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船向东驶出了比尔吉沃特港，稍稍绕了个弧线，避开一处处崎岖的暗礁、凶险的浅滩和突出水面的船只残骸。3XzJmV
刚才布莱克斯顿看到的海雾现在已经彻底包围了他们，帆船几乎在死寂之中航行，只有少数留守的船员之间偶尔喊的号子。3XzJmV
虽然这瓶朗姆酒难喝得要命，但莎拉、雷文、索恩、皮提尔和布莱克斯顿还是断断续续地喝完了一整瓶。3XzJmV
几杯过后，那种甜腻逐渐可以忍受了。莎拉感到自己心情放松下来。3XzJmV
又有其他人提出了关于亚赖之死的猜测，一个比一个离谱，莎拉甚至笑出了眼泪。3XzJmV
皮提尔添油加醋地讲述亚赖惹上了滑头的海灵，然后打扮成一条金色独角鲸被引到了外海，最后不幸被认错了身份，死在血港开膛手的刀下。3XzJmV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虽然被浓雾阻挡，但可以听出是从桅杆上的乌鸦巢来的。3XzJmV
“他说什么？”她透过绳索张望着，手扶着船舷的横栏，视野有点打转。3XzJmV
“我觉着他说的是‘陆地，嚯！’或者也可能是‘沙粒，唷！’”布莱克斯顿醉醺醺地说。3XzJmV
“我认为是恕瑞玛的一句问候。”皮提尔笑着说完，又吞了一大口朗姆酒。3XzJmV
莎拉抵抗着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声，这时她听到了铁链扑棱扑棱地从甲板滑脱，随后是船锚入水的巨大泼溅声。3XzJmV
“月峨礁，”她说，“把我们送到这是要他胡母的干什么啊？”3XzJmV
“亚赖一直说自己从他妈那边继承了鲛人的血统。”皮提尔说。3XzJmV
“狗屎！”索恩说，“他连鲛人的影都没见过，更别提扯上他妈了。”3XzJmV
“反正能让他显得不太寻常，”布莱克斯顿说，“神秘的来源、魔法的血脉，之类的故事。3XzJmV
差不多每个船长都希望自己有点身世。我也应该编一套。”3XzJmV
莎拉转过身，看到那位唤蛇者正在用他的章鱼触须纹饰钩刃砍刀敲打着前甲板。3XzJmV
他的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根火把，正燃着银色的明亮火光。3XzJmV
“海洋是世界的大墓，世间的灵魂在无碑的水葬下睡得最安稳。3XzJmV
“其他的墓地里，伟大与渺小，富裕与贫穷，泾渭分明。3XzJmV
可无论你是国王、小丑、王子还是农民，在海里都一样。3XzJmV
现在，前往海洋的旅伴们……且听我一言，是时候清偿海债了！”3XzJmV
“也该是时候了，”莎拉说，“赶紧办完，各回各家。”3XzJmV
莎拉和其他船长聚集在蜡封的加农炮前方，那位唤蛇者的目光扫视所有人。3XzJmV
她感受到酒劲在身体里游移，也看到许多其他船长左摇右晃，不是因为船不稳。3XzJmV
迎接她和雷文还收缴了他们武器的双胞胎在甲板中央操作绳索和滑轮。3XzJmV
厚重的绳索提着一个巨大的铁钩缓缓降下，铁钩牢牢固定在火炮引线后方的牵引环上。3XzJmV
“我还不知道，原来你和亚赖走的这么近。”莎拉说。3XzJmV
“什么？神啊，谁管他啊！我说的是加农炮。那可是奥尔班的三十磅炮，”布莱克斯顿说。3XzJmV
“估计现存于世的屈指可数，这玩意儿一炮就能从头到尾打通一条诺克萨斯战舰。就这么扔了，我心疼得想哭。”3XzJmV
靠着母亲的传授，莎拉对手枪与步枪的了解远多于舰载火器，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承认，这门青铜火炮品相上乘，给亚赖这种可怜鬼陪葬真是可惜了。3XzJmV
兴许这是他对这些活人最后的羞辱吧，他最美的武器要成为他的棺椁，永远无法为其他人所用。3XzJmV
不过，好像有点不对劲的感觉——她隐隐觉得自己看漏了什么。3XzJmV
螃蟹帽把钩子固定到大炮上，然后双胞胎姐妹站到后面，唤蛇者开始讲话。3XzJmV
“比尔吉沃特的船长们，看到今天人头攒动，我满怀骄傲。”他说道。3XzJmV
“无论出身好坏，也无论渣滓与精华，反正城中匪类已经倾巢而至。”3XzJmV
有些船长开始窃窃私语，但大家都知道唤蛇者是受过胡母眷顾的，他们做事说话都让人摸不透。3XzJmV
“我们美丽的岛群如今正处于历史的转折点，通往未来的路有许多条，如同娜迦卡波洛丝数不尽的臂膀一般交错复杂、变化无常，但我已经见到了前进的路！”3XzJmV
“在茫茫交错的诸多前路尽头，我见到了蟒行群岛的山峰与洞穴火光冲天，居民在敌人的包围中奄奄一息。3XzJmV
但有一条路，单单一条路，我见到了自豪、富强、以及前所未有的团结，所有人都追随着一位伟大的领袖！”3XzJmV
的确，唤蛇者都是怪人，但眼前这位说的话，跟她以前听过的可不一样。3XzJmV
“你们聚集于此，为的是送亚赖船长沉渊长眠，可你们给他擦靴子都不配，他是远见之人，是成大事之人！”3XzJmV
双胞胎开始牵拉绳索滑轮升起大炮，她们身上的肌肉膨隆紧绷，大炮的尾部连同炮架，开始从甲板升起。3XzJmV
炮筒向下倾斜，要不是炮口的蜡封，莎拉觉得自己可以对准炮膛仔细看看亚赖的尸体。3XzJmV
“你们全都辜负了娜迦卡波洛丝！你们争斗、背叛，和鼠镇的杂碎一样为了区区一枚铜鲱鱼缠斗不休。”3XzJmV
