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咖啡馆,一眼便瞧见一个上半身披着黑色虫壳的半甲虫人正坐在吧台边。3XzJon
察觉到动静后,夏慕转过椅子。她歪转三角形的头颅,长长的触角胡乱舞动着,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意外。3XzJon
我坐到她身边,简要地把自己在延山的遭遇描述了一遍,包括我现在暂时躲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的事。3XzJon
夏慕听完,并没有出现多大的反应,平静得仿佛在听我叙述日常的琐碎一样。3XzJon
“的确……来到这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就平静了下来。我来找你,也不过是想叫你帮忙报个警,毕竟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大概构得上重大事故了。”3XzJon
我平静地说着,既没有侥幸存活的喜悦,也没有对不幸丧生的同事们的怜悯。我突然感到,这种冷静得甚至近似冷酷的割裂感令我非常着迷,仿佛自己正站在第三者的角度看待于野这个人的处境一样。3XzJon
“警察来了之后,那些东西应该会被吓走吧。到时候我想办法去找警察,他们肯定会很重视我的。”3XzJon
“这倒不用,你告诉我你大概的位置,警察会过来接你的。”3XzJon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画,发现画中的内容较之上次有了明显的变化。一只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灵长类动物正坐在餐桌前,面对着精致地摆放在餐盘中的一坨脑子。它的双手分别握着刀叉,原先没有五官的脸上多出了一张长满红毛的大嘴。它的嘴巴一张一翕,如喃喃自语一般吐出了蛾的语言。3XzJon
——抛弃旧我,寻求新我。剃发之人,追逐第三印记……3XzJon
我没有理睬它,而是转向一旁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的夏慕。3XzJon
“……所以你也只能等浅眠信号出现才能回去吗?我上次就想问你了,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办法?”3XzJon
“你想要快速返回现实的办法?很简单,来,我教你。”3XzJon
夏慕话音刚落,她那被坚硬的黑色甲壳覆盖的胸口处便浮现出了一枚铃铛。接着她用手一划,铃铛瞬间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匕首。3XzJon
夏慕将匕首从吧台上推给我,淡淡地说道:“自杀就行了。”3XzJon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闪着寒光的刀刃,一时说不出话来。3XzJon
“你不相信吗?你要是现在就想回去的话,我可以帮你。”3XzJon
夏慕用她那带刺的细小跗节灵巧地拿起匕首,抵在了我的喉咙处。3XzJon
“不了不了,还是等天亮再说吧……”我急忙推开了她的跗节。3XzJon
她没有坚持,将匕首收了起来,于是令人尴尬的沉默再次在我们之间流淌。我心想我是不是该起身换一个座位,但又怕这一举动会使她不快。3XzJon
画中灵长类的嘴巴越咧越大,最后甚至咧到了耳根,仿佛在拼命嘲笑我。最终,我忍受不了沉默,主动开口了。3XzJon
“我没想错的话,你应该对这个地方很熟悉吧?你还有什么建议给我吗?”3XzJon
“建议吗?我只能告诉你,在这个地方,你不用畏惧死亡,有些情形要比死可怕得多。所以一旦觉得不妙,趁早自杀不失为一个方法。”3XzJon
我不禁想到了刚才经过的黑雾巷,如果彻底迷失在里头,是不是就没法再醒过来了……3XzJon
“真的,你不用怕,我也不是在开玩笑。”夏慕接着说道。“我出入这个地方已经持续将近十年的时间了,虽然不是每晚都来,但恐怕也有三千多次。我在这里尝试自杀过一千多次,大概每三次能成功一次。我总共想出了八十多种死法,但最终让我死成的方法不到二十种。”3XzJon
