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好啦，别哭丧着脸啦，来喝一杯吧。”尼克尔笑着，给叶渚匆忙丢下的素陶茶杯里满上了乌龙茶。实际上这种时候，更适合气氛的应该是威士忌，但在这个消费主力都是学生的学园都市，烟，或者酒，都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3XzJod4
但，该怎么说呢？看着垂头丧气，连本来英挺的耳朵也趴了下来的叶渚，尼克尔真的觉得，她真的需要来一杯波本。他继续将自己的面前的茶杯加满乌龙茶，然后，向着逡巡而不敢前的叶渚招了招手。叶渚的脸上，因为尼克尔直白的邀请露出了左右为难的表情，但她终究还是战战兢兢地坐在了她原本的位置上，和尼克尔的座位，一个在条桌的这头，一个在那头。3XzJod1
“我……”她甚至连看都不敢看尼克尔的方向，局促的视线紧紧盯着面前已经空空如也的陶碟。尽管这张条桌只安排了三个人的位置，但中间这一张的空座位，却犹如咫尺天涯。她就这么拘谨的枯坐着，直到尼克尔的声音传来：“干嘛这么躲着我？现在是，难得的下班休息时间，你也不是公共安全局的警长，我也不是夏莱的‘警长（Sheriff）’。”3XzJod
“啊，那是我过去的职场……该说是职场，还是世界呢？嗨，管他呢。”尼克尔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指尖在茶杯的边缘滑动。它的触感很像是威士忌杯的边缘，或者说，每个寻求慰藉之所，都会有这么一个寄托心思的杯子吧：“那曾是我的工作的一种……表达方式。手握无限权力，裁决一切不义……尽管在蛮荒西部，不义的定义已经只取决于警长自己。”3XzJod
但说到底，到了基沃托斯，我觉得我干的还是差不多的活。尼克尔笑着，将杯中的乌龙茶一饮而尽。它当然不会有记忆中五十度的酒精所带来的刺痛感，也没有那足够让懂行的人说道上一整天的香气与余味。除了颜色相似以外，这就真的只是乌龙茶而已。尼克尔不自觉地露出了混杂着失望的苦笑，接着便意识到，这里并不是没有人正在看着自己：“哦……抱歉，老板，不是说您的茶不好，只是，嘛……稍微回忆起了过去。”3XzJod
没事没事，我能看得出来，老师先生请不用着急。狗狗摊主笑眯眯的回答道，而一边的叶渚则更加坐立不安了，踟蹰了许久，她才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但……老师，仍然是老师。我……”3XzJod
“老师，啊，老师，你说得对，也许吧。”尼克尔的回答却依然轻描淡写，和叶渚的小心翼翼，左右为难形成了某种对比：“但你知道么？在我看来，虽然我是老师，叶渚是学生，学警，blablabla，但我觉得这些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叶渚也是心向正义之人……我也，哎，曾是。所以——”3XzJod1
尼克尔的手指，停在了乌龙茶杯的边沿。他没有看向叶渚，但叶渚当然知道，老师正等着她的回答：“我听过了亚瑠她们的描述……但我觉得我应该也听听叶渚的。”3XzJod
“No，No，No。不是这个。”尼克尔打断了叶渚自责，甚至让人感觉有点自残式的发言：“嘿，放轻松，警长，放轻松。你知道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答案，对不对？听着孩子，我不是想留你在这里，批判你，伤害你，我不认为我有这种资格。你看，我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没有搞清楚。如果真的有什么对错，那也得在我听过你的陈述之后……”3XzJod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3XzJod1
“……嘿，我读过那本小说，虽然是翻译版的。”愣了好一会儿，尼克尔才尴尬的说起冷笑话：“但你的进展是不是太快了？我还没说我们彼此都问心无愧呢。怎么回事，叶渚？”3XzJod
