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溪”很快消散在浓稠的夜色中，但他们再没敢点亮红石火把。史蒂夫守夜时，月亮挂得正高，明亮如莹石灯，柔和地将银毯铺盖大地。神柱树的高度还不至于看见海，但他坚信自己瞄见了绿岗的灯光，不比萤火虫大多少，被广袤的黑暗世界包围。现在住在里面的都是谁呢？那些姑娘还留守着农场吗？3XzJpZ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叫曦玛的女孩临死前的哀啼，还有其他文书的哭泣。庄与昴杀害了多少无辜的人，而他昨天还冒生命危险去搭救，真是不可理喻。3XzJpZ
他凝视夜空许久，好像灵魂都融入其中。恍惚间，史蒂夫仿佛看见了一只覆盖半片苍穹的巨眼，正与自己对视，吟说不可知的篇章，低语他的名字。3XzJpZ
也许有人正在做关于他的通感梦，也许那人就是摩西。老先知看见此情此景会怎么想呢？大卫城的控制者还在乎这个少年的死活吗？知道自己是自然术士兼有通感能力的只有这些伙伴。摩西多半不清楚，否则，早就有斥候或精锐游骑兵找上他们了，毫无疑问。3XzJpZ
凛岩山的冬天向来如此，冰冷、狂暴、混乱、渺无人烟。狂风裹挟着核桃大小的雪粒从山口处奔涌而来，钻入衣物的缝隙中，贪婪地吮吸身体的热量。我无力阻止，只能蜷缩双臂，匍匐前进。本应救命的胸甲成为了生存的阻碍，却万万不能脱下。摩西的士兵随时会追上来，无论我藏得多深，逃得多远，他总有办法找到我。3XzJpZ
雪有两英尺那么厚，没迈一步都像是在和无形的冰手作斗争。我试着走快一些，但那样只会使自己失去平衡，跌入雪中。更不幸地，你会沿山脊滑向深渊，没有任何东西供你抓握，仅狂风在耳畔嘲笑不幸。威廉就是这么死的，那个莽汉被低温冻得失去了理智，径直朝窄道边缘走去，反应过来时已经太迟了。3XzJpZ
我抬头查看前方情况，满天飘舞的雪花间隐约可见一抹黯淡的鹅黄色光，那是希尔维雅山口，有个温柔的名字，却吝于赐予落难者温暖。仔细想来，自从接受摩西的两箱黄金和五千金仪，随部队离开波特港以来，我就霉运连连。地堡的搜寻任务本已算成功，却不知打哪冒出丑陋的猪人将搅得七荤八素。付出二十条汉子的性命将之击退后，御物师小子们竟不见踪影。在猪人的骚扰下历经艰险抵达象牙宫墟，摩西已经离开了，而新收到的信件表示鲑鱼王已然反叛，不再效忠公民大会。我出于对摩西金子的忠诚，并不打算改换门庭。然而，真TMD，士兵的家眷还留在波特港和雾雨城。除非愿意让妻子进女儿被变卖，否则我们只能跟随乔治一条路走到黑。3XzJpZ
这些还不算。那个御物师小子似乎和我有仇，计划的劫持行动被他打断，到了凛岩山还不肯放过我们。还有毕家的千金女儿，难说这场雪是不是她召唤出来的。我的人被这帮匪徒害死大半，更别提接下来的旅途有多艰险。3XzJpZ
现在，我手中的筹码只有他们。虽然不是什么重量级的人物，但了解的情报足以让乔治补偿我失去的一切，鹰眼弓兵团将再次雄起，毫无疑问，只要我将囚徒们送到雾雨城。这是段艰险的旅程，好在这么多天的跋涉后，波维顿郡近在咫尺。只要越过凛岩山，便是金牛首的天下。3XzJpZ
凛岩山不如比空山巍峨磅礴，却也胜过波维顿郡的小山丘。弓兵团里三成的人从未见识过比膝盖厚的积雪，波特港即便在最寒冷的月份，由于海洋女神的温暖恩赐，也不至于结冻。到了山北，一切都不一样了，摩西的金子解决不了这些问题，我的命令仅能勉强将大家绑在一切。队伍在分崩离析的边缘，而作为团长的我什么也做不了。3XzJpZ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希尔维雅山口，发出惊叹和欣喜的号叫。3XzJpZ
