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林松又入梦了，他的鼻翼扑动，血腥与硝烟一同钻进他的鼻孔，在陈旧而令人不快的黑暗之中为他带来一束光芒，耳边似有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光束之中似有画面闪动。3XzJne
那是伴随着血色旗帜举向天空时传来的胜利欢呼，当他将那一刻分辨出来时，欢呼声变得更加响亮了。3XzJne
似是一声来自天外的呼喊把过往的荣光驱散，将程林松的魂儿唤回了他的身子。3XzJne
程林松手下的伤者传出一声闷哼，看来是方才的吗啡没上够，手上的劲又大了点。不过到现在了也倒没啥要紧的了，该极乐往生的已经走了，而还有救的基本都躺在程林松面前，现在这个算是最后一个。3XzJne
想到这时，他方才抬起头，收了器具，直起腰来，转身看向刚刚把他叫醒的那名驻镇教士。3XzJne
“现在这些人基本都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出去再说。”3XzJne
程林松在唇上竖起食指示意教士噤声，然后提起药箱，推开这屋子的小门，走了出去。3XzJne
甫一走出门，程林松就看见镇长跋过没过膝盖的雪淌了过来。3XzJne
程林松一把接住镇长的手，镇长的眼中带着热切和渴盼，似是希望从程林松的嘴里听到些好消息。3XzJne
“还好，没救回来的只有俩个老的，剩下的情况都不太差，我给他们包扎伤口后，都打了广谱抗生素，还吊了瓶疗素，毕竟我也不是什么神医，剩下的就只能看他们自己了。”3XzJne
“不过今天外面这么冷，其他人都回去了，镇长你咋还在外面站着，怎么说这冬天也是刮人的，冻伤了可不好。”3XzJne
程林松突然意识到了在这个时节为什么这个小镇会突然组织一个规模庞大的狩猎队。3XzJne
教士从程林松的身后转出，手里还捏着两枚红稻稻壳。3XzJne
“今年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本来冻死了不少人，死者应该还给我们留有足够的粮食，结果就在两周前，大抵是审判官老爷不知道和什么人起了冲突，一道法术过来把镇里粮仓点燃了。”3XzJne
镇长恰如其分地用双手和表情说出了事实，言语在他的神色前如此无力，他脸上跃动的皱纹和眼中期待的色彩告诉了程林松他想让程林松帮忙干些什么。3XzJne
而程林松不能拒绝，拒绝这样的请求不被他和他的诅咒容许，况且，这也算是信使让他提前进入伊比利亚所执行任务的一部分。3XzJne
在天色微黑时，她端起她曾经为伊比利亚服务时使用过的重弩，任性地走入了密林之中。当镇民们发现她迟迟未归时，他们又唤来了程林松，让他帮忙领着那些还能行动的猎人打着火把带着武器去寻找。3XzJne
在很远的林子里才找到了她——确切地说是她的残骸。3XzJne
镇长和教士打着火把接回了搜索队，火光在寒冷的夜色中只能带来一小片昏黄，男人们用木板扛着她的尸体回到了镇上，后面跟着默默咬牙的女人们，而孩子们既恐惧又好奇，只能在不远处围观，盯着那被一张雨布盖着的担板，还有那雨布没遮住的一角耷拉着的，一只遍布齿痕，被什么东西啃得露出了白骨的手。3XzJne
程林松领着头，打着火把，一路走进了镇上的教堂，赶走了那些只能软弱地哭泣的人，只留下能够狩猎的人和镇里德高望重的老人。3XzJne
在大门砰然关闭之后，程林松掀开了那张血迹斑斑的雨布：一具遍布爪痕和疑似刀伤的骸骨。3XzJne
镇里的老人一下就认出了这东西的真面目，不同于它袭击狩猎队时的伪装，它在进食时暴露了它的本性，让老人们抓住了马脚。3XzJne
“就牙印和林子里的印记看来，那畜生是母的，还带着至少两头小崽子。”3XzJne
“今年本来就没什么粮食了，现在又碰上人蜥。伊比利亚呀，这日子可怎么过啊。”3XzJne
“所以咱们得出发去找到那畜生，不能让它在这一带扎下窝，”镇里的猎人队长卡洛斯沉默半晌才说道，“明天就得走，镇里的能动的孩子都得一道。”3XzJne
“我有法子，我只需要人手来封住外场，制造陷阱，就能把它堵死在它的巢穴里。”3XzJne
程林松打开那本《异形学》，将书页翻到“人蜥”的那一章。3XzJne
“另外，人蜥有很强的囤积食物和处理食物的能力，它们的体外器官可以储存并处理相当多的食物，这是书上有写过的。3XzJne
“储量非常充足，充足到能够让四十七个人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3XzJne
所有人都为四十七那个奇妙的数字屏住了呼吸，一时间破烂的教堂里只剩下了风声。3XzJne
“所以，先生们，找到它，堵住它，然后，消灭它。”3XzJne
灭害人将书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解剖图和灭杀建议。3XzJne
猎人们低语着重复，就好像那是什么来自地狱的恶魔的勾引一般惹人生出本不该的遐想。3XzJne
教士特里尼达递上了雇佣证明，上面已经盖上了火漆印，代表程林松已经接受了这个小镇的新雇佣身份，双方已经在晚上之前便谈好了价钱和应尽的责任，但与此同时，教士还另外做了另一件事。3XzJne
“抱歉，医生，这样可能有点不尊重你，”特里尼达从圣物匣取出了一盏提灯，“但请您提着这个提灯向我们宣誓——”3XzJne
“‘不论情势如何糟糕，我都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来自阿蒂格镇的猎人。’”3XzJne
如果程林松不是像他所想的那么诚实，坚定，集他所能想到所有用来形容一个游方医生的美德于一身，那如果行动失败了，村子里该怎么办，而自己又会如何？3XzJne
此时，他突然宁愿程林松没有选择发誓——程林松已经做的足够多了，本就不应该让他去玩命。3XzJne
只是一个瞬间，风声陡然暴涨，将火苗席卷到空中，将蜡烛全部吹熄，让整个教堂都笼罩在黑暗之中，让人们只能从呼吸中依稀感觉到身边的人还活着。3XzJne
“朋友，我能理解你，”程林松的眸光落在教士的光头上，“毕竟，失去尚可，而失败无赦。”3XzJne
“那么，我发誓，不论情势如何糟糕，我都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来自阿蒂格镇的猎人，而害兽也将得到其绝灭，阿蒂格镇亦将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因为缺乏食物而在这个冬天饿死。”3XzJne
不论程林松自己此时怎么想——厌弃这种说鬼话的行为是他的本能，但这个时候，说点鬼话很有用。3XzJne
此时的他高举着提灯，那提灯之中的审判之火早已因为其主人之死而熄灭，但此时，某种更为光彩，更为明亮，更为温暖也更为辉煌的颜色从其中喷薄而出。3XzJne
他的衣袍上满是裂纹和补丁，他的脸上也满是伤疤，但他的双眼和提灯一样燃烧着力量。3XzJne
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发生了改变，一个本来不应该存在在这里的神话正在慢慢地透过泰拉的帷幕，将它的力量缓缓降至大地上。3XzJne
阿瑞克站在群山的另一边，程林松虽然很好地掩盖了他的踪迹，却还是逃不过他们这些尽职尽责的审判官的眼睛，但现在，阿瑞克闭上双眼，因为此时此刻，光从裂缝中溢出，在空气中流淌，但他的视线却穿过了不能挡风的大门，穿过了那一堆堆长椅的碎片，穿过了那些眼中带着希冀的人们，他可以切实地摸到那道光。3XzJ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