“那让我们从头开始，嗯，”尼克尔粗暴的打断了叶渚的拒绝，他的强硬态度让叶渚露出了……该是绝望的表情吗？叶渚的表情就好像是迫不得已的犯罪者被逼上了绝路，但她明明是对犯罪者毫不留情的公共安全局局长啊。3XzJod
不。尼克尔心里想到，那种表情在另一种人的脸上也会出现：被夹在良知与现实之间，却又无法坚持任何一方的家伙。3XzJod
“让我们从头开始。”苦笑着摇了摇头，尼克尔再次拿起茶壶，将面前的茶杯满上。很可惜这里没有酒，他只能采取威压的态度，才能让叶渚开口讲述吧；尽管，这也许会让叶渚讨厌：“公共安全局去小兔子镇和小兔子公园，是为了驱赶占据土地的流民，对吗？”3XzJod
“这是很正当的理由，虽然动用公共安全局确实有点太超过了。”尼克尔评论道，有意用了鼓励赞赏的语气。但当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余光中，叶渚的耳朵趴的更低了。3XzJod
“本来……我不愿意这样的。”她的声音里渗出痛苦，凝结成浑浊的液滴，从她的言辞之中滴落：“但老师说的没错，是我亲自带队……并且和您所安排的同学们打了一仗，变成了现在这样子。这就是事实，我很惭愧，老师。”3XzJod
“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可惭愧的，叶渚。”尼克尔针锋相对的反驳道：“难道不应该是我感到惭愧么？支持Rabbit小队，放任她们占用本无权占用的小兔子公园，甚至还雇佣形迹可疑的休学学生，公然和学园都市的执法机关对抗，还把大家爱戴的警长，基沃托斯秩序的守护者打成这个样子——难道该被责备，该感到惭愧的不是我吗？”3XzJod
“更何况，我也许不是第一次做出这种背弃了正义，应该被叶渚责备的事情呢？”尼克尔再一次蛮横的打断了叶渚的反问：“而在所有这些可能，假设，还有事实之前，尾刃叶渚，为什么你会假定我就是正确的，我站在正义一边呢？要知道，联邦学生会之中都有人认为夏莱不该存在，甚至有人认为我才是联邦学生会长失踪的幕后黑手；小兔子们也曾认为我是可疑的大人。为什么我不能是错的？”3XzJod
面对着尼克尔的质问，沉默了许久，叶渚终于开口了。但是，听起来，她却是毫无征兆的，将话题转到了似乎完全无关的方面：“您在阿拜多斯自治区的活动，虽然不知道您是否有自觉，但是实际上，已经有很多相关的传言了。我知道这其中有些传言是来自……千禧的，那个圈子。但是除却发布的人之外，传言的内容都是真实且可靠的吧？”3XzJod
“老师总是这样。”叶渚轻笑着，摇了摇头。她的手下意识的摇晃起仍然装的满满的乌龙茶杯，一看就知道，那是她在排解压力时的习惯动作。尼克尔闭口不言的听着她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倾诉：“从您不辞辛劳，来到那时候的小兔子公园，将SRT的那些孩子拉出困境时，我就明白了。老师您啊，从来没有过被个人私利所左右，只有出于‘为我们这些学生好’的目的……是这样吧，老师？”3XzJod
“……最近第三次听到这类话了。”尼克尔耸了耸肩，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发痒的鼻头，他知道，这是他不好意思时的习惯动作。3XzJod
“小兔子公园……还有小兔子镇。”再一次的，叶渚突兀的转换着话题。事到如今，就算尼克尔什么前因后果都不知道，也能猜出叶渚很明显是在掩盖些什么别的东西了；而毫无疑问的是，她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就来自于此：“它们并非学园自治区，并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老师搜集了那么多信息，应该也知道，谁在觊觎那些土地，又准备对那些土地做些什么吧？这一切都是合法的……虽然现在还在商讨中，但它是合法的。”3XzJod
所以，老师您说的没错，虽然有些超过，但女武神警校的行为，都是合法的执勤，合规的执法。叶渚用自嘲似的语气，这么说道，但不知为何，她却故意在“女武神学园”上加重了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一般。尼克尔无言的看着她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咚的一声将空空如也的茶杯重重落在桌上：“但老师也已经看出来了吧？我们在为了谁服务……而不是为了正义。”3XzJod2