从山间小道后方跑来一个戴矫正镜片的长发男子，包在厚厚的熊皮斗篷里，手握三尺长的棍杖。彼得•芬克比看起来年轻许多，愚昧无知的渔民子弟以为彼得有巫术，不敢接近，但如果身体有疾病还是只能找他看。这个雪利茅斯人不仅会医术，还是离开海岸后我的副官。克朗死后，传递命令和管信鸽的责任都在他肩上。3XzJpZ
“让丹尼尔的前锋队伍停下来，我们先找处洞穴躲雪。”我指向百码外山坡上的一群黑色蚂蚁，他们正试图攀向山口堡垒。“快！”3XzJpZ
彼得点点头，快步离开了，熊皮斗篷猎猎作响。我又吩咐负责殿后的泰勒•惠特尼在山崖间寻找足够上百人待的洞穴。这并不难，凛岩山无论南麓北麓最不缺的就是庞杂的洞穴系统。摩西的穿山隧道与地下城镇很大程度上借用了已有的天然穴洞建成，否则仅凭他手下的工人，不可能完成那样雄伟的工作。3XzJpZ
现在，我也将像他一样借用大自然的恩赐，完成我的任务。即便没有全视之眼，我也掌拥他所不具备的东西。3XzJpZ
我们在狂风暴雪之中驻足等候，终于，独眼龙泰勒找到了一方适合的岩洞，我让男文书把消息传达给各个分队，鹰眼弓兵团剩余的好汉们如冬日归家的樵夫般涌入洞内。3XzJpZ
男文书们将火把点亮，燃起篝火，取出食物开始烘烤加热，分发给饥肠辘辘的士兵。这个环节是最容易产生矛盾和械斗的，但有我在旁监督，情况不至于失控。等所有人都磕磕碰碰地将自己的那份面包吞下肚，我才踏上洞穴中央的大石块，准备演讲。3XzJpZ
这处岩洞规模很大，如同传说中铁障山脉外矮人的厅堂，却没有金盔银甲装饰，唯光线同样昏暗。我环顾四周，不禁心脏绞痛。曾经风光无限的鹰眼弓兵团如今只剩下不到两百余人，但幸好编制基本还在。丹尼尔、泰勒、布鲁斯、斯科特、肖恩、昆汀、加布里埃尔和戈登，仅少了威廉。八名小队长和各自的手下（包括威廉的残部）环绕着我，士兵们疲劳不堪，盔甲灰暗、眼神麻木。他们现在状态不佳，但总会迎来绽放光辉的一刻，为我闪耀，亮瞎往昔仇人的眼。3XzJpZ
“我的弟兄们。”我说，声音洪亮，略带沙哑的韵气。“我们现在离故乡只有不到一百里格的路程了，越过凛岩山，就是波维顿的温暖田野！我知道你们疑惑为什么在这里停下来，我知道你们需要温暖的炉火和食物，而非这处阴森的破洞。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因为我也想要！3XzJpZ
“但，我们无法轻松得到。三个时辰前我才收到乔治国王的消息，希尔维雅山隘已经不再处于波维顿王国的控制之下，独裁者摩西的军队已经占领了那儿，阻碍我们回家的路，他们想把我们冻死在这茫茫雪原里！”3XzJpZ
士兵们爆发出吃惊的叹声，彼此窃窃私语，慌张的面孔随处可见。3XzJpZ
“但是，别忘了，你们是士兵，是军人，是波维顿的汉子！我们不像南方的野蛮人那样和劣等民族同流合污，我们的血统高贵而纯洁，我们的勇气与决心胜过联盟中的任何城邦！摩西的流氓士兵休想将我们和故乡分隔，波维顿的汉子啊，鹰眼弓兵团的勇士，请让我看见你们的决心，举起手中的弓，和我一同高喊——”3XzJpZ
