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是一张白纸黑字的乐谱，并不长，一面便写完。顶上正中间是一行英文，是曲子的名字，并不重要。3XzJpZ
再往下，并没有标注节奏，反倒有两个单词“Medium Swing”。再往下，就没有东西了。3XzJpZ
接下去的一行又一行，是五条横线。横线上错综复杂，开头是一个弯弯扭扭蛇一样盘旋的符号，也就是高音谱号，往右是高高低低分布在横线里的降号，以及一上一下两个数字“4”。3XzJpZ1
花子明白，这是一首来自于英文世界的乐曲。曲子没有节奏和速度，只是“中度摇摆”。再数一数，四个降号，那么就是bA大调或者f小调，节奏是四四拍，最稳定的“动次打次”。3XzJpZ
但再往后的就不懂了。曲子并不长，而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小节线极规矩地排列着，一行四小节地前进着。3XzJpZ
按道理来说，再接下去的谱子应该和她从前接触的钢琴谱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都是复杂多样的音符将谱面填满，然后按照谱面要求去弹、就会出一个大差不差的效果，再然后加入自己的理解和处理，这样一首乐曲就被习练完成了。3XzJpZ
但并不是。在一个小节里，并没有什么复杂的节奏型、跳跃的音符，只有一个空空的椭圆——全音符，下一个小节依然如此。若是按照谱面去弹，这只会是一个比初级的音阶练习曲还要单调无趣的东西。3XzJpZ
不过眼前的谱除了一个空洞的音符标记之外，倒是出现了往常不会出现在谱面上的东西：在五线之外，每一个小节之上，都多多少少写下了几个字，像是Fdim7、bBdim7、bE7、bAmaj7……这些东西反倒成为了填充小节的“符号”。3XzJpZ
花子将谱子从谱架上取下，瞪着眼，又双手捏着纸谱用力，往两侧一抻，仿佛拉直了纸就能看懂似的。她将谱凑到眼前，过了一会儿，又伸直了手、放得很远，眯起眼睛看，终究还是看不明白。3XzJpZ
于是她头微微向上，眼睛也朝上微翻，以求助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小百合老师，可怜兮兮的，又很委屈，像雨天被人遗弃在纸盒里的小猫，说：3XzJpZ1
看着花子做出这样的表情，村上小百合一瞬间感觉自己心跳停了半拍，似乎要融化了。但很快，她回过神来，用力吸了一口气，嘴上忙不迭地回答：3XzJpZ
这是爵士音乐和各种现代音乐都极其常用的记谱法，叫做“功能谱”。顾名思义，是提供演奏这一“功能”的乐谱，包括了乐曲的最重要组成部分：旋律、节奏、和声以及其他的各种必要标记。3XzJpZ
但由于爵士音乐极度依赖即兴，以及更多的可能是记谱人犯懒。所以旋律这一要素并不明显，呈现在面前的只有全音符、二分音符、四分音符这些大长拍子。3XzJpZ
“所以，谱面上的音符就是旋律了，用右手的高音区完成这些。”3XzJpZ
“但是小百合老师，这第一小节只有一个bA的全音符啊？难道我只是从头到尾只按这个键吗？这不像是我听到的感觉，这太单调了。”花子很迷惑。3XzJpZ
“当然不。所以花子，这就需要你去即兴了。”小百合表示，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从bA这个音，怎么样发展出四拍合适的旋律？这就是即兴的魅力。”3XzJpZ
“不是什么东西都有标准答案的，花子。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标准答案。旋律没有正确错误之分，只有‘用在这里好不好听’，这个唯一的标准。”这也是小百合面对花子时讲课的习惯，她尝试着灌输点什么，直至这些东西真正发芽，“不过我和你说过的，布鲁斯音阶是爵士音乐的要素之一，所以右手旋律的即兴，最好还是跟着布鲁斯音阶走吧。至于节奏型，也可以先尝试着‘摇摆’一些。”3XzJpZ
布鲁斯音阶，花子还是记得的。至于bA大调的布鲁斯音阶，只要音阶各音之间的音程关系再计算，也不难推导出，应该是bA-bB-C-bD-bE-F。于是由这几个音来组织旋律，但又遇到了一些困难——“摇摆”的节奏应该是什么样的呢？3XzJpZ
“Swing？Swing是一种感觉——很奇特的感觉，是对于旋律的律动。通过改变时值的长短和重音的位置，给人一种不规律的、摇摆晃动的听感，没有固定答案。”自从学习布鲁斯音乐开始，一直到现在，小百合老师对于花子的问题的回答都很模棱两可，不知道是她也不懂、或是这种东西根本说不出来，这让花子觉得有点不适应，但又有点新鲜。3XzJpZ
