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诗乃的回忆 1
说起诗乃对于枪械的反应如此激烈的缘由，就要从不幸的童年说起……3XzJmB
诗乃脑海中想不起父亲的样子……并不是因为没有在现实世界跟父亲相处的记忆，而是跟字面上的意思，就算是在照片跟影像里，她也从来没有一点关于父亲的印象。3XzJmB
那一天，父亲和母亲带着诗乃，一家人为了赶在年末前往母亲的娘家探亲，选择了驱车夜间赶路，而父亲驾车沿着东北某处山边的双向单车道行驶时，意外发生了。3XzJmB
事故的原因，从现场的车胎痕迹来看，被判断为对向车线的一台货车在过弯道时超出车道了。3XzJmB
货车的司机撞破车头玻璃飞到路面，当场死亡。而从右侧面受到直接撞击的小型车，则是飞越栏杆从山坡上滚下，直到被两颗树挡着才停了下来。在这个时候，负责开车的父亲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没当场死亡，而副驾驶席的母亲也只是左大腿骨折，在后席的小诗乃更是因为被儿童车席的安全带系牢，几乎没受伤。但是，当时的记忆却一点都没留下来。3XzJmB
不幸的是，那条路是当地人也很少会去的山路，而到了深夜更是看不到过往的人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车里的通讯工具也因为撞击而无法使用。等到第二天早上路过的司机发现这场事故并通报医院，已经过了六个小时。3XzJmB
在那期间，诗乃的母亲只能在旁边看着父亲因内出血而死，再慢慢变得冰冷。3XzJmB
那段时间里，母亲心里的某个部分，一点点地崩坏了。3XzJmB
事故后，母亲的时间，似乎一直倒回到跟父亲邂逅的十年前。母亲带着诗乃从东京搬到母亲的娘家，但却把父亲的遗物，包括照片跟影像都全部处理掉，再也没说过那时候的回忆。3XzJmB
母亲变成了一个只希望平稳、寂静地生活下去的乡下少女。对于诗乃这个人抱着怎样的认识，直到事故后十五年的现在也没人能搞清楚。虽然可能只是把她当成妹妹吧，很幸运地，母亲还是一直都深深地爱着诗乃。晚上给她读画册，唱安眠曲，这些事诗乃都还记得。3XzJmB
因此，诗乃记忆中的母亲，一直都是带着梦幻气息的伤心少女的形象。很自然地，懂事后的诗乃便有了自己必须坚强起来的想法。自己必须守护母亲，这样的想法。3XzJmB
有一次，祖父母在外出时，有个登门推销员一直纠缠不休，吓到了母亲。那时只有九岁的诗乃，代母亲向对方呵斥说，再不走的话就要叫警察了。3XzJmB
对诗乃来说，外边的世界，到处都是威胁到母亲的平静生活的要素。必须保护她，必须保护她——诗乃一心一意地想着。3XzJmB
所以——现在的她能想到。会发生那件事，某种意义上也是必然的。被诗乃尽量远离的外世界，其恶意的余波，波及到了她的身上。3XzJmB
到了十一岁，读小学五年级的诗乃，并不怎么出门游玩，每天都只是直接从学校回家读图书馆借来的书。成绩虽好却没什么朋友。因为对外部的干涉过于敏感，还认真地向因恶作剧而把诗乃的室内鞋藏起来的男孩子动手，把对方打得出了鼻血。3XzJmB
母亲带着诗乃到附近的邮局办事。除了她们，当时没其他的客人。3XzJmB
母亲在办事窗处理文件时，诗乃坐到邮局的长椅上，边把脚荡来荡去边看着带过来的书。标题已经不记得了。3XzJmB
吱，当她听见门的响声而抬起头时，看到一个男的走了进来。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的衣服，一只手藏在波士顿提包的里边，瘦瘦的中年男性。3XzJmB
他在入口停了一阵，并巡视着局里的情况。然后跟诗乃有了一瞬间的视线相交。瞳孔的颜色真怪啊，诗乃想着。在黄色的眼白中间，是似乎固定着的有如深洞的漆黑瞳孔。现在想起来，那是因为瞳孔异常地扩张了吧。事件之后才知道，那个男人在去邮局之前注射了兴奋剂。3XzJmB
在“转账、储蓄”的窗口办着什么手续的母亲的右手，被男人突然抓住了。然后右手被强行拉到左手附近。母亲还没来得及出声就摔在一边，并因为过于惊讶而睁大了眼睛。3XzJmB
诗乃马上站了起来。当她正想为母亲所受到的暴力而大声抗议时——3XzJmB