“你们之中从没有人畅想过组建一支比拟旧时代的大舰队，让比尔吉沃特成为海上的统治者！”3XzJmV
“你们全都往水里扔钱币和贡品，为了什么？安全？祝福？不，你们献上的是祭品，是血钱，为的是借来大海的愤怒。”3XzJmV
“但大海为什么要在乎铜币？为什么要在乎大丰收里最小的鱼苗？不，为了让比尔吉沃特兴旺发达，大海需要的祭品是血色的浪！”3XzJmV
莎拉暗中观察着其他船长对唤蛇者这番疯话有什么反应，但显然烈酒已经让他们麻木得感受不到话里的疯狂。3XzJmV
她感觉有目光打在自己身上，然后发现皮提尔正在看着她。3XzJmV
莎拉跑向翘起的前甲板，摘下帽子掏出两把伪装成发簪的刺锥。3XzJmV
“所以我献给大海的是，你们的鲜血，你们的性命！”3XzJmV
唤蛇者尖叫着，撕下面具和罩帽，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面目，让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把他们带到这里送死。3XzJmV
莎拉看到一张长着灰胡子的脸，上面布满苍老的皱纹和疯狂的光彩。3XzJmV
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右眉到左颊将他的粗糙的脸一分为二，一股胡须被扭成了小辫子，上面穿插着珍珠和鱼钩。3XzJmV
他的双眼是疯人的双眼，是一个能花铜鲱鱼就绝不掏金海妖的人。3XzJmV
双胞胎看到了她，但却不能放开手中的链条，否则加农炮就会砸下去。3XzJmV
莎拉感觉时间变慢了，她的心跳就像寡妇义馆上宣告船只沉没的钟声一样缓缓地敲。3XzJmV
她觉得自己正在屠宰码头的工作台上，陷进齐膝深的海兽内脏里却还要拼命奔跑。3XzJmV
他挥动火把，点燃了加农炮后面的引信，然后发出胜利的吼叫。3XzJmV
然后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场震耳欲聋的爆炸，只剩下火焰与滚雷。3XzJmV
那么大的加农炮，应该能直接穿透船体，一路打穿最下层，让海水涌进来。3XzJmV
她什么都听不见，准确地说是听不清。她的耳畔只有高声调的嘶鸣、令人发疯的尖叫和被闷住的支吾。3XzJmV
她翻身侧躺，感觉到有血正在顺着胳膊往下淌，疼得咧开嘴。3XzJmV
她渐渐意识到身后有模糊、遥远的声音，莎拉回头看去。3XzJmV
这一炮是专门为血肉之躯准备的，船体本身基本没事，但它杀生的效力显露无疑。3XzJmV
莎拉刚刚向着亚赖疾奔，恰好让她躲过了炽红弹片的散射范围，不过其他船长就没那么走运了。3XzJmV
刚刚还是活生生在喘气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七零八落的肉块。3XzJmV
在人群中比较靠后的那些船长正在痛苦地挣扎，身上处处裂口，血淌个不停，嘴里哀嚎着胡母的名字。3XzJmV
她看到布莱克斯顿躺在血泊中，精美的蓝色风衣已经变成碎布片，就像被人用带刺的九尾鞭抽了几百下。3XzJmV
莎拉看不出来布莱克斯顿的死活，反正她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索恩却从她身子底下爬了出来。3XzJmV
贱民总有那种运气，布莱克斯顿成了他的人肉盾牌，让他躲过了最严重的爆炸。3XzJmV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一个靠在船舷上四肢瘫软的人影，身上有血迹，不过看着没受什么重伤。3XzJmV
他笑了一下。莎拉的恨意立刻涌上来，因为她冥冥之中可以肯定，这个自以为是的海蛞蝓早就知道亚赖的陷阱。3XzJmV
他肯定也是合谋者，串通好了挂出一个金光闪闪的诱饵，让那些不太了解他的船长听信了他的花言巧语。3XzJmV
为数不多的留守船员刚刚把他们送到了月峨礁，而现在则拿着长匕首出现，准备为他们船长的计划收尾。3XzJmV
他们如同梦游一般在甲板上来回，挑破肚皮、割开喉咙，品味着虐杀的感觉。3XzJmV
莎拉怒火中烧，她坐直了身子，顶着灼痛的眼泪拼命眨着眼睛。3XzJmV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中燃烧着，周围的声音回来了，她的视线也变得清晰。3XzJmV
亚赖站在加农炮后面很远的地方，举起双臂端详着自己的杰作，眼神充满狂热。3XzJmV
莎拉再次向他冲过去，但这一次双胞胎挡在船长身前，准备截住她。3XzJmV
她翻过加农炮，一靴子踹到其中一个双胞胎的脸，踏在了她密密麻麻的眼睛刺青上。3XzJmV
她嘴里镶着的锋鳞假牙被莎拉硬如钢铁的鞋跟击碎，整个人都向后飞去。3XzJmV
莎拉轻盈地落地，蟹壳盔抡着一把插着獠牙的棍棒朝她的头挥来。3XzJmV
她侧身跨出一大步，棍棒把船甲板砸成了木屑，莎拉翻滚着起身，将刺锥刺向对手的后背。3XzJmV
然而蟹壳甲胄又硬又滑，刺锥细剑被挡到了一边，没能刺穿。3XzJmV
那名悍妇从甲板上扭出棍棒，顺势旋身反击，手中的武器堪堪掠过莎拉的头顶。3XzJm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