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渠梁对鞅略微点头，鞅这才站起身对全场大臣拱手道：“君上，列位大人，秦国贫弱天下皆知。若想强秦唯有变法，除此再无二途。我认为……不，秦国的变法方略为以下四点：一，奖励农耕以富国；二，奖励兵士以强兵；三，统一治权以正吏；四，化俗齐风以聚民。”3XzJmB
鞅本想用“我认为”作为变法方略的开头，但经过略微思考后果断改变了说辞。3XzJmB
“我认为”是鞅自己的想法，用秦国开头则是秦君的想法。3XzJmB
这就是要告诉这些老世族们，如今的变法早已是板上钉钉，告诉他们也只是宣告而非讨论。3XzJmB
说完后，鞅吸了口气，拱手道：“四项之下，各有若干法令保其实施。不知列位大人认可么？”3XzJmB
太子太傅公孙贾见鞅说完，第一个开口：“不知旧法弊端难以变法，卫鞅，想必你对秦国旧法很熟悉了。不知客卿能否说出秦国传统治道弊在何处？”3XzJmB
鞅不假思索道：“秦国旧制弊端有三。其一，以王道为本，杂以零碎新政，民无所适从。秦国历代先君虽欲变法，但都由于各种原因又遵循旧制。时至今日，秦国仍是春秋时期的旧制，这种旧制只适用于小争之世，而不适用于如今的大之世。”3XzJmB1
秦国在立国之初以周朝礼制治秦，秦穆公时期的名相百里奚治国力行德治，又从楚国引进多种法令。3XzJmB
秦简公时期虽行新政，但没多久又变了回去，秦献公嬴师隰也欲行新政，但战事连绵无暇以顾。3XzJmB
见鞅如此贬低百里奚，新任太庙令杜挚一拍面前长案，愤然道：“此说法真是稀奇古怪！若是秦国旧制弊端真如此，那百里奚又怎会辅佐秦穆公成就霸业？”3XzJmB
鞅冷笑一声，看着眼前这群旧制利益既得者，出声：“百里奚治秦，全赖一贤之力临机处置，而无固定法令为后人遵循。此乃人治，而非法治。敢问太庙令，如果百里奚有法可守，何以秦国百余年不能振兴穆公霸业？何以尽失河西之地，从函谷关退缩到栎阳？”3XzJmB
鞅不仅出言攻击被秦国臣民视为神圣的百里奚和秦穆公，还直接挑明了旧制弊端。3XzJmB
习惯法当然不及成文法，按照习惯法贵族们可操作的空间可就大了。3XzJmB
若是想要为民众争取利益，那必要从成文法入手，而既得利益被动了的贵族自然是会全力维护百里奚。3XzJmB
自悠远的春秋时代起，随着法家的兴起，法治的理论体系就已经出现了。3XzJmB
商鞅变法正是践行法治的伟大尝试，这是开辟伟大道路的孤勇者，而商鞅也是深知这一点才会自绝后路，甘愿以自身心血灌溉伟大的法治。3XzJmB
人与人之间是参差不齐的，道德水平也有高低，因此不能断定一个人拥有很高的道德，所以需要制定底线的道德，即法律。3XzJmB
商鞅并非走投无路，他有许多手段可以篡位自立，只是他放弃了，他是自愿走上的刑场，对他来说，那与其说是刑场，还不如说是对他的授勋仪式。3XzJmB
鞅的话虽然难听，论理却是堂堂正正，群臣虽有不满却也无从反驳。3XzJmB
于是太子傅公孙贾悠然拱手问道：“那敢请第二个弊端呢？”3XzJmB
“秦国旧制第二弊端，法无要领，奖罚不明。世族有罪不罚，庶民有功不赏。农民耕有余仍旧贫困，军士战有功依然无爵。若是如此，如何成就国人奋勇之风气？”3XzJmB
话音刚落，鞅直听见有一人拍案而起，顺眼望去，只见一老者愤然道：“一派胡言！如何有功不赏！在场文臣暂且不说，就说秦国武臣，哪一个不是战场上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若是有功不赏，那为何子车山甲一个千夫长能做到栎阳将军？”3XzJmB
子车山甲肃立，从表情上看不出来丝毫变化，但握剑的手却逐渐用力。3XzJmB
说话的那老者是西乞弧，是秦国显赫的军旅贵族，自然是觉得如今军队体制很好不需要改变。3XzJmB
鞅刚欲反驳，又见一中年臣子愤然起身激昂道：“在臣看来，不是有功不赏，而是无功有赏！唐炜无尺寸之功，而做了栎阳令，招贤馆士人们又有何功劳，还不都做了县令郡守。”3XzJmB
又是一中年臣子起身质问鞅：“还有，你卫鞅又有何功劳？拜为客卿，派有官仆，与太师平起平坐，还宣号入朝！如此还诋毁秦，是何居心？”3XzJmB
这三人是秦国的贵族小团体，是赫赫有名的孟西白三人。3XzJmB
但鞅觉得这三人的诘问并不高明，因为孟西白将矛头不仅对准了自己，也对准了求贤令。3XzJmB
众所周知，颁布求贤令的是如今的秦国国君，宵衣旰食的明君嬴渠梁。3XzJmB
那甘龙三人，也只有杜挚笑了起来，想看面对秦国贵族团体和军旅贵族团体的鞅会如何反应。3XzJmB
甘龙和公孙贾则直接沉默，想来是不明白自己队友的脑子是怎么长的。3XzJmB
但嬴渠梁并未做任何反应，不动声色，丝毫没有对孟西白三人的冒犯表露喜怒。3XzJmB
倒是嬴虔嘴角抽动，很是愤怒，恨不得上来抽孟西白三人几个大嘴巴子。3XzJmB
鞅冷笑一声：“卫鞅所言皆是秦国旧制弊端，诸位大臣为何顾左右而言他，攻讦他人？国家法令一经制定便应共同遵守，方显得法制公平。”3XzJmB
“正因世族有功便赏方显得庶民有功无赏之荒诞。不知三位是何居心，居然以世族之得比之庶民之失，不觉荒唐得过分吗？”3XzJmB
“此种说法，难道不是掩耳盗铃？若是三位能说出哪位秦国庶民有功便赏，那今日鞅自当离去，毫不停留。”3XzJ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