那个男人啪地在接待台上放下提包，并从里边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物体。发现到那是手枪，是在那人用右手拿着它指向窗口的男局员时。手枪——玩具——不真枪——抢劫犯——？诸如此类的单词在诗乃的意识中一闪而过。3XzJmB
“把双手都放到桌面上！不许按警报钮！你们也别动！！”3XzJmB
现在应该马上跑出去，叫救援来吗——诗乃想着。但她不能丢下倒在地上的母亲不管。3XzJmB
当她正在踌躇时，男人再次高喊：“快把钱放进去！！全部！！快！！”3XzJmB
窗口的男局员，边紧绷着脸，用右手递出五厘米厚的钱堆——3XzJmB
局内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膨胀了。两耳感到麻痹，之后才发现到那是因为一声破裂音。然后是，叮，的一声金属的声音，有什么从墙上跳过转动到诗乃的脚下。是一个金色的，细小的金属筒。3XzJmB
再次抬起头，看向接待台那边，男局员睁大着眼睛用两手捂着胸口。西装下边，白色的衬衫渐渐被红色染上。才刚看清，局员就带着椅子倒了下去，连带着旁边的文件柜。3XzJmB
男人的声音再次提高，在局内回响着。握着枪的右手似乎在不断抖动。烟花似的气味冲到鼻子来。3XzJmB
虽然男人在不断地催促，但女局员们只是不断摇头，却动弹不得。她们应该受过防盗训练的吧，但真的面对子弹时，怎样的专家都会棘手吧。3XzJmB
男人焦躁地踢了好几下接待台，似乎是想着是不是再杀一个人，把枪再次举了起来。而女局员们尖叫一声，吓得蹲了下来。3XzJmB
大概是觉得她们不好瞄准吧，男人顺势转了一下身体，把枪指向顾客区。3XzJmB
男人的枪指着的是——倒在地下，用畏缩的视线看着他的诗乃的母亲。3XzJmB
也许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件过于可怕了吧，母亲的身体也是动弹不得。在那一瞬间，诗乃想着——3XzJmB
从孩提时代开始就盘旋在脑中的信念，化为意志力让诗乃的身体展开了行动。3XzJmB
诗乃把手中的书扔了出去，撞开了男人拿着枪的右手，然后狠狠地咬了上去。孩子的尖牙很轻松地刺入了男人的手腕。3XzJmB
男人发出了惊讶的吼叫，右手呼的带着诗乃挥动。诗乃的身体撞在接待台侧面，同时有两颗乳牙掉了下来，但她还感觉不到痛。因为从男人手中滑落的枪掉到了眼前。诗乃迷迷糊糊地捡起了手枪。3XzJmB
让双手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的，金属的重量。有一条竖线的把手上沾着那个男人的汗水，男性的体温有如生物般发出热量。3XzJmB
这是怎样的道具，当时的诗乃已经知道一点了。只要用这个的话，就能阻止这个可怕的男人。抱着这样的想法，诗乃模仿着之前看到的举起了手枪，两手的食指勾在扳机上边，指向了那个男人。3XzJmB
途中，发出吼叫的男人扑向诗乃，似乎是打算把手枪从诗乃手上抢走，两手抓向诗乃的双手。3XzJmB
那对诗乃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但不管怎么说，对方自己扑向了枪口的。3XzJmB
诗乃那时拿着的，是苏联陆军在1933年所正式采用的名为“Tokarev T33”的手枪。后来它在苏联南边的大国被仿制，被称为“五四式黑星”。3XzJmB
它使用的是30口径，也就是7.62厘米口径的钢芯弹。比起之后主流手枪的9厘米口径小了点，但火药量却更多，因此子弹的初速超过了音速，拥有着手枪中最高级的贯通能力。3XzJmB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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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与之相对的，反作用力也比较大，所以苏联在1950年用小型化的使用9厘米口径子弹的“Makarova”替代了“Tokarev”。3XzJmB3
这种使用难度不低的手枪，十一岁的小孩再怎么瞄准，发射时都不可能精准击中目标。但现在，被男人握住了手，心里想着“枪要被抢走了”的同时，诗乃就下意识地扣下了扳机。3XzJmB
