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源稚生就从家里搬出去了,他睡在学校体育馆的垫子上,可以盖的只有一床行军毯。每个夜晚他坐在鞍马上眺望窗外,夜幕下群山莽莽,很偶尔地他会想到橘政宗还在的时候。3XzJmM
源稚女想搬到体育馆来跟他一起住,但源稚生冷硬地拒绝了弟弟。源稚女那么乖巧的孩子,还能在养父家里混个温暖的被窝,源稚生不忍心让他来陪自己吃苦。3XzJmM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源稚生回到家里,在养父的监督下把自己的东西打了个小包。3XzJmM
这是他们约好的,从明天开始源稚生就正式离开那个家了。3XzJmM
“真有男子气概啊!明天就自立啦源稚生少爷!”养父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嘲讽。3XzJmM
源稚生烫好了自己的制服,虽然这是一场注定无人欢呼的毕业典礼,但他还是要登台从校长手中接过毕业证书,他的成绩是无人可比的,从课业到体育都是学校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即使台下没有人为他喝彩,他还是第一名。黎明之前他在体育馆里穿好制服,便如战国时代的武士在奔赴战场前穿上甲胄。3XzJmM
他在所有毕业生中第一个登台,从校长手中接过毕业证书,倔强地抬起头来对着台下的家长们,他想用眼神告诉这些人,黑帮的孩子也能打败他们的孩子,不是用暴力,而是用成绩。3XzJmM
“稚生,别耽误时间,还有很多同学等着领毕业证!”校长低声提醒源稚生,这时一名老师匆匆地上台,递来一张纸条。3XzJmM
校长看完之后脸色就变了,用微微颤抖的语气说:“作为本届优秀毕业生的家长,让我们以掌声欢迎橘政宗先生的光临。”3XzJmM
十几辆黑色奔驰驶入学院,整齐地停在礼堂门前。黑衣的男人们踏入会场,簇拥着身穿藏青色和服的中年人。3XzJmM
黑帮成员在最后一排贴墙站立,橘政宗缓步登台,彬彬有礼地向校长鞠躬,然后向台下的家长们鞠躬。3XzJmM
“我的名为橘政宗,不敢称稚生少爷的家长,不过是他的家人而已,有幸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代表他过世的父亲表示对这所学校的感谢,并向学院捐赠校车一辆。谢谢大家。”橘政宗说完之后转向源稚生,“稚生少爷,这样的决定可以么?”3XzJmM
“可以。”源稚生说。他们之间的对话仍旧像当年那样,绝不拖拖拉拉,每句话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3XzJmM
源稚生走下讲台的时候,黑帮成员夹道迎接他,整齐地鞠躬,便如迎候一位王子,橘政宗跟在他身后。满场死寂,源稚生没有回头,也没有左顾右盼。3XzJmM
“还得辛苦您在镇子上再待一阵子,最近东京的局面还不平静,现在回到东京的话,未必安全。”送源稚生回家的路上,橘政宗说。3XzJmM
跟以前那样,他俩步行在梯田边的小路上,那些奔驰车和黑帮成员都留在了学校门口。3XzJmM
“跟你说完之后想了很久,觉得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过去的,稚生少爷你也不喜欢畏畏缩缩的男人吧?在你眼睛里我看出来了。”橘政宗说,“如今我已经是黑道中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蛇岐八家中橘家的家长。”3XzJmM
“以前没能下定决心,一直想着逃得远远的。下定决心就好办了,拦路的人就让他们一个个滚开,然后我就是橘家家长了。”橘政宗笑笑。3XzJmM
“你已经长大了,不用人收养了吧?一起做些男人的事业吧,既然没法摆脱黑帮孩子这个身份。”3XzJmM
“摆那么大的阵势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是要镇住我?”3XzJmM
