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都回去了。”尼克尔并没有直接回答星野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答非所问。而星野的回应也似乎同样没有在同一个频道上：“啊，这样啊……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啊。到了好孩子该睡觉的时间了啊……老师这样的大人可真好啊，即使到了这个时间，不去睡觉也没有关系呢。”3XzJrk
“我当然是唷。”星野笑眯眯地拍了拍怀里的鲸鱼布偶，语气还是如同寻常一样的懒懒散散，软绵绵的，好像如同云朵一样松软的棉花糖：“喏，正如老师您所见的这样，大叔我啊，正在准备在这个秘密的偷懒圣地，好~~好的睡一觉唷。”3XzJrk
“请便，老师。”星野笑着拍了拍身边的床垫：“您也不是准备站在那儿……对我说教的吧？”3XzJrk
“我不是个合格的老师，说教什么的，我完全不懂。”尼克尔坦然的接受了星野的邀请，毫不客气的坐在了星野的身边。而在坐下之后，尼克尔才更加强烈地感受到，小鸟游星野，作为一名基沃托斯的三年级学生，她的体型是“多么的”娇小。他不由得苦笑起来：“我只是想聊聊……”3XzJrk
“这是大人的做法。”尼克尔不再基于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否认星野的问题，而是好不做作的应承着她那有些奇怪的表述。这让星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尽管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她那特色的悠然自得：“唔嘿~，那这就是说，大叔我的魅力已经能够吸引老师了呗？虽然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叔我也有点高兴没错……但是会迷恋上如此贫乏的大叔我，老师多少也有——”3XzJrk
被尼克尔整个人所投下的阴影笼罩，星野原本想说的话，全都没办法再说得出口。两人之间的相对位置，从第三人的视角看来，就好像尼克尔压在了星野身上一样。但是星野却看得出来，看起来好像顺应着欲望袭击过来的尼克尔·安德鲁斯老师，他冷彻的眼神，根本没有落在星野的身上。3XzJrk
他的手，也不是伸进了星野的裙摆，而是径直摸向了她的单肩背包。星野低下头，看着尼克尔灵巧的手指拨开了背包里沉重的盾牌钢板，最终从中抽出了薄薄的一张纸。星野脸上本来还带着的，开玩笑似的嬉笑表情，最终变成了一声叹息：“真是的……小白子她，怎么能乱翻前辈的私人物品呢，老师可要好好管教她……免得她误入歧途唷？”3XzJrk
星野的嬉皮笑脸，最终变成了一声无奈的轻叹。她好像放弃了抵抗似的，仰面躺在那张半新不旧的粉色床垫上。月光下，她的异色瞳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芒，直视着尼克尔的面孔：“这就是大人的力量么？”3XzJrk
“这是人人都能使用的科技的力量。”尼克尔轻声说道，慢慢站直了身子，然后又在床垫上坐下。他看得出来，星野并不相信他的话，但他所说的只不过是最简单的事实——而如果连事实都不愿意相信，那么，支撑着小鸟游星野的，又会是什么东西呢？3XzJrk
轻轻地将退部申请书拍在星野的胸口，尼克尔用没有多少波澜的语气问道：“所以，来说说吧，怎么回事？”3XzJrk
“老师的语气根本不像是在提问哦。”星野的声音从尼克尔的身后传来：“所以，想必老师已经知道了很多了吧？关于阿拜多斯，关于学生会……关于我。”3XzJrk
“唔嘿~老师真是坏心眼哦~。”星野又故意摆出她那标志性的懒散语气，至于是否是在掩饰什么，也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因此，尼克尔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沉默不言的等着星野自己再度开口：“哎呀~真没办法呢~，已经被老师这样的大人看光光咯~。嘛，也很正常吧，我偷偷看过老师给老师的小队布置的任务了哦？帮助阿拜多斯，打击阿拜多斯的敌人……找到阿拜多斯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呗？”3XzJrk
“真坏心眼啊，老师。”星野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闷，仿佛是从什么东西的遮盖后面传来一样：“明明你已经知道我会怎么回答了吧？没错，虽然我是一年级的时候，就当上了阿拜多斯学生会的副会长……但那个时候，也就只有我，还有一个前辈而已啰？”3XzJrk
“……老师连这个都知道了啊。”沉默了许久，星野再度开口得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尼克尔撇了撇嘴，轻声道：“如果我的话让你感到不快……我道歉。”3XzJrk
“没有没有，不快或者生气什么的根本没有哦，”星野摆了摆手，影子在月光照亮的墙壁上摇摆。尼克尔听得出，她确实并没有因为尼克尔点破了前辈的名字而生气，但他也从星野的语气中听出了另一些东西：落寞，怀念，后悔，以及……3XzJrk
以及什么？尼克尔忽然意识到，他竟然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汇形容星野的语气中所传达的最后一丝感情。那是一种强烈的意志，也是一种镌刻在记忆中的追索，尼克尔可以感受到它，触摸到它的形状，但却一时间无法用言语词汇去描述。3XzJrk