猛烈的冲击从双手传到胳膊，再传到了肩膀，但开枪的反动力大部分都被抓住她双手的男人吸收了。3XzJmB
空气仿佛被加热了一般，在枪声之后是诡异的寂静，但很快男人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松开了诗乃的手倒退数步，在他花纹灰衬衫的腹部位置，有一个红黑色的圆在急速扩大着。3XzJmB
发出高声惨叫的男人用双手压着腹部，但在他手指之间，血液还是不停地涌了出来。3XzJmB
但是男人没有倒下，黑星所用的小口径子弹，虽然贯穿力很强，但终点弹道性能比较低。3XzJmB
而这时，脸色狰狞的男人如同恶鬼般，再次把沾满鲜血的双手伸向了诗乃，想再次抓住她，伤口飞溅出的血液，不断沾染到诗乃的手上，3XzJmB
这次手枪像是飞起来一样，巨大的反作用力让诗乃的手肘跟双肩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她的身体向后倒去，撞上了接待台，呼吸变得紧张起来，至于枪声则是听都听不到了。3XzJmB
第二发子弹，打中了男人的右锁骨下边，再贯通他射入了背后的墙壁，男人一个踉跄，被自己流的血一滑倒在地上。3XzJmB
那个男人还是没有倒下，他边怒吼着，边把手撑在地上，想再次站起来。3XzJmB2
诗乃陷入了恐慌，但她的脑海中仍旧不断浮现着这种的声音……不确确实实地让他“停下”的话，自己跟母亲都一定会被杀死的……她也的确这么做的。3XzJmB
无视双手如同刀割般的疼痛，她上前两步，然后瞄准男人的身体正中，举起了手枪。3XzJmB
第三次的射击，让她的右肩脱臼了，这次身后没有任何支撑物，所以少女直接被反作用力轰倒在地上，直到此时她依然死死握着手枪。3XzJmB
因为根本控制不住后坐力，所以跟之前飞起来的那枪一样，发射出来的子弹大大地偏离了目标，打中了数十厘米的上方……那个男人脸的正中央。3XzJmB
随着咕的一声，男人的脑袋迸出血花，终于再也既不会动也不会叫了。3XzJmB
诗乃拼命地爬了起来，确认男人已经没发继续行凶了。3XzJmB
太好了，保护住了……诗乃首先想到的，是这件事，自己，保护了母亲。3XzJmB
欣喜的诗乃扭头把视线投向几米外倒在地上的母亲。然后，在世上最爱的母亲眼中……她看到了恐惧，对自己的恐惧……3XzJmB
如梦初醒的诗乃把视线移到自己的手上，到现在还在紧握着抢把手的稚嫩双手上，沾满了红黑色液体的血浆。3XzJmB
在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叫声中，诗乃凝视着两手紧握着的弗罗基奥斯SL。她看到血液从指甲流向手指，再怎么眨眼都不见消失。啪嗒、啪嗒地，有黏稠的水滴掉到脚边。3XzJmB
忽然间，液体从两眼渗出，视界一下子扭曲起来，手枪的金属黑色光辉把一切都遮盖了。3XzJmB
射出的第三发子弹，向着那张脸飞去，中了弹之后，伤口惊人地小，看起来就像一颗痣。但是紧接着，头的后侧就飘出一团血雾。下一瞬间，脸上的一切表情都失去了生气。3XzJmB
但是，只有那只左眼突兀地动了起来，用那无底的瞳孔看向诗乃。3XzJmB
忽然间，喉咙好像被舌头堵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困难起来。3XzJmB
从湿透的刘海上掉下的水滴，跟滑落的眼泪混合，爬满了少女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用着小小的声音，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低喃着：3XzJmB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救救我……谁来…………”3XzJmB
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大人们用很紧张的语气说，把枪交过来吧，但手指却好像粘在那一样，无论如何都剥不下来。3XzJmB
绕着身周的无数的红线，在风中摇动的黄色条带。在黄带另一边闪过来的白光令她眼睛发晕。3XzJmB
在坐上巡逻车的时候，她才终于发现了右肩的痛楚，畏畏缩缩地说出来后，警官马上慌张地把诗乃转到救护车那……比起在大厅里发生的一切，这些都只是能断断续续地想出一点。3XzJmB