“这个倒不是。其实昨晚有场冲突,我清洗了反对派,之后连夜开车赶来的,所以带的人稍微多了点。也就是说,我昨天夜里才真正坐稳了橘家家主的位置。”橘政宗说,“不是故意要挑这个时间。我其实来得有些晚了,不过该来的人总会来,我想我是稚生你这一生中那个该来的人,所以我来了。”3XzJmM
一路上源稚生都没再跟橘政宗说话,两个人赏赏山景,呼吸山中清新的空气,橘政宗递给他一罐可乐,自己照旧喝山泉水。他们到家的时候,养父正送那位公主般的女孩走,女孩粉色的卧室已经改成男孩风格的装修。当晚橘政宗照旧是跟养父把酒言欢,只不过养父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地不敢举杯。源稚生吃了两口就走了,席间还是没跟橘政宗说话。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橘政宗说要一起做点男人的事业,源稚生说了好,橘政宗知道那个好是什么意思,源稚生也知道橘政宗知道。3XzJmM
十年之后他们都站在日本黑道的巅峰,他们本来可以享受权力和光荣,可最终这个家族的宿命还是找上了他们,还有那个从西伯利亚逃出来的恶鬼。3XzJmM
也许多年之前他答应了橘政宗的收养建议,现在他们还平静地生活在一个国外的小城市,橘政宗也许会开一间日式的小酒馆,也许是俄式的,他下班后来到养父家中,跟他对饮一杯,谈谈近况。3XzJmM2
可是人总是不能回头的,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回想那时候一个少年和一个中年人,大家都以男人的身份相遇,也是值得举杯缅怀的。3XzJmM
只是想起当年在山中,他和橘政宗以瑜伽的姿势坐在篝火前,枫叶娓娓飘落,星空在头顶慢慢旋转,他看着冥想中如石雕般的橘政宗,过了好久才鼓足勇气轻声问:“政宗先生,请问你有孩子么?”3XzJmM
明明听起来最后毕业典礼上,在你处于人生的最低谷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到来,一把将你从谷底捞起的剧本是那么地相似,但放在源稚生那里,跟放在他这里又完全是两码事。3XzJmM
同样的剧本放在源稚生那里,橘政宗不来,他也是所有人的眼中钉,即便别人再讨厌他他也是同届的NO.1,可放在路明非这里,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诺诺的忽然降临,他就真的只是一个躺在路边装死也要被踩一脚的死狗。3XzJmM
只能说不愧是黑道大家长,就算是同样的剧本放在他手里也是那么牛逼。3XzJmM
所以路明非很理解为什么如今的源稚生如此难过,橘政宗对他而言就是那样一个重要的人,他不仅仅是源稚生的导师,更是将他从人生谷底的泥潭之中拽出去的人,甚至可以说是点亮人生的光一般的人物。3XzJmM
但是......很可惜,路明非偏偏知道,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局,是赫尔佐格精心准备的用来一步步获取源稚生信任的局,或许当初在镇上散播源稚生负面传闻的就是那个家伙也说不定,只有在那个时候橘政宗的忽然入局,才能最大幅度收获源稚生的信任,甚至时至如今那还是源稚生生命中最重要的回忆之一。3XzJmM
他原本来见源稚生,是想来告知他真相的,如果能够知晓真相的话,身为现任大家长的源稚生是完全可以动摇赫尔佐格对于蛇岐八家的渗透的......但看现在的样子,他最好还是什么也别说。说了源稚生不仅不会信,还会直接提着刀起来跟他拼命。3XzJmM
毕竟要是换位思考一下,要是诺诺为了保护他死了,葬礼之后忽然有个臭傻逼跑过来告诉他诺诺其实没死,一切都是坏女人设下的局,甚至连当初他遇见诺诺也是对方精心准备的一出好戏......路明非绝对会把那个人的头给拧下来。3XzJmM1
“谢谢。”源稚生点点头,“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3XzJmM
