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明面上近期两族算是和平相处，因为来往不多，又各有各的事要做；鬼族在重建秩序，天狗则在处理波旬时期的各类遗留问题，例如神殿地下原本是天然空洞，在广目天的主导下被改造成了血池，用以堆积尸骨及供广目天研究妖术；箱子派人掩埋了尸骨，关闭了石门。3XzJp3
天狗们运走了他化自在天宫中所有器物，在赤岳上留下了口空荡荡的石头棺材；监狱则经历了彻底的翻修，所有尸骸无论能否辨认身份皆被安葬，在箱子的安排下整片山沟都被种上了树苗，想必过上数十年，此处就会成为一个毫不起眼的山沟。至于鬼族留下的各处官邸及豪宅多数都推倒重建了，例如持国天摆满了骨骼工艺品的庄园，被一把火几乎烧成了废墟。3XzJp3
短短两三个月间，箱子就几乎将波旬留下的痕迹全部抹去了，但这离两族和解还远远不够。3XzJp3
于是箱子提议探索开发八之岳的地下世界；她讲述了自己与白莲、觉探索地下时的见闻，认为洞穴深处值得一探，或许其最深处藏着珍贵资源，届时两族可共享其利。3XzJp3
两族便组织起考察队，从神殿门外的裂痕处出发，不久便找到了箱子曾到达过的洞穴；这几乎是一个“洞天”，遍地生长着会发光的植物，还有缺乏警觉性的大只老鼠，及更多奇奇怪怪的生物；这里甚至还存在着地下森林、河流，以及更多不知通往何处的岔路。3XzJp3
除了看不到天空这个硬伤，这片洞穴有作为居留地的潜力；不过目前考察队的行动仍仅限于勘探地形、撰写报告，及建设临时营地等，至于深度开发得等上层的后续决策。两族在一个相对宽阔的洞穴两侧各自建设了营地作为中转站，方便人员驻扎，因有箱子与华扇的命令，他们只在工作时交流，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来往，以免发生摩擦甚至冲突。3XzJp3
因为洞穴过于幽深通达，考察队人数不久破百，均亦数次前往营地视察工作，反倒是箱子似乎对勘探不甚上心，甚至停止了增加派遣人数，使得后期考察队中鬼族占比更大。3XzJp3
不过目前工作仍在有序进行着，毕竟地底环境复杂，两族必须摒弃前嫌合作。3XzJp3
射命丸文亦受箱子直接指派而加入队伍，因为她能写会画，便承担了大部分的测绘。她想要赎清波旬时代自己犯下的过错，因此工作非常认真细致；她还能凭借自己相对充足的学识指导探路，因此在考察队中算是相当重要的人物。因为确信自己在做的是对两族都有益、对八之岳的未来有益的工作，文心中满是充实感；尽管两族考察队目前关系的紧张仍是肉眼可见，但她认为只要埋头做好自己的工作即可。3XzJp3
考察队每到一个新的洞穴，都要插好标记，简单地铺设道路，记录物种、估测大小等，因此还需要源源不断地从地面接受物资，因此随着岔路增多，考察队前进的脚步也几乎停住了。3XzJp3
在地下不知昼夜交替，只能靠往来运输物资的人员传递消息。文已整理了两天资料，天狗考察队目前共三十人都在营地，缺乏继续前进的动力，众人都盼着能早日回地面呼吸新鲜空气。3XzJp3
当前营地设在七号大洞穴一角，而此处新延伸出的岔路又有五条，继续前进需要更长的补给线，勘探止步于此。除了一些收尾工作，只等上级的准许送到，考察队就要返程了。鬼族的营地在洞穴另一角的水潭旁，相距足有数十丈远；此刻文能听到从那边传来的嘈杂声。3XzJp3
文正坐在营地最深处的帐篷里整理资料，忽然外面脚步声密集起来；她一出帐篷，便看见了本不该在地下的饭纲丸龙，后者正拿着一张很显眼的纸，而众天狗皆在她面前翘首以待。3XzJp3
“各位，这是箱子公主的亲笔信，意思就是勘探工作到此为止，留下已经建成的营地，运走其余物资，都回地面上去吧。”龙还将信纸在面前举高，示意其内容的真实性，但众人都无意去确认，欢呼后各自去准备回程了；龙的视线便自然落到了文身上。3XzJp3
“你也是，该回地面了。这地底下呆久了肯定很不适应吧？”3XzJp3
“我倒是还行。不如说因为一直在忙工作，我的心态很平和。”3XzJp3
“那太好了。公主大人就等着看你整理的资料呢。”“待我最后再确认一些事项——”3XzJp3
洞穴另一侧的嘈杂声重重叠叠传来，早已无法听清；文甚是好奇鬼族现状。3XzJp3
“公主让我们返程，鬼族应该也会同步吧？对面是不是在说同一件事？”3XzJp3
“应该是。我是和百鬼均一起来的，他负责去鬼族的营地宣贯一些事情。”3XzJp3
