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场小会，在那件石桌间举行。与会者和上次基本一样，少了马克西米连、穆勒、乔伊、安奈林、迪希奥和毕灵。桌子两侧显得空了，史蒂夫也没法和曼茵靠着坐。事实上，他也没心思希求亲密接触的安抚，毕灵的缺席使内心相当不安。3XzJpB
鲁恰面露无奈。“毕总指挥需要私人空间，她也累坏了。这场会议的报告我会转交给她的，不用担心。”3XzJpB
别担心？还不如叫自己去娶巨龙为妻。史蒂夫暗暗抱怨，眼睛盯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脑袋里想的都是毕灵疲倦的眼神。显然其他人也各怀忧虑，会议磕磕跘跘进行，其内容无非是“你们如果想帮忙，那就协助寻找其他七位自然术士”、“你们的安全会得到白盾保障”、“我们会安抚战士们的情绪”等等等等。大伙敷衍地回应，没有争吵和质疑，但暗流却在每个人心中流淌激荡。3XzJpB
史蒂夫和曼茵是最后离开房间的。鲁恰在门口等他们俩，双手相盖放在腹部，好似吃得太饱需要支撑。“不用担心毕总指挥，有我们辅佐，她一定能挺过这道难关。”3XzJpB
“谢谢你们。”曼茵说：“可是纳谭贾先生，你为什么要帮毕灵呢？”3XzJpB
“我们帮助毕灵是为了组织的长久延续，是为保卫革命。年轻对于她而言既为缺陷也是优势，她有大量学习进步的空间。像我这样的中年人空有经验，却没有太多号召力。路埃灵与霍曼堡我不做评论，但左右权衡，【霜冻之穹】都是最好的选择。人们并非不信任她，而是担心历史重演。而我会帮助她逐渐扫除担忧感。”3XzJpB
“太感谢你了。”史蒂夫说，旧矿道空荡荡的，荡有回声。他们慢慢地走，各自沉淀心事。等他发觉周遭景物陌生时，已经偏离原路线很久了。3XzJpB
“有些话，我想单独与你们说。”鲁恰向前踱步，那儿是一道长扶栏，外面唯见重重黑暗。有流水的声音，很微弱，让史蒂夫想起暗林里那些安静奔涌的溪流。3XzJpB
“你们具有上古神力，就像毕灵。但你们却不懂得如何运用。良好的天赋被白白浪费是种罪恶，我不乐意见到。所以你们看，白盾珍惜有能力的人，无论是天赋异禀还是刻苦勤奋。白盾需要你们，需要像你们这样的优秀人才。”3XzJpB
史蒂夫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你这么突兀提出来我也没法回答啊。纳谭贾先生，你看，先生，我没叫你同志。我和曼茵还不是白盾成员，叶卡捷琳娜和白泱也不是。你或许不知道，我们刚才还在就这件事情讨论。留在白盾是件大事，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希望你能理解。”3XzJpB
“那是自然。迈伦先生，克罗夫茨小姐，你们慢慢考量吧。记住，白盾珍惜人才。”3XzJpB
鲁恰抛下这句话就走了，其背影在红石火把作用下如同鬼魅轻舞。史蒂夫目送他离开，感觉有两条铁链子锁住了他御物的手。3XzJpB
“白盾？我不知道。我想回绿岗，但我不忍留毕灵独自在这。如果孟奇没有死，我就没有这个顾虑了，唉……”3XzJpB
“那不是你的错。”少女握紧他的手，小掌又暖又软。“你尽力了，史蒂维，是南塔太可怕。别忘了你还救过我一命呢。不，是救过我好多次。”3XzJpB
“我能救你无数次。但，是，只要一次失手，一切都无可挽回了。你知道我承受着何等压力吗，曼茵？杰克的左臂、孟奇、你的腿、白泱的胸口、毕灵的肚腹、欧瑞金斯、易卜拉欣……我们其实够幸运了，事情本可以变得更糟。我害怕，真的。我害怕你们在我面前死去，这种痛苦……她是怎么挺过来的啊，整整两次……”3XzJpB