但，此时此刻，并不是一个适合字斟句酌的好时机。星野自言自语似的讲述仍然在继续：“哎呀~，只是真的没想到老师连这个都调查出来了……嘛，我大概知道是谁告诉老师的了，果然是野乃美吗？真是的，后辈们都很有想法啊，我这个前辈做的可真不省心……”3XzJrk
“那么，老师也应该知道，梦前辈她，是个怎样的人了吧？”3XzJrk
“为什么不是呢？”星野的声音更加含混了，听起来像是埋入了什么松软的东西：“仅有一次的高中生活竟然全都充满了沙色……就算是老师看来，也会觉得很郁闷的吧？”3XzJrk
“但是啊……那个笨蛋啊，她反而总是特别开心的，跑到这里，跑到哪里，嘴上挂着奇迹啦，希望啦……真的，有够笨的，让人不省心的前辈呢。”3XzJrk
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星野那头漂亮的长发，摩擦已经有些发毛的床垫布面的声音吧。但尼克尔仍然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他知道星野自己会说的。果然，她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那时候我总是生气……跟她生气嘛，毕竟眼前所见都是一片萧瑟的沙色，心情肯定好不起来的吧？反而看着梦前辈她整天兴高采烈地说着些好事，更加让人因为怀疑她有没有在努力扭转学校的危机，而对她生气呢……”3XzJrk
『小星野~快看快看，是阿拜多斯沙漠祭典的海报哦！』3XzJrk
『那个时候，绿洲还像湖一样广阔呢~啊，这张海报，就送给你作纪念吧！』3XzJrk
『诶嘿嘿~，很棒对吧？如果能够有奇迹发生的话，希望到时候再像海报上这样，聚集那~~么多的人，肯定会很有意思的！』3XzJrk
“奇迹是不会凭空发生的。”星野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也许是她自己不想让尼克尔听见这些话吧：“更何况，是在对抗大人的斗争中的奇迹呢……这个世界没有魔法，不会有伟大的存在接受许愿，降下恩惠，是个非常现实，不努力就什么都得不到的世界……不，是个即使努力了，也可能会得不到的世界。老师，作为大人，你懂的吧？”3XzJrk
“这也知道了啊，老师。”星野停顿了一下，慢慢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大人真是不可小觑呢……“3XzJrk
“事实上，我不知道。”尼克尔耸了耸肩，坦诚地回答道：“但是我见过很多……这可能是作为大人的我比你们唯一有优势的地方。”3XzJrk
嘴上说着等待奇迹，自身却主动成为了“奇迹”降临的祭品。古往今来，许多人做过同样的事情。他们的成就在时间的长河中沉积，凝结成历史螺旋的韵脚。而现在，这个韵脚在星野的眼前浮现，押着那位梦同学的韵律；也在尼克尔的眼前浮现，押着尼克尔熟悉的那张脸……那张棱角分明的东方面孔。3XzJrk1
而这两张面孔的韵律，又偶然的共用着同样的音节：失败。走上了祭坛，但却没有招来奇迹，或者说，奇迹过于的弱小，改变不了现实，最终留下的只有无谓的牺牲，以及下一个“祭品”的传承……啊，是这样吗。3XzJrk
是这样吗。尼克尔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意识到了星野的话中最后的那一丝情感该如何表达，该如何用语言去框定它的正体。尼克尔想起了一个来自东方古国的“成语”，那还是菲教给他的。他还记得，那是在某次训练的间隙，他和菲探讨国土战略局存在的意义，菲说到了那个令老纽约客费解的成语：薪火相传，Passing the torch，generation by generation。3XzJrk2
火焰意味着文明，所以我们的徽章才是不死鸟，从火中破茧而出。尼克尔还记得，菲当时是这么向一头雾水的自己解释的。她随后说起了东方古国的古老传说，也引用了普罗米修斯的神话和《人类简史》的段落。菲出自一个自古以来就是无神论者的国度，他们不相信奇迹，不相信超然物外之力的怜悯，相反，他们秉持着代代传承，经久不息的古老信念，这信念促使他们改天换地，浴火重生……薪火相传。3XzJrk3
而面前这个，用懒散和玩笑伪装自己的女孩，正在践行着同样的信条。3XzJrk
但，薪火相传，薪的意思是木柴，而火当然是火。对于木柴而言，火焰的燃烧终将将它吞噬殆尽。尼克尔知道，星野愿意和自己说这么多，也许正是因为将他也当做了下一颗柴薪——也许不光是他，也是阿拜多斯的后辈们，但这改变不了一件事情：星野准备燃尽自己，准备走上祭台。3XzJrk
“诶嘿，大叔我就直说了吧——其实一直有人在挖角我。”3XzJrk
星野开口道，语气平静，好像在谈论明天的早餐：“嗯~，应该是从两年前就开始了吧，那时候开始，就收到了那个奇怪的家伙的提案了。虽然没和老师说很不好意思……但是其实几天前，哎呀，不对，该说是这一段时间以来吗？他已经找过我很多次了哟。”3XzJrk
“他……还是它呢？”星野笑了笑，表情看起来满不在乎：“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给我的提案……从阿拜多斯退学，加入他的企业。如果答应这个条件，他就将承担阿拜多斯现在背负的债务中的半数。”3XzJrk2
星野停顿了一下，右手轻轻地抚摸着身边的床垫，尼克尔的余光中，少女的眉目勾勒出温柔的凝视，仿佛要将眼前所见的一切都铭刻在心底——但他要做的事情，显然和她流露的真情背道而驰：“本来我是拒绝的，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这个前辈不在的话，阿拜多斯高中会分崩离析的……但，哎呀，该怎么说呢？白子也许真的……招来了奇迹也说不定？”3XzJrk