均一向身先士卒，而且鬼族考察队中有不少他的原手下，他会来不稀奇。文感慨自己终于做了件有用的事，算是赎还了一点过去的罪孽。但若现在就走，她担心将无法补齐记录，以及确认某些原本似是而非的细节。总之她认为自己再多留些时日为好。3XzJp3
“我还需要完善一下记录。目前它还有不少值得补充之处……”3XzJp3
“你是打算不跟他们一起走？”“我想更妥善地完成公主交给我的任务。”3XzJp3
龙面露难色：“但是大家都想走了。你一定要留的话，最后得自己走。我怕你有闪失。”3XzJp3
“让他们先把部分确认无误的记录带上去。我记得来时路，到时候自己回去。”3XzJp3
“地底这么幽深，你确定一个人没问题吗？你这种人才万一——”3XzJp3
“那我也不放心。你找个愿意留下陪你的人，到时候一起回地面。”3XzJp3
龙的固执不无道理。好在文很快找到了一位名叫彰人的年轻考察队员，他愿意留下照应，龙这才放心地离开了。彰人本也颇通读写，帮文做了很多工作，与他搭档，文轻车熟路。3XzJp3
其他队员陆续离去后，文继续撰写报告，彰人则负责核对。文对调查报告的态度比给波旬写新闻稿时认真负责得多，因此花在推敲语句、核查真实性上的时间大幅增加。3XzJp3
不知写了多久，疲倦的文听到一阵莫名的嘈杂声，仍来自鬼族营地的方向；文精神一振，略感古怪——均和龙同时到地底，那么两支考察队应当同时撤离；难道鬼族人还没走？3XzJp3
“肯定是鬼族人吧。射命丸桑，你是不是工作太拼命了？刚才那边一直都有声音。”3XzJp3
“是吗？我才注意到。我很奇怪，鬼族人不也该早就走了吗？”3XzJp3
“听这声势，他们应该不只是在收拾营地回程……”“那是他们鬼族的事，咱们别去管。”3XzJp3
文自然好奇鬼族的营地上正在发生什么，但保持警觉总没错，尤其在这种不明不白之处。3XzJp3
对面似乎正在发生争论，有人在高声说话，但在这边营地就是听不真切。文决定抑制没必要的好奇心，若按以往性格，她必然会悄悄去鬼族营地偷听。3XzJp3
但她很难不去怀疑均在与手下们说某些只能在地底深处提及的涉及仇恨与报复的敏感话题。3XzJp3
百鬼均并不擅长统御人心；他领导手下从来都靠身体力行与奖惩分明，因为他只想办好实事，不求让手下都忠于自己，不爱用自己的喜好和标准去改变别人。所以老部下们都诚服于他的人格魅力而跟从他，但都保持着相对独立的思想，如今鬼族落魄，谁都有了脾气。3XzJp3
当均到达营地时，众鬼围了上来，期待他带来的是考察结束的好消息，但有些事与愿违。3XzJp3
“各位这些天辛苦了，但考察行动尚未结束；鉴于你们多日辛劳，该先回地面休整了。之后还会有更深入的勘探计划，届时仍然需要你们的努力。另外，如果各位中有人觉得还可以继续，就请留下，我会安排第二批人来补充，要让考察一直进行下去。”3XzJp3
众鬼面面相觑。可以回家固然是好，但想到以后还得来地下，总会令人感觉未来灰暗。3XzJp3
众鬼四散去收拾营地，均不愿闲着，四处帮忙，鬼族营地较大所以颇花了一番功夫，对面天狗营地上动静就小得多，不久便归于沉寂，天狗们应该是走完了。均环视身周，暂时没发现谁有意留下继续工作，便思考起下一批人员调遣来。3XzJp3
均转身，发现是自己在百鬼城的老部下——招杜罗与毗羯罗。他们由均委任担当领队，知道下次考察自己必然还得参加，就提前来问。3XzJp3
“这还没安排。毕竟得让你们休整好。”“也就是说，勘探一定会继续进行。”“嗯。”3XzJp3
招杜罗叹道：“不是我们不愿意服从百鬼大人的命令，但感觉继续勘探费时费力，没必要。”3XzJp3
“有必要。你们自己调查过自己清楚，这洞穴中各种物产都挺丰富，甚至可以久住，若真能完全探明并为我们所用，再好不过。就相当于我们在开拓疆土，总是有好处的。”3XzJp3
“地底下实在太四通八达，不知到何时才能彻底探明。说实话大家都不喜欢幽暗的氛围。”3XzJp3
招杜罗还在耐心表达着对考察的抗拒，更急躁的毗羯罗反问了：“但天狗也派了人来。最后无论在洞里找到多少好东西，都是两族平分吧？”3XzJp3
“怎么分得在商议后决定。重要的是先考察清楚，找到的越多，我们鬼族得到的也就越多。”3XzJp3
“可这不公平吧，百鬼大人！”毗羯罗终于难抑怨气，“天狗派下来的人那么少，力气活基本都是我们在干，就说这铺路和插标记……他们做了什么？”3XzJp3
两族各自组织考察队，所以天狗一方派出多少人均无权干预；既然是两族摒弃前嫌、携手并进的新时代，不该为利益锱铢必较。天狗在考察方面亦有独特的优势，例如飞上洞底顶端调查，高空作业等；总体确实是鬼干体力活更多，但这就是政变前八之岳的正常分工。3XzJp3