俩人回头查看。长廊边口不知啥时候多出一枚人影，正抱着双臂与他们对视。曼茵伸出三指遮住嘴唇，担忧地和史蒂夫交换眼神。后者也没料到毕灵会这时候出现，一时间找不到话讲。3XzJpB
她没回答，慢踱而来，每一步都微微向前倾倒，跟下坡似的。直到和他们相距不到两码了，她才开口说道：“谢谢你替我辩护。”3XzJpB
“哦，没关系。”史蒂夫看向一旁。“其实是给你添麻烦了。”3XzJpB
曼茵悄悄掐了他小臂一下。史蒂夫忍住呻吟的欲望，化为喘息声。毕灵没有注意，她一直看着地面，像那儿印着什么有趣的文字似的。“白盾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和谐，对吧？”3XzJpB
“不，你还不知道。”她慢慢踱向扶栏，附甲长靴嚓嚓轻响。史蒂夫忽然想起来这是两人第一次私下接触，在那场会议里批评她“自以为是”后。他感到不安，又觉得愧疚。毕灵肩上所扛的责任重担他无法体会，擅以评价实在是太不应该。3XzJpB
他试图弥补。“那个，毕灵。我之前说的那句话你不要在意，我不该乱说的。”3XzJpB
“我对政治一窍不通，史蒂芬。催驴上磨，现在也下不来了。我会尽力当好一名总指挥的，请你放心。鲁恰、路埃灵、本尼格森，他们都经验丰富，会帮我稳住位置。当然，如果不是【霜冻之穹】这个名号，他们也不会搭理我。白盾欢迎有能力的人，这句话的隐藏含义就是"白盾不欢迎无能之辈"。”3XzJpB
气氛压抑。史蒂夫思索话中深意时，曼茵先开口了：“你能坚持下来的，毕灵，你一定可以，不要把那些事变成前进的负担，真的，不怪你。过去的记忆对于现在来说，还不如一根应急用的汤勺。如果一直束手束脚的，你又怎么替他们报仇呢？”3XzJpB
“报仇？像庄与昴一样吗？”毕灵哼了声。“救赎是比血偿更伟大的行为，我不恨听令放箭的卫兵，也不恨把她们……那样展示的人。一切都有源头，腐烂的根系盘结在珞黎塔塔顶。只有他是无法被救赎的，也是这场革命中唯一该流血的人。我会杀了摩西，但是在将秩序与公正重新归还人民手中后。这是我的昭昭天命，但却不是你们的。”3XzJpB
史蒂夫忽觉疏离。“我们的天命？你可能认为自己很清醒，但这不代表我们没有在考虑这件事。你忘记那本古书了吗？自然术士的使命？我们还要找到所有七名术士啊。”3XzJpB
史蒂夫再度被温泉山洞外的月色包裹。“可笑，你是听见纳谭贾先生说的话了吧？你是不是一直躲着偷听？你觉得随便说几句伤人的话就可以把我们支开吗？你还不屑庄与昴的做法，你清楚那家伙几次三番试图逃跑，我看你也差不多。你不怕面对敌人，却害怕承担保护伙伴安危的责任。甚至本来不由你保护的你也要脑补进去。你是在干嘛？自己给自己添麻烦？”3XzJpB
他的话顺溪流飘远。一时间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史蒂夫在等待，他不确定毕灵这次会作何回应。自己说得太过了吗？用词确实不妥当。毕灵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也不行，这些话就是说给心底听的……3XzJpB
闷响中断了史蒂夫的思绪。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查看，只见玄黑岩石构成的穹顶暗露红斑，正变幻形状。当他联想到那头巨龙时，响声更大了，如同巨鼓在耳畔奏鸣。3XzJpB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总指挥。“跑！”她叫，拉住史蒂夫的手腕往长廊方向甩。“跑啊！”3XzJpB