“程序正义也是一种正义。”尼克尔不动声色的评论道：“而且是一种很奢侈的正义哦，叶渚。”3XzJod
尼克尔用余光注视着叶渚，却看不清微微低着头的她脸上的表情。她并没有如同尼克尔预想的一样，经受不住尼克尔言语的刺激，爆发出真正的心声；而是露出了无能为力的苦笑，而将真正想要说的东西深深的埋在了心底。接着，她抬起头来，转过脸，第一次看向了尼克尔的方向，但尼克尔却不忍心去看她脸上的疲惫微笑，只能轻叹一声，选择将聊天作罢：“抱歉，叶渚……那就到此为止吧。”3XzJod
“反正我要反驳，叶渚也不会听啦——那行吧，作为‘致歉’。”尼克尔笑眯眯的指了指正不安地看着仅有的两位客人的摊主：“看叶渚的模样，应该是经常来这家小摊啰？那，哎呀，该怎么说呢？相逢即是有缘，要不然，叶渚给我推荐推荐，这家摊子有什么值得一品的？我还没好好吃完饭呢，哈哈。”3XzJod
“老师又在为了有难处的同学奔忙，都没有吃饭的时间啊。”因为尼克尔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问题愣了一下，叶渚的回答多少有些答非所问。但尼克尔却笑了起来，回答道：“如果叶渚请求的话，我也愿意为了叶渚的难处而帮忙哦？”3XzJod
“公共安全局的狂犬，可不能有难处啊。”叶渚露出了“饶了我吧”的苦笑，但是尼克尔却看得出来，这是她今天到此为止最放松，最开心的表情了：“不过，老师请求我的帮助，不全力以赴可不行啊。虽然这家小摊的烤鸡肉串，配合上这乌龙茶，能给人一种将压力伴随着脂肪横扫一空的解放感，但我也很推荐关东煮。尤其是在高汤里炖的软烂的牛筋……”3XzJod
叶渚一样样的点数她所青睐的菜品，而尼克尔则一样样的点单，不知不觉之间，面前小盘里的菜色增增减减，最终只剩下半盏凉茶，和一沓竹签。尼克尔意犹未尽的擦了擦还沾着汤汁的嘴唇，掏出零钱结账，转过头去，却发现叶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3XzJod
“她走了啊。”从高脚椅上站起身来，尼克尔望着身后的街道，听起来像是喃喃自语，但无形的听众却知道，他为何如此的感慨：【那孩子可真不容易。】3XzJod
“她真的很努力在掩盖，”尼克尔皱着眉头，眺望着远处仍然闪烁着清冷灯光的神圣之塔：“也真的很努力地在向我暗示了啊。”3XzJod
【而且她并不知道，你早就看眯眯眼索科洛娃不顺眼了……哎呀，不是索科洛娃。】只有尼克尔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中，安娜毫不掩饰她的讥讽和蔑视：【是安德鲁·艾利斯，伟大的合众国最后一任递补总统，括弧，是个死鬼。】3XzJod
一边这么说着，皱着眉头的尼克尔，一边打开了宫子制作的思维导图。时至今日，凯撒集团的“目标”和“收益”似乎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在表现出如同强盗大亨的刻板印象一般的，对资本，资源，土地的贪婪的同时，凯撒的触角却又伸的太远，扎的太深，以至于单纯的掠夺土地然后加以增值的套路，可能都无法覆盖它所投入的成本——那么，巨大的企业所能追求的，还有些什么东西？3XzJod
【偷窃鱼钩的人会被处刑，偷窃国家的人却成为王侯。】3XzJod4
“但要盗窃一个国家，你需要一次黑色星期五灾难。”尼克尔摇了摇头，否定了安娜那令人不安的猜测：“而且，还会因为正义伙伴的痛殴，而走上注定的败亡之路……我看过太多了，安娜。”3XzJod
尼克尔耸了耸肩，并没有否定自己曾总是会否定的称呼与定义。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玄关仍然亮着迎归灯火的夏莱大楼，就在他的面前。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