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缕细密的水流蜿蜒如蛇顺着盥洗室的镜面攀爬向下，生而是无源之水、无根之萍，自然是死了也要往难以追究源头的地方去安息。3XzJlO
窗外澄澈如镜的天空转瞬归于灰暗，云海低压，伴着倏忽一声雷鸣，像是云端的水库开了阀门，遥远而辽阔的群星之上有瀑布旋流而下。3XzJlO
滂沱的大雨席卷向高楼大厦。霓虹彩灯在无边水幕里折射着炫目的斑驳流光。仿佛暗无天日、昼夜倒转，行人撑着伞走在狂流的大雨之中，各色的伞就像是绽放在街道上的花朵，没有沁人心脾的幽香，潮湿里满是烦闷与埋怨的水臭。路边的拉面摊的灯牌迷糊地亮着，头发花白的顾客朝着枯瘦如猴的同样苍老的店家要了一份热腾腾的豚骨拉面。赶着上学或者上班的学生和白领拥挤在电车站的门口，汗水和雨水在分分秒秒流逝的时间里混杂成一种可怕的焦虑。车站外算不上宽敞的公路被车流围堵得水泄不通，遵循交通法规，再是心情急躁也没有司机拍下车笛，勉强维持着宁静和谐的氛围。3XzJlO4
雨宫莲被反复跳动的闹钟吵醒，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向附满雨丝的落地窗，窗外是一望无垠的铁灰色的高远天空，天空之下是笼罩在灰蒙蒙水雾里的涩谷大街，花花绿绿的LED灯在浓雾里扩散着光晕。他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时间。3XzJlO
哦，原来是到上课的时间了。雨宫莲恍然大悟，然后身体猛地僵住了。3XzJlO
他审视着卧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思。我是谁？我要做什么？3XzJlO
从哲学问题延申到社会学、人文科学，最后上升至复杂的数学模型、物理学狭义相对论、广义相对论，乃至光学、电学，量子力学，爱因斯坦公式，高斯函数，傅里叶变换......然后回归物种起源，人类进化，王朝更迭，工业革命，最后终止于宇宙大爆炸。3XzJlO5
雨宫莲的思路在某个瞬间回到了伦理学和社会学，他给自己的胡思乱想下达了定论。3XzJlO
我是妈妈生的。3XzJlO5
当一个人快要迟到的时候，他会觉得时间非常急迫，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昂贵的钻石从高空落入悬崖，财富伴随着资本的腥臭消失在奔腾的冷风里。他会精神紧绷，变得焦躁不安，情绪脆弱，任何的失败都有可能在此时击溃一个人的理性。理性之后就是难以遏制的恐慌和转嫁于环境的愤怒。3XzJlO
当一个人已经迟到一小会儿时，他会感到非常紧张和胆怯，会不断思考迟到而导致的惩罚和自己需要承担的代价。他会因此坐立难安，一直到得知自己的处理结果后，才会蓦然松懈，恢复工作或者学习的正常状态。3XzJlO
但假如......假如说已经迟到了很久，并且确定自己再怎么风行雷历也不可能赶上......3XzJlO3
雨宫莲穿上长筒橡胶靴，披起雨衣，背好空空如也的书包，撑开伞，迈步走进水幕里。3XzJlO
漆黑的大伞连带着伞尖像是一柄漆黑的尖，切开大雨滂沱，混入了人群。3XzJlO
淅淅沥沥的雨，铺天盖地的雨，落在遍地积着水洼的路面上，水花飞溅里泛起无数涟漪。街旁桔红色的房屋，像披着袈裟鲜艳的老僧，垂头合目，受着雨底的洗礼。那潮湿的红砖，发出有刺激的猪血的颜色和墙下绿油油的桂叶成为强烈的对照。银灰色黏濡的蛛丝在天空里织成一张大网笼罩住整个东京。3XzJlO6
雨宫莲走进电车站，他刚刚已经打电话拜托佐仓先生帮自己兜底了。3XzJlO
迟到的借口......就用“前往警视厅完成被安排的问卷调查”这样的话术来胡乱搪塞过去吧。雨宫莲善用自己身上的“保护观察”记录，反正学校也不可能为了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学生专门去警视厅求证。3XzJlO
离开车站，穿过街区，进入一条笔直的长道，学校就坐落在这道路的中段。3XzJlO
雨宫莲走过冷清的小径，站在了校门口，体格健壮的门卫与他深情对视。秀尽高等学校的校服采用了和大多数中学同款的西装上衣打底，区别在于纽扣是鲜红色，左胸处缝制的手巾袋上印着校徽。而下身选用了红黑配色的格子长裤。3XzJlO
“是。”决心要成为三无学生的雨宫莲连连点头。这里的三无指的是“无班级职务、无社团职务、无重点关注。”他想要减少自己在学校里的关注度。3XzJlO
“出示学生证给我看看。”门卫拿出一张表格开始写写画画。3XzJlO
“啊，”雨宫莲遵循国中时代的肌肉记忆把手伸进了衣兜，空空如也，“那个......我没有学生证。”3XzJlO
“你在逗我玩吗？”门卫粗短的眉毛一横一竖，摆出副随时要掏出警棍给他一个教训的姿态。3XzJlO
雨宫莲抬头看向伞面之下的金属骨架，磕磕碰碰地说着，“我是转校生，今天报道......”3XzJlO
“你就是那个转校生？”门卫面色大变，像是吃了答辩，见到了什么肮脏之物。3XzJlO2
“啊，对的，如果最近没有其他转校生的话......”雨宫莲失去表情了，他已经能通过保安的表情猜出来自己的名声在学校里是何等的糟糕，即便他还没开始上学。3XzJlO
边缘人计划失败，接下来想要正常过校园生活可能有点困难了。3XzJlO