曼茵吓坏了，上回遭遇地面震动还是在绿岗，红发少女倒地摔晕，足足睡了半天。史蒂夫揽住她的肩膀往长廊跑，头顶有奔行雨中的触感。那是纷撒的尘灰，每一抹都有上百年历史。他被尘埃弄得眼睛痒痛，路也看不清，结果径直撞中隔开暗河平台与覆岩长廊的石柱。那种痛感如此强烈，他差点以为鼻梁断了。3XzJpB
两人呻吟着躲进廊道里，背靠绘有几何图案的墙壁喘息。史蒂夫伸手想抚摸鼻子，却被另一只抓住腕部。“看！”曼茵喊：“毕灵还在那！”3XzJpB
史蒂夫勉强睁眼，又疼得闭上。如此重复两三遍后他认出了那枚挣扎前进的人儿。“还说什么有能力没能力……”他嘀咕，打算赶去营救，地面又给晃了起来。他所知道的下一件事，便是自己仰面朝天躺在摇颤的石面上，尾椎骨肯定碎掉了。3XzJpB
曼茵在旁惊叫连连，石块砸落声此起彼不伏。史蒂夫咬牙站起，抱住柱子以维持平衡，谁料柱子表面炸出裂缝，在红石灯忽明忽暗的照耀下迅速扩张。他只来得及避开，连御物的机会都没有。柱子碎裂，连同周围的一长排石柱依次分崩离析，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利箭将它们刺穿。3XzJpB
他真想让她别吵了。情况十足糟糕，思考的时间所剩无几。长廊从最初崩断的柱子那儿开始崩塌，速度快得出奇。史蒂夫赶忙御住仅存的一根尚显完好的柱子，以保持他们所在廊段的稳固。曼茵贴在他身后，完全被吓坏了，还喊个没完。“毕灵在外面！那儿！”3XzJpB
毕灵伏在平台中央，难说是自己失去平衡抑或被落石头砸晕的。史蒂夫用空闲的左手去御，但距离太远，没法发挥作用。他边保持右臂对石柱的稳固，边慢慢挪到长廊靠平台的一侧。再次尝试，还是差一些。他心急如焚，重复重复再重复，结果同样地让人失望。暗红背景中，他能看见石影与毕灵的融为一体：她要被活埋了。3XzJpB
那是史蒂夫生命中最艰难的抉择之一。时间飞速流逝，毕灵随时有可能被一块巨石砸碎头颅，右臂的力量也似水外泄。曼茵在叫喊，他的心也是。3XzJpB
正常思维已经起不了作用了。史蒂夫干脆用左臂揽住曼茵，肘部夹紧红发脑袋。然后带着她挪入平台，几乎于一瞬间让右手从稳固巨柱转为御离头顶落石。这一系列动作使他本就酸痛的手臂更加胀疼，仿佛里面关押了成群蠕虫。3XzJpB
毕灵就在那儿，三码外。她仍保有力气活动，见救兵过来，强撑着保护颅首，抬起上半身。史蒂夫以左臂五指御起毕灵。她踉跄站立，自顾自地往长廊走，又被落石击退。要不是有御尘术士的胸膛挡着，白盾总指挥就真的要葬生乱石之下。3XzJpB
他一左一右夹着两名姑娘往平台后方挪。长廊全塌了，史蒂夫运指挖开石砖岩块，三人小心翼翼地钻入其中。石板相互重叠构成稳定的三角地带，足够他们躲避。史蒂夫把她俩放下，伸手护住临时庇护所的"墙壁墙顶"，已然成为活体根柱。3XzJpB
石雨狂作，地面摇晃。他的臂膀就像在南塔时那样失去知觉，连骨头都感觉不到。如此坚持许久，十分钟、二十分钟，甚至更长，晃动方才渐渐平息。但他还不敢松手，担心临时庇护所结构有损。3XzJpB
两名少女的呼吸声愈加清晰。毕灵喘气杂乱，曼茵在她耳畔轻轻安慰。“没事了，毕灵。没事的。我们安全了。”3XzJpB
毕灵加重语气。“留在白盾是你们的自由，而我要帮助你们守卫它。我能做到，曼妮，史蒂芬，我会的。”3XzJpB
史蒂夫想找些话来反击，却听得远处传来呼喊声。“有人吗？那边有人吗？”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