳拥有这双眼睛的孩子一起躲在阴森的小巷互相舔舐伤口，然后与她一起不断逃跑、不断逃跑，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3XzJmD

　　可是那双眼睛不一样。3XzJmD

　　它们倒映着光。像是已经得到了那份不属于她的明亮。3XzJmD

　　她忽然有些害怕。3XzJmD

　　如果，她将这一切习以为常……3XzJmD

　　咚咚咚。密集的脚步声回荡在本应寂静的走廊。3XzJmD

　　女孩停在了一扇大开的门前，还有些忐忑的视线怯生生地掉入门里面。3XzJmD

　　——冬天的阳光懒散地穿过沾上水雾的玻璃窗，以地板为画布稀疏地描绘着影。3XzJmD

　　那影子里有长桌，有小盆栽，有玩偶，有忘记收拾的瓶罐，还有一个人。3XzJmD

　　她看见了一个人静静地凝在那里。3XzJmD

　　那里正弥漫着水汽，像是缭绕的烟雾，模糊不清。3XzJmD

　　她擅自想像那是燃烧的尼古丁，但无论是轻抚毛孔的湿气或是撩动鼻尖的咖啡香，都证明了那只是蒸腾的水汽。3XzJmD

　　她不知道在得到答案时，最先出现在心底的是遗憾或是庆幸。3XzJmD

　　她觉得那个人叼起香菸应该会很帅，可她又无比讨厌菸味。3XzJmD

　　如果非要在两边选一个，那她可能还是更希望那个人不要抽菸，这样她偷偷靠在那个人身边时就只会闻到浸透衣服的芳香剂……3XzJmD

　　少女为自己失控的幻想抓耳挠腮，而那个人就在这时候回过头来。3XzJmD

　　眼前的男人愣了一下，微微一笑：“今天真早？”3XzJmD

　　“还好。昨天睡的满好的，一醒来就这么早了。”3XzJmD

　　“是吗？那就恭喜你了。睡得好才能长得大。”3XzJmD

　　“我已经是大人了！”女孩穷胸极恶地说。3XzJmD

　　男人捧着马克杯，耸耸肩，“那还真是不幸。”3XzJmD

　　小孩子总喜欢强调自己是大人，但真正的大人却羡慕孩子无忧无虑的人生。3XzJmD

　　少女啪哒啪哒跑到沙发边，搀扶着椅背咧开嘴：3XzJmD

　　“反正我这种人就算成为大人也会是烂透的大人。”3XzJmD

　　她以为自己是在自嘲，但等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正甜甜笑着，像是撒娇。3XzJmD

　　她的眼睛没有从男人身上挪开片刻，所以她明明白白看见了那个男人哑然失笑，就像是看见了娇憨的小猫张牙舞爪，可挥来的猫掌没有爪子，只有柔软的肉球。3XzJmD

　　于是男人笑道：“除非这是个烂透了的世界。”3XzJmD

　　“的确是烂透了。”而她努力收起笑脸，倔强地说道。3XzJmD

　　她知道自己的胡思乱想一定可以从别扭的表情窥知一二，但她装作不知道。3XzJmD

　　就好像她明知道这个男人才用微笑掩盖独属于他的惆怅。3XzJmD

　　而她也装作不知道。3XzJmD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