在医院的床上，有两个妇女警官，不断地询问着事件的情况。3XzJmB1
她想见见母亲，虽然说了很多次，但她的愿望实现是在很久以后了……3XzJmB
诗乃三天后就退院了，回到了祖父母等着的家，但是母亲却住院超过一个月。3XzJmB
因为各大新闻媒体的自主规制，事件并没有详细地被报导出来。邮局持枪强盗事件以嫌疑犯死亡的结果送交检察院，也没有进行公判。3XzJmB
但是，那只是小小的一个乡下镇子。邮局里发生的事还是多少泄露了出来，或者说……被添油加醋夸大了，如同燎原之火一般传遍了所有街道。3XzJmB
留在小学的一年半里，诗乃作为一个“杀人犯”被各种风言风语中伤着，而升到中学后更是彻底地被其他人无视了。3XzJmB2
诚然，对诗乃来说，周围的视线本身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从很早以前起，她对融入集体这件事的兴趣就非常的淡薄了。3XzJmB
事件留在诗乃心中的伤痕———却是经过不知多少年都没愈合的迹象，一直让诗乃痛苦着。3XzJmB
从那以后，诗乃只是看到类似枪械的东西都会鲜明地回想起事件的记忆，然后以激烈的休克症状表现出来。呼吸过度引致全身麻痹、失去认识能力、呕吐、严重时甚至会当场晕倒。这种发作，不止在看见路边孩子们拿着的玩具枪时会发作，连通过电视看到都很容易引发。3XzJmB
也就是说，连续剧、电影之类的，诗乃都几乎不能看了。看到社会科教学时用到的录像教材而发作也试过好几次。3XzJmB
比较安全的是小说，但那也得是很久以前的文学作品，不会出现枪支这种字眼的时代，当然，这也是诗乃沉迷书籍的原因，这是她少有的可以逃避现实的地方。3XzJmB
中学时代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坐在图书馆昏暗的一角里，沉浸在书籍中来度过的。3XzJmB
读完中学就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工作……这愿望在被祖父母强硬地坚决驳回了，那至少……想在很久以前，还是婴儿时，跟父亲、母亲三人住过的东京的街道上读高中吧……她这么请求着。3XzJmB
想甩开一直伴随着的谣言跟好奇的视线，这样的心情是理所当然的，但也有着在这里继续生活的话，一辈子都无法治好心中的伤痛，这样的确信。3XzJmB
当然，诗乃的症状被诊断为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随后的几年间也接受过数之不尽的心理治疗，开出来的药也是很听话地喝了。3XzJmB
但是，那些一直露出着相似的神秘笑容的医生们所说的话，只能抚慰诗乃心灵的表层、稍为平静一下，却连伤口本身都没触及到。在清洁的诊察室里，听见他们说“我明白的，很辛苦吧，很痛苦吧”的时候，诗乃的心中，无数次地说着同一句话。3XzJmB
那……你试过用枪杀死某个人吗？3XzJmB5
现在的她，也有在反省，应该是自己的这种态度才让信赖无法形成，心里治疗效果也因此大幅下降吧。3XzJmB
但无论如何，那句话直到现在也是诗乃无法隐藏的真心话。自己做的事究竟是对是错，这件事被肯定地说出来，那应该就是她最希望的事。3XzJmB
在对那个男人开枪这件事上，她并不后悔。当母亲被枪口指着的时候，诗乃找不到除此以外的任何其他选项。即使让她再次回到事件发生的那天，她也依然会这么做吧。3XzJmB1
诗乃也考虑过自杀这条路，但那个男人会死不瞑目吧……她这么想着，彻底摒弃了这个念头。3XzJmB
那种情况下，这么做是当然的……她想强大到足以做出这样的断言，就像在战场上，毫不留情地把敌人打倒的士兵那样。3XzJmB
中学毕业离开的时候，要告别的人只有祖父母，还有依然会把诗乃当成那个事件以前的小孩子一样，抱住她、抚摸她头发的母亲。3XzJmB
诗乃就这样移居到这个空气污染严重、水难喝、而且什么东西都贵的街道了。3XzJmB
后来发生的事，也就是再次被不怀好意的人缠上、进入GGO游戏，以及现在发生的一切了……3XzJmB
（诗乃小时候住的地方在本州东北的小镇子，没有日本门面东京都那样的高强度秘密特工巡逻。）3XzJmB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