“请你保护好绘梨衣,”源稚生回过头,望着那静静站在墓前祈祷着的绘梨衣,“我有预感,风暴很快便要来临了,那会是一场足以将一切摧毁的风暴,没有人能从那场风暴之中全身而退,就算是蛇岐八家也未必能够保全自身。”3XzJmM
“所以,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绘梨衣了,她也是老爹奋战至今最重要的理由吧。”3XzJmM
“哼,”路明非笑笑,“这种事情就不需要特地拿出来说了,那可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比你上心。”3XzJmM
“也是啊。”源稚生点点头,起身离开,“如果这一切结束后我还能活下来的话,就由我来当你们的证婚人吧。”3XzJmM3
路明非并没有跟上,虽然酒已经喝完了,但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罐的橘子味汽水给自己倒上,同时视线移向了窗外,打算等绘梨衣回来一起走。3XzJmM
源稚生走到门口的时候,乌鸦从随身携带的刀袋中抽出长刀,呈在源稚生面前:“在王将坠落的地方发现的,附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柄刀插在地上。”3XzJmM
源稚生抽出长刀,指尖扫过那条熟悉的刀铭,“蜘蛛山中凶祓夜伏”。这是他的刀,蜘蛛切,在特别嘹望台上他亲手用这柄刀贯穿了王将的心脏。3XzJmM
“王将还没死?”他的眉角微微一挑,半是因为惊悚,半是因为杀气。3XzJmM
没死也好,那他就亲手再杀他一次。王将是恶鬼也好,被砍成三段还能长在一起的人形蚯蚓也好,他复活几遍,源稚生就杀他几遍。3XzJmM
“有路过的人看见这柄刀从天而降,说只有这柄刀忽然从天空里掉下来插在地上,别的什么都没有。刀上有血迹,基因分析正在做,但岩流研究所说很难有准确的结果。”乌鸦说,“血的组成和人类、死侍都完全不同。”3XzJmM
乌鸦从刀袋中取出了另一柄长刀。跟蜘蛛切相比,这柄刀堪称简陋,刀鞘和刀柄还是白木的,刀镡也没来得及配上,只在刀柄处用墨笔画了一朵菊纹。3XzJmM
“今天一早从山中刀舍送过来的,是政宗先生打造的送您的礼物,祝贺您继任大家长。因为时间的缘故还没来得及做刀装,刃口是几天前新打磨出来的。”乌鸦说,“算是遗物吧,他可能知道自己回不来了。”3XzJmM
源稚生拔出这柄刀,刀在正午的阳光中淬出一道寒芒,刀刃后方有一道漂亮的波浪刃文。虽然相比名匠的手工还有些距离,但已经是纯正的日本刀制品了。3XzJmM
“老爹终于造出了一把像样的东西。”源稚生随手挥舞这柄长刀,测试它的重心,“这刀有名字么?”3XzJmM
“政宗先生说希望这柄刀能够把神的脑袋砍下来,所以就叫做‘神切’。”3XzJmM
“好的,神切,今后就请多多指教了。”源稚生翻腕收刀。3XzJmM
路明非轻轻挑眉,忽然想起来了自己从源稚生那边讨来的数珠丸,那把刀刚入手的时候路明非还是有些爱不释手的,不过现在已经不知道丢到哪个角落吃灰了。3XzJmM2
“还有一件事,不过......”乌鸦看了一眼屋内,明显是对于此时还在那里的路明非留有戒心。3XzJmM
“说,”源稚生淡淡道,“他是绘梨衣未来的丈夫,也就是未来的上杉家家主,你无需顾忌这些。”3XzJmM5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的便宜大舅哥受刺激不小,但他还真没想到源稚生能下这么大狠心。3XzJmM
乌鸦惊疑不定地朝着路明非那边看了一眼,不知道这是不是主君决定重新跟学院联合的信号,但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只是低头道:3XzJmM
“红井那边传来了好消息,今天上午宫本家主突破到了红色的岩层,岩层里有血红色的水渗出来,隐约能听到里面雷鸣般的声音,这说明他们接近了赤鬼川。”乌鸦说,“一切都符合藏骸之井的传说。”3XzJmM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