夏慕平静地说出了一串数字。她的这番话不难理解,然而我却难以想象。3XzJon
“曾经有过,但一直没能做到。其实,自杀也需要天赋。要让一个活生生的人主动寻求死亡,跨出这一步所需要的能量是无比惊人的。我以前有过对死的热情,但是远远不够。后来,随着我在这里一次次地自杀,我那点微乎其微的热情也渐渐被磨灭了。所以我很佩服那些自杀的作家、艺术家、歌手,他们的作品满溢着同一个维度的力量,因为你在欣赏它的同时也是在感受他们绝望的生命。”3XzJon
“但是也有许多自杀的普通人,这不是值得标榜的事。”我谨慎地提出不同意见。3XzJon
“没错,比如我要是自杀成功的话,就会成为这些可怜人中的一员。毫无意义,短暂地冒出一点苍白的火苗,然后熄灭,一点余烬都不会留下。但即使如此,也比一般人强多了。因为他们虽然没法决定自己的出生,但至少决定了自己的死亡。”3XzJon
“你有些太极端,也有些太悲观了。也许你该读一读加缪。”我委婉地提出反驳,希望岔开这个沉重的话题。3XzJon
“呵呵,我当然读过他的书。但我不喜欢,他并没有说明什么。在我看来,《局外人》已经是他最好的作品了。我知道许多人对他评价很高,但我不会改变自己的看法。如果惹你不快,我只能说声抱歉。”3XzJon
“不,不会。我尊重每个人的喜好,有自己的想法挺好的。”我微微叹了口气,转而问道。“所以,你只欣赏卡夫卡吗?我看你经常来图书馆借他不同版本的作品译本。”3XzJon1
“可以这么说吧,我只是偏爱有悲剧色彩的人。一个定居在奥匈帝国统治下的布拉格的用德语写作的犹太人,单单这一句就已经比世界上大部分人悲惨了。他不是奥地利人,不是捷克人,更不是德国人。你可以说他是布拉格市民,但是他从未有过祖国。这样的人,他光是坐在咖啡馆里,他就在慢慢地崩溃。”3XzJon
“是吗,我不太同意。我觉得他还算幸运,他那强势的父亲生意做得挺不错,他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最起码是个中产。而且,他虽然死得早了些,但也因此不必忍受后来的大难。你应该知道,他的妹妹最后死在了奥斯维辛集中营……”3XzJon
闻言,夏慕一声不吭,只是转过头来用她那对漆黑的复眼瞪视着我。3XzJon
“怎么不继续说了?就像你刚才说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看法。但是我感觉你好像总是心怀顾虑,说半句藏半句的。”3XzJon
“对不起,我想说的是,其实我也挺喜欢他的作品。我可以理解他一辈子活在父亲阴影下的卑微心理,也认可他的《城堡》和《审判》都是杰作。我只是有时候在想,这些文字会不会又是中产阶级的无病呻吟,比如普鲁斯特就极为擅长这种。”3XzJon
“哈,我跟你正好相反。比起《城堡》和《审判》,我更喜欢他的那些短篇,比如《地洞》,比如《乡村婚礼筹备》。大概在你眼里,这些都属于无病呻吟吧。”3XzJon
“不是……算了,换个话题吧,在活着的人当中……”3XzJon
“是吗,那太好了。除极个别作者外,我也基本上只看已故作家的作品。”3XzJon
“是的,但恐怕我的想法跟你不同。我单纯是觉得活人之间总是存在着剥削关系,我的购买和阅读会帮助抬高他的声名,会帮助满足他的物质需求,而他会反过来用文字影响我的思想,会在无形间显示自己的影响力高我一头。我受不了我们都活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时候存在这种关系,虽然我从十岁开始就明白了人生来就不平等,但我还是希望能做出一点小小的反抗。而看已故作家的书就不会给我这种负担,因为我不需要对死人负责。你也许会觉得我很奇怪吧,但是……”3XzJon
我试图阐明自己的观点,然而说到后面,连我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想要表达什么了。但我没想到的是,夏慕很专注地向我点了点头。3XzJon
“不,我多少能够理解。我喜欢你这个解释。看来你骨子里也是一个忧郁的人。”顿了顿之后,夏慕又说道。“你知道我常在你们图书馆里感到绝望吗?”3XzJon
“因为有太多人,他们只是想找个地方玩手机。包括你的那些同事也是,他们用手机刷短视频,看网上的娱乐小说。他们来图书馆可能只是图一个气氛,而且不用花一分钱就能坐一个下午。”3XzJon