我放下手中饱经沧桑的紫衫木弓，肌肉酸痛，喉咙如着火一般。太久没有发表过这样的演讲了，士兵们几乎忘掉他们的团长康拉德•洛克菲勒激昂的话语是怎样的。他们欢呼，他们咆哮，他们挥舞拳头敲打空气中不存在的敌人。我俯瞰一张张激动而洋溢战斗热情的脸庞，热流涌上心头。他们是我的人，是我的双臂与武器，是洛克菲勒家再兴的证明。3XzJpZ
洞外风雪呼号从人声的压迫中逐渐复苏，我侧首眺望那白茫茫的漫天飞雪，平静下来。“各小队长请和我来，商议作战事宜。”我说，朝人群点指。“彼得，你也是。”3XzJpZ
我们离开士兵聚集、汗气蒸腾的主洞，途经看守囚犯的分队，来到一处偏远幽深的内部支洞中。我接过侍卫的火把，让他离开，踱至洞尾，抬首查看岩壁上模糊不清的远古壁画，深浅不一的朱红色的颜料痕迹仿若干燥的血痂。3XzJpZ
“齐了。”昆汀•李普曼的声音答道。这个祖上世代在波特港捕鱼为生的干瘦汉子留存的部队人数最多，等会的主攻任务就得由他承担。3XzJpZ
“晓得，但要我说没啥子好怕的，鹰钩鼻把精锐都安排在了东边的地下城镇里，咱们的目标守备松懈，何况郡主——国王乔治在南边屯兵试图夺回这儿，北面的防御肯定薄弱。”丹尼尔说。3XzJpZ
“你没见过关隘的地形，壮丹尼。”彼得道：“两侧都是高耸的山崖，只有正面一条路可以走。即便是这样的大雪天气，视野依然十分广阔，根本无处躲藏。我们的人要在长达五六百码的空地上遭受守备军的箭雨，而我们的弓箭根本没法威胁敌人。”3XzJpZ
“那我们就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比如说用女人。”独眼龙泰勒说。3XzJpZ
“囚徒不能动，万一死了，也就没用了。”彼得回应。3XzJpZ
“两个比一个更保险。”肖恩说：“何况，你觉得摩西的人会为一个劣等民族的女孩跑出堡垒吗？又能有多少人出来？”3XzJpZ
“真的？怎么和术士小子作战时不见你脑袋这么机灵，巫术男？”3XzJpZ
他们吵个没完，毫无进展，焦点从如何占领堡垒转移到揭彼此的短处上。终于，彼得受够了。他呼吁大家安静下来。“停停，停停。各位尊敬的队长，我们如此绊嘴毫无作用。康拉德大人，您一直缄默不语，请将您的意见提出来吧。”3XzJpZ
我抬起下巴，转身环视手下。他们穿着破破烂烂，斗篷和长袍到处都是补丁，一层叠一层。彼得的熊皮斗篷是唯一看得过去的衣服。长途跋涉让弓兵团的勇士们疲劳不堪，但只要越过这道关口，光明的未来等在前方。3XzJpZ
“我们肯定不能硬碰硬。”我说：“事实上，惠特尼队长的方法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3XzJpZ
“但细节还需要斟酌。那个丫头当诱饵不错。既然她不肯吐露情报，那我们正好用寒冰吓吓她。”3XzJpZ
“我看着她就觉得恶心，把她肚子里的东西榨出来就杀了吧。”斯科特说：“洛克菲勒大人，你怎么看？”3XzJpZ
“杀不杀，待到后面再说。现在我们要充分利用手头的人。那个丫头，就按惠特尼队长的法子，送到外边吸引堡垒里的人出来。在那之前，李普曼队长和加布里埃尔队长的人要披上沾雪的长袍爬到大门旁在雪里隐蔽。我知道这很艰难，但为了让小伙子们回到家乡，冒一点险和牺牲是值得的。我们都希望像个英雄一样被人铭记，而非如威廉那样毫无意义地摔下深渊。”3XzJpZ
“这个嘛。”我笑了：“让她自己上去，把衣服扒光，我们在后边持弓守着。我不信摩西会在战区前线的堡垒安排军妓。”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