“小百合老师，我还是没怎么懂。”藤崎花子很老实。3XzJpZ
“不要尝试去懂去理解。”小百合老师突然有些得意，话也说的很模糊，“去感受就是了。”3XzJpZ1
可能爵士就是这样吧，花子想了想，决定还是跟随着老师的话，尝试着去感受音乐。于是她演奏了，她思考着，虽然她也不知道swing是什么，怎么样才算摇摆。3XzJpZ
谱上只有一个四拍的bA，但花子挑出了两个八度内的布鲁斯音阶，十二个音组合，有时小三、有时大六。就像是一个人坐在桌前写着作业，一会儿写数学，写了两道题，正在计算一个算式，但一瞬间手上的题全都变成了英语。她来不及停笔，一个运算符号莫名其妙地被填到了“敌在本能寺”的空格里。3XzJpZ
“啊！”花子吓了一跳，立马将手从钢琴上弹开，碰到火似的，接着瘪着嘴低下头，“抱歉，我弹错音了。”3XzJpZ
“弹错了吗？”小百合老师笑眯眯的，并不指责，也不教什么，“错了？错了就对了。”3XzJpZ
“花子，爵士乐就像是生活，有时候需要一点变化和刺激。在这里没有错音，只有精巧的构思。如果这里弹错了，不要停下来，下一个小节把它‘解决’了就行。”3XzJpZ
“解决……吗？”花子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之后，又看回谱面，一个硕大的Fdim7给了她提醒。3XzJpZ
Fdim7，也就是以F为根音的减七和弦，即F-bA-bC-bbE，bb为重降符号，实际按D键。减七和弦，根据小百合老师所讲的和声学，可以作为相邻和弦的过渡来使用。3XzJpZ
她想了想，调整左手，声音变为了bGm7和弦，小七和弦，bG-bbB-bD-bF，同时将按高了半个音的“错音”也放了进来。一瞬间，原本不协和、紧张、如同冬日小雨的声音被冲淡了，安静与祥和重新来临。3XzJpZ
“花子，你真的很聪明。”小百合满意地伸出手又去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比我当时搞乐队的时候学得快多了。”3XzJpZ
“说起来，花子，我来这儿教你已经很久了，却还没讲过我的情况吧？”小百合也才注意到这件事。3XzJpZ
村上小百合在藤崎家总是沉默的。她沉默着走进来——因为藤崎家的佣人几乎不和她说话，一到“教室”，和花子打个招呼，就开始上今天的课程，从来不会多说一句什么。她只是来赚钱的，自然没有什么和别人聊起的必要。但面对着现在的花子，她却有一种隐隐的冲动，感觉需要把这些向花子说出来。3XzJpZ
“我是东京艺术大学的嘛。其实初中以前我根本没接触过音乐啦……和普通的东京女孩一样，下了课就和同学出去玩，玩到六点回家吃饭。直到进入高中的某一天，有人说想去买中古衣服，就去了下北泽。”3XzJpZ1
“下北泽？”花子听说过东京，但却不知道东京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3XzJpZ
“就是东京的一个地名，很有意思的地方。那一天，我听到了摇滚乐队的现场。真神奇……我一瞬间就被俘获了。从此以后就开始苦学乐理，捡起了小学时候学过的钢琴，最终成为了下北泽一支摇滚乐队的成员，然后就一直待到大学。”小百合摸了摸斯坦威光滑的漆面，镜子似的反射着她满是回忆的脸：3XzJpZ1
“也是因为摇滚和乐队吧，我从此走上了音乐的道路，也最终和你见面了。”3XzJpZ
乐队？摇滚？这都是极新鲜的名词，花子仰着头看老师，一脸好奇。3XzJpZ
“啊，看你表情，你一定是想知道乐队和摇滚是什么吧？”小百合微笑着，又摸摸花子的头，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玻璃板——这个花子认识，是智能手机。还有一条线，白白的，麻绳一样缠绕着、打着结，最终在线中间的某处分出两条路来，路的终点都是一个小小的圆球，后来她知道，这叫耳机。3XzJpZ4
“摇滚和乐队可不是钢琴能弹出来的……百闻不如一见，这里有个视频，你拿去看吧。”小百合递出去，花子轻手轻脚地接过，将线解开、捋直，又根据老师的指示将奇形怪状的小球塞在耳朵便上，眼睛盯着玻璃板上的画面。3XzJpZ
此时的村上小百合不知道，从此以后，旧的世界将被燃烧殆尽，新世界的太阳露出了第一缕光。3XzJpZ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