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店主收好登记簿,预备去门口挂上停止营业的木牌时,从门的夹缝里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有些费力地推开木门,而后进来一位头发发白,斑杂着灰的老人,只见他一抬头,那被风霜镂刻的深深沟壑的面庞便与店主相迎,浑浊的眸子颤动了,本能地想要躲避退缩。3XzJpZ
尚只是探进半个身子,甚至一步都没有踏入店内,他却急匆匆地好似要逃跑了,如那水沟中惧人的老鼠一般。3XzJpZ
这话不是由店主说出,而是他身后的洛林急急忙忙地喊出的。3XzJpZ
洛林自认为有一双善于识人的眼睛,他流浪过许多地方,与不同的人结识,自然晓得那种眼神是什么——那是流浪汉才有的眼神……畏惧的,失去光芒,如同一潭死水,充斥着无奈与悲哀,对现实充满不甘却又无力改变。3XzJpZ
像这样的人只有两种状态,要么像纸一样点燃自己,用极端的行为和怒火宣泄自己的不满,又或者……同那燃尽的灰一般,空留余烬。3XzJpZ
“您有什么事,这里可以办的,相信我们,这里还没打烊。”3XzJpZ
或许这样对店主有些不好,但是洛林却不想让这位老人就此离去——像他们这样的底层人,就像燃尽的灰烬,风一吹就消散,最终无影无踪,这世上好似没有他们曾经出现的痕迹。3XzJpZ
店主看起来有些惊讶,但是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是淡然地侧过身,把打烊的木牌藏到身后。3XzJpZ
“来的正好,老先生,我们还差一点时间关门,有什么事进来说吧,没事的。”3XzJpZ
店主伸手替老人打开了门,邀他进来坐坐,自己则是转身回到柜台里,摆出自己店主的模样,同时又提起茶壶,给二人各倾一杯温茶。3XzJpZ
“请问您有什么事?是找工还是典当物品……不用紧张老先生,来即是客,我们不会拿您怎么样的。”3XzJpZ
似是看出他的窘态,店主尽量表现的温和,一旁的洛林却是沉默无言,蹙着眉仿佛在思考些什么。3XzJpZ
“那个……我看外面挂着典当的牌子,于是在想……我这里有一片黄金,却不知道能不能换成新钱。”3XzJpZ
老人瑟瑟着,一副畏缩的模样,而店主沉默了一小会,就在老人以为这件事几乎不可能,想要推辞离去时,店主这才说话。3XzJpZ
“收,当然收——但是你得给我看看,质量怎样,品质如何,不然我可没办法给你估价。”3XzJpZ
“你不用担心我会昧下你的金子,我是吃公家饭的,不至于为这一点利头砸自己饭碗,更何况,金银回收是领主大人定下国策,只要你有,我们就收,有多少收多少——但是价格肯定不会和以前一样,毕竟金银已经不作为货币使用,价格有些贬值……我们的回收价只是针对金银本身的价值评估而已。”3XzJpZ
他这样一解释,反倒更加显得欲盖弥彰,不过老人倒也不在怀疑……外头已经禁止金银流通了,这金子藏在身上也没用,倒不如寻个当铺当掉……如果真的可以的话,换一些新钱,让生活更加宽裕一点也未尝不可。3XzJpZ
现在听到这里收金子,老者心里止不住的喜悦——本以为好不容易的来的钱财会在一朝形如废纸,没想到还能回一点本,就算贬值一些也可以,总比什么也拿不到要好。3XzJpZ
“这里,就是这个,大人,你看,金叶子……你看,我的金子,你看,能值多少?”3XzJpZ
只见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包,展开之后又展开,终于露出其中薄薄的金片。3XzJpZ
金子啊……虽然不知道这样一位老人是从哪里得来的黄金,但店主并不打算寻根究底——从衣着打扮来看,对方过的很困苦,大约是拿不出这样的金子的,但正是由于对方的生活条件恶劣,才会迫切需要这样一笔资金来改善生活。3XzJpZ
所以,哪怕明知这黄金可能来路不正,店主也装作好像没发觉一样。3XzJpZ
店主这样想着,伸手捻起那片金叶……大约一两克的样子,具体的重量得用‘戥子’(一种用于称量贵金属的小称,度量小单位较为准确)称过才知道。3XzJpZ
因为是金纸一般的状态,故而对成色的分辨只一眼就能瞧出来,于是店主拿出戥子,将黄金团起,放上去称量。3XzJpZ
“2.3……2.4克,还行,按以前的货币单位度量,大约值十来个银币,换算成劳动积分的话……200积分,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3XzJpZ
店主惊叹着,因为哪怕对他而言,200积分也是足足五六天的的工薪,对老人更是如此——这已经相当大的一笔横财了。3XzJpZ
然而,即使如此,店主也没动邪念——他很清楚钱财该怎样获得——在这个国家,只要双手还能劳作,想要多少钱都可以挣到,但良心要是丢了,那一辈子都捡不回来了。3XzJpZ
店主低着头询问,这么大一笔资金流动,肯定要记录在案,而且还不能以小额纸票的形式交易,非得直接划到对方账户不可。3XzJpZ
但转而他就意识到一个问题,现如今城市居民的建档率才10%左右,更多的务工人员是以同业集体为单位创建的『集体账户』,由这种集体承接多项工作以后,所获得的积分由出工人员均分。3XzJpZ
这毕竟是一种无奈之举,想把王国万万之人全部纳入档案库中,需要动用的人力物力是多么庞大啊。3XzJpZ
因此,像『集体账户』这样的东西,既是顺应时代潮流的产物,却也是理想对现实的无奈妥协。3XzJpZ
“不,大人,我们没有办那种东西……我们的工头好像有一个管钱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您说的那个什么‘账户’?但是我希望您不要把钱打到那里,别让他们知道……”3XzJpZ
【是啊,集体账户无论是安全性还是公平性都很成问题,万一他们拿到钱之后把钱平分了怎么办?万一工头把钱昧下了怎么办?甚至更恶劣一点,把这个老人从集体账户中赶出去怎么办?】3XzJpZ
店主扪心自问,如果是以前的自己,看着这一笔钱能否不动心?3XzJpZ
答案是不能,就连他作为商人都是如此,又怎么能相信一群贫苦的穷人呢?3XzJpZ
当一个人越是贫穷,就越是容易越过那条道德的底线——只凭基础道德感和心照不宣的默契建立的脆弱的公平,在巨款的诱惑下显得多么苍白无力。3XzJpZ
这种事不应当由他来思考,店主很明白自己的定位,就像他只是巨大的国家机器中的一枚螺丝一样,但是老人的话却仿佛触动了他的心弦。3XzJpZ
“不,不必叫我‘大人’,老先生,我们没有尊卑的分别,真正的‘大人’只有一位,等你遇见她时需要赞誉她的名……但那是对他而不是对我,如果不嫌弃,称呼我为‘店主’即可。”3XzJpZ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件事或许可以交给我解决,嗯,你们的事可以一起解决,跟着我来吧,我们可以去市政府,跟着我加个塞,或许你俩的证件可以一次办下来。”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