“我认为没什么不妥,只是偏好的娱乐方式不同而已。作为消遣的手段,阅读文学和刷视频并没有高低之分。”3XzJon
“哈,是吗!我看到的是一群人装模作样地聚到一起来演出集体无聊,并且他们还为此感到得意。用我最近学到的一个词来形容,他们都是生活无产阶级。”3XzJon
我尴尬地笑笑,不准备再接话了。但是夏慕却继续激动地说了下去。3XzJon
“我不相信你一点想法都没有。连我都能感觉到,你的同事们并不待见你对吧?我很好奇,这是你的问题还是他们的问题?”3XzJon
“我……我不知道。也许就像《西西弗神话》里说的那样,荒谬不在于我,也不在于他们,而在于我和他们之间。”3XzJon
“是吗,可以再大胆一点。比如我就相信萨特所说的,他人即地狱。”3XzJon
“所以,我也是你的地狱吗?”我开始感到不耐烦,语气中不禁流露出一丝讽刺。3XzJon
“你不用为反驳而反驳,每个人都面临着自己的末日。我见惯了末日,所以能嗅出末日的味道。”3XzJon
不得不说,夏慕的话里隐含的一些东西戳中了我,令我无力反驳。3XzJon
“不,我……我只是,感到厌烦……”我感到心里有一颗气球被戳爆了,里面盛满的情绪一下子全都飞了出来。“我可能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废物,当一个地下室人……不,可能我连当地下室人的资格都没有,是更低一层的下水道人。我躺在那里,但是有人非要过来把我拉起来,推着我往前走。但我知道他们并不是出于对我的关心,而是为了在我身上谋求什么,都是为了利用我。这让我感到厌烦!”3XzJon
我的脑海中一一闪过易皮者、馆长、温斯顿、占卜师、李岚、黄主任、别的同事,甚至于小银、陈夕等人的样子。3XzJon
“那你应该感到自豪,因为你有价值,所以才有资格被人利用。”3XzJon
夏慕的声音渐渐柔和了下来,但是她的这种转变反而使我不快。3XzJon
温热的无聊在空气中耸动着,我看着门外的雨,心里冒出一丝懊悔。刚才那句话说得不漂亮,显得我的情绪很苍白,我应该那样怼回去……但是紧接着,一种熟悉的自我嫌恶的虚无感便涌了上来。我想呕吐。3XzJon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一辆巨大的火车鸣着尖锐的汽笛声驶过门前,并逐渐停了下来。正对我的那节车厢里,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骷髅乘客,他们仰着头瘫坐在座位上,好像睡着了一样。我意识到,浅眠信号出现了。3XzJon
总觉得这次的对话进行得不太愉快,好几次都差点跟夏慕争执起来。不过我的目的算是达到了,所以不用再多说了吧。嘴笨的社恐人强行解释只会给自己和他人添堵,我自嘲地笑了一下。3XzJon
“谢谢你今晚来找我。我很期待下次再和你聊天,所以衷心希望你能好好活着。现在……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我。”3XzJon
这跟你刚才说的话自相矛盾了啊?!我瞬间明白过来她想要做什么,这绝对是为了报复我吧?然而我犹豫再三,说出的却是——3XzJon
“唔……习惯了就还好?放心吧,我已经很熟练了,不会让你受折磨的。”3XzJon
夏慕离开座位,走到我的身后。接着她用跗节轻柔地托住我的头向后仰,我的脖子完全露了出来。3XzJon
“我看到了,就是那里,你的第四层和第五层下巴的中间。只要对准那里……”3XzJon
我咽了口唾沫,心中依然犹豫着该不该相信她的话。但是随着她手上的刀刃一点一点地逼近,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让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3XzJon
下一秒,一阵透骨的凉意传来,我瞬间如同掉进了疼痛的海啸里,剧烈的痛楚一浪高过一浪地向我拍来!3XzJon
然后,在我意识湮灭前的最后一秒,我看到夏慕用刀抹过自己的脖子,一颗喷溅出黑紫色血液的甲虫头颅直直地向我坠来……3XzJ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