箱子先前的雷霆手段只会让剩余的鬼族人怀恨在心。均早察觉了弥漫在族人间的不满情绪。3XzJp3
“他们也有功劳。毗羯罗，不用计较太多，安心生活就好。在以往，两族也是这样相处的。”3XzJp3
“现在不是以前，百鬼大人！那群天狗每个人手上都有鬼族人的命！现在他们还要骑在我们头上，占据原本应当属于我们的东西……这凭什么？关系回不到过去，我就是讨厌他们。”3XzJp3
均发现众鬼不知不觉围了上来；他们多数都是均的老部下，所以听从均的安排加入了考察队，但显然他们对现状并不满意，而地底正好是他们向均提意见的好场所。3XzJp3
“百鬼大人，你难道不会憋屈吗？谁会乐意给天狗做事？我们的族人被天狗杀得七七八八，现在大家说话做事都得小心，这日子怎么过？早知如此，就不该给天狗机会！”3XzJp3
毗羯罗说出了众鬼的心声，均怔住了，他认为鬼族的落败自己绝对脱不开干系，甚至应该付主要责任，而四千多条族人的性命就算对他也过于沉重；他不想让老部下寒心。3XzJp3
“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吗？”均环视现场，从众鬼眼神中他得到了答案。3XzJp3
“你们都觉得要给天狗卖力气太憋屈，那想要怎样，像在百鬼城的时候吗？”3XzJp3
“要是有机会，咱们再跟天狗打一场！百鬼大人也忍耐很久了吧？我们跟着你干！”3XzJp3
“反正其他人类都走了。剩下的那位源满仲与百鬼大人关系不错，可以说动他帮忙吗？”3XzJp3
看来招杜罗与毗羯罗早酝酿好了这些说辞，就等这个向均进言的机会；而均也料到了这一天。3XzJp3
“要说心有不甘，那确实是。我到现在也没能原谅自己，觉得自己太轻信，太委曲求全……我一直在考虑该做些什么才能为鬼族争回尊严。你们先稍安勿躁，回家休息。”3XzJp3
目前的鬼族生活条件尚可，毕竟双方贤者都声明过纪律，严禁私斗，减少来往，居住地也分开了；只要抛开旧恨，鬼族人没什么可抱怨的。关键就是心理上这道坎很难绕过。3XzJp3
而且已经在结界外生活过、算是见过世面后，还要回结界过与世隔绝的生活也很难。3XzJp3
但或许为鬼族开辟出一条全新的道路，并不如想象中麻烦。八部已撤离，满仲又与均有私交，神明在结界外，而神像又并非坚不可摧——破坏神像，带族人迁往人烟稀少之处重建家园是否可行？这固然违背了人类与两族达成的协议，但只要不危害他人，没准——3XzJp3
不，如果真要做这件事，需要更细致的计划，更狠辣的手段，更坚定的决心。必须杀掉箱子，让她无法将鬼族的计划传出去——这很难，但未必无法完全实现。3XzJp3
可均不想如此；站在箱子的角度上他虽然无法接受，但能理解她的所作所为；目前的箱子至少有愿意重建两族秩序的诚心，若无她的领导，天狗将再度无依无靠，尽管有华扇和均管着结界内应当不会发生灭族之类的事……3XzJp3
——不，百鬼均，你不该以任何角度去替一个杀害了你四千个族人的主谋换位思考，你是鬼王，你该做的是不要寒了族人的心，去复仇，去重建鬼族能够昂首挺胸的世界。3XzJp3
均心中出现了两个争吵不休的声音，难以调和。人类能靠时间冲淡仇恨是因为人类会生老病死，但天狗和鬼都是长生种。只要还共处于结界内，就没有谁会真正遗忘……3XzJp3
就算不破坏现有秩序，也该让箱子付出代价，让鬼族扬眉吐气。3XzJp3
众鬼几乎都离开了，招杜罗与毗羯罗还等着均，似乎有更重要的话说。3XzJp3
“百鬼大人，刚才我有些激动，但大家都这样想。我们被天狗杀了几千个，几千个！乱葬岗那边现在还臭着呢！我们有什么理由原谅他们？要是有办法，我们必须报复回去。”3XzJp3
招杜罗连派毗羯罗肩头示意他安静：“百鬼大人，你要考虑的事比我们多，慎重也正常。但有时候你可以放宽下思路，别给自己加太多条条框框。”3XzJp3
招杜罗虽然上围健壮，形貌威武，性情却相对稳重，还读过书，说话也更中听。3XzJp3
“复仇需要严密的计划。目前八之岳局势复杂，箱子又足智多谋。我得再想想……”3XzJp3
均确实在考虑如何挽回颜面，不单为了自己，更为了纾解族人中普遍存在的情绪。但他讨厌动荡混乱，他不希望八之岳再次闹到水火不容。所以他需要一条万全之策。3XzJ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