“老师怎么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星野不动声色的偏开了视线，回避着尼克尔的目光：“而且说不定，您说的并不是正确答案哦？要知道，那个家伙，似乎是在搜集运营PMC的人才，看上我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如果说到PMC的话，老师应该能联想的到吧？”3XzJrk
“呃？”突然冒出的陌生词汇，让星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但眼前的老师却面色平静如水，似乎早就知道星野一定会惊讶至此。他甚至从背包里摸出了一块魔术贴，黑底白纹，方形的外框中，箭头沿着对角线的方向延伸。那是星野从没见过的徽记，让她不由得好奇打量起来：“唔喔……从来没在基沃托斯见过这样的东西呢？”3XzJrk2
尼克尔翻过手腕，将暗牙徽章的魔术贴攥在手中。在星野困惑的视线中，他轻笑一声，提出了他的提议：“想听听过去的故事么，星野？”3XzJrk
但尼克尔的提问并不是征求星野的同意，无视了星野的目光，他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有个男人，他是个很能打的秘密特工，他曾经为了延续文明和国家……嗯，你就当是学园吧，为了延续某个学园的生存而战斗，并且取得了一些胜利。但那些胜利旋即被更大的危机所冲散，冲淡，随之而来的是令他无法拒绝的提案……他和他的好朋友面对这个提案，商量了很久，思考了很久，他们最终做出了自己的决定，接受了那个提案……成为了窃取整个世界的坏蛋的帮凶。”3XzJrk2
“那个男人还有很多故事可说，但从那时候开始，他成为了他想要成为的东西的反面。”尼克尔将手中的魔术贴塞回口袋，抬头看向窗外的月光：“到底从哪里开始就错了呢？从莉莉的死？从市政厅被日蚀病毒毁灭？从首都特工的到来？还是从一开始，亚伦·基纳从未被绳之以法开始，一切就都错了？谁也不知道，谁也说不清……残留下来的就只有后悔。”3XzJrk
突兀的，尼克尔话锋一转，而被喊道名字的星野则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老师？”3XzJrk
尼克尔深吸了一口气，暮秋初冬的空气刺激着他的鼻腔，让他忍不住抽了抽鼻头。但这也让他有了那么一点儿回望心境的时间，啊啊，没错，就是那样，就像在小兔子公园那样，他所看到的东西，他所无法忍受的东西……她会后悔的抉择。3XzJrk
“我是为了不让自己后悔，不让自己眼睁睁的看着宫子她们走向地狱，所以才阻止她们的。”他直视着星野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这么说道：“你可以笑我所做的这些都是自我满足，但再让我回到那一刻，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再做一次……为了不让自己所经历的后悔，再在别人身上重演。”3XzJrk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和目光相接，他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能够将他的真心实意传达；但他也知道，传达真心实意并不能够阻止小鸟游星野走向他所见过的悔恨。和还没有做出选择的小兔子们不一样……这个女孩，阿拜多斯高中最后的副学生会长，阿拜多斯精神最后的薪火，已经做出了她的决定。3XzJrk
她甚至还为了安抚尼克尔，而隐藏起自己的心意：“诶嘿，老师，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呀……这样吧，嘿。”3XzJrk
刷拉，刷拉，纤薄的白纸一分为四，又被揉搓成团。它所承载的任何内容也都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但尼克尔却仍然注视着星野，甚至看的她有些发毛：“那个，老师，退部申请书什么的，我真的不会再写了哦？如果您不相信的话……”3XzJrk
“我相信你已经做出了决定。”尼克尔打断了星野的话，语气冰冷地：“纸可以撕碎，可以烧毁，但决定不能。有决定在，这张纸随时都可以重写。”3XzJrk
“我不认同你的决定，我觉得你一定会后悔——但归根到底，这是我的想法。”尼克尔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掸了掸屁股。他再也没有看向星野，他不忍心，也不需要再看了：“我知道，星野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你已经做出了你的决定，而我没本事说服你扭转它。”3XzJrk
尼克尔终究还是回过头来，看了星野最后一眼，他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是他看得出星野的表情，茫然，困惑，难以置信——那大概是因为，他的表情应该是很可怕的吧，嘛，这样也好：“如果可以的话，告诉我那个家伙是谁。”3XzJrk
“我不知道那个家伙的真实身份……但我一直叫他黑服。他……”3XzJ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