“你进来吧，”看门的教员强忍着嫌恶的情绪，打开了门禁。3XzJlO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找上自己的伙伴组成一个又一个小团体，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教室，在走廊里享受着课间的闲暇。3XzJlO
但这种热闹惬意的氛围就很快凝固了。冰结得像是寒冬凛冽，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朋友之间靠耳的低声交谈细若蚊喃。3XzJlO
他们神色各异地看向提着伞走来的雨宫莲，好像他手里提着的是沾满血迹的武士刀。锃亮刀身反射灯光，随时要将下一个敌人斩于身下。3XzJlO
“取材都是用的自己的真实实例，原来杀过人呢！”3XzJlO14
“真可怕啊，千万不要跟他对视......”3XzJlO1
直到转校生循着楼梯去了第二层，那些学生说话的声音才恢复正常，有意无意地挤弄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仿佛这样就能变得合群而前卫，迎合老师和朋友关注的话题。3XzJlO
雨宫莲想着自己是否能从雨伞里抽出一把武士刀把那些苍蝇一样嗡嗡个不停的家伙剁碎，但雨伞就只是普通的雨伞，学着各种特工电影里的剧情用力一拔伞柄只会毁掉这款他花了2880日元优惠价买来的Kumamon和刀剑神域的联动周边。3XzJlO1
他只能像是江户年代的武士一样捏着太刀，忍锋芒而不发，穿行于万众瞩目，在或是畏惧或是厌恶的目光里，径直前往主君所在的府邸。3XzJlO1
报——川上将军！雨宫武士求见！3XzJlO2
诸臣子大喏，推开办公室的大门鱼贯而出，回到班级，融入各自早早就虚席以待的小团体，继续聊着暑假里的趣事。3XzJlO
正值九月之初，高中生们刚结束美好的暑期，重返校园好像就有说不完的话题，从恋爱到旅行再到八卦新闻，或是新颖的服装和电影。老师无论摆出怎样严肃的面孔，如何是呵斥，都按捺不住年轻人心里随着青春期而旺盛的那团烈火。3XzJlO2
而此时此刻，雨宫莲正在面见统御着他将要就读的一年级D班的主君，国文教师，川上贞代将军。3XzJlO
靠上前来。将军没有说话，简单的一个眼神，雨宫莲就了然其意。3XzJlO
武士毕恭毕敬地把手里的“太刀”横置在墙角，然后小步靠近。3XzJlO
“这是你的学生证，收好，”川上贞代递给他一枚卡片。3XzJlO
一句“Yes，General（是，将军）”险些就要脱口而出。雨宫莲目光如剑四顾扫射，见到都是些将军大人的同僚，便神色愈发恭敬，很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若非背负有警视厅下达的处分，初次见面的老师们还真会把他当成是喜欢读书的好学生。3XzJlO2
川上贞代无奈这位学生显然刻意而为的乖巧模样，愈发的头疼，“马上就要上课了，先带你去自我介绍，记得别惹事。”3XzJlO
班主任这下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觉得雨宫莲应该是个读得懂处境和氛围的学生，倒也没有像前几天预想的那样要扎得自己满手是血。3XzJlO
不得不说川上贞代很有预言的天赋，今天的雨宫莲，大概是未来的三年里，最后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这副模样了。3XzJlO3
雨宫莲转过身来，面向那些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聊天的同学们，教室里欢快的气息在一分钟前就被杀死了。3XzJlO
“杀人犯......”有一个女生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喃喃自语。3XzJlO
“听说他随身都会带着刀子和违禁药物。”3XzJlO4
“真是够了，未来的三年居然要和这种人在同一所学校里......”3XzJlO4
转校生无视了那些窃窃私语中传来的满溢而出的恶意，“哈啊，大家早上好，我叫雨宫莲，就这样。”3XzJlO2
就这样普普通通的就好了，雨宫莲是不想站在讲台上多一秒，他并不怯场，只是担忧那个愈发活跃的疯子会迎合这群人的想法突然跑出来凑热闹。3XzJlO
“雨宫同学，你就坐在......”川上贞代有些犹豫不决，她的目光游离在班级的各个位置，所有被触及的学生纷纷表露出抗拒或厌恶的表情。3XzJlO
“这样吧，安排你坐在那里吧，”班主任指向了教室的最角落，靠窗的一列。3XzJlO3
雨宫莲把自己干瘪的书包塞进了课桌，正襟危坐，朝着每个看向自己的同学露出了一个微笑......该死，我为什么要笑？3XzJlO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默默收回了笑容，在心里咒骂了两句Joker，落在座位里侧的左手不自觉地把玩起那张新发的学生证。3XzJlO
塑料卡片在指尖灵巧的翻动着，晃出残影。3XzJlO6
“接下来是体育课，大家要好好相处，”川上贞代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教室，留下面面相觑的学生们。3XzJlO
“嘛，体育课要来了，就算是不良也没办法对付那个男人吧。”满脸崇拜之情的朋友用手肘顶了顶正在叹息的友人。3XzJlO
“也是，毕竟鸭志田老师可是奥运会冠军啊......排球的皇帝，是这样的吧！”3XzJlO
“嘘！小声点！”前排的女生注意到雨宫莲投来了注意力，连忙止住后桌几人的交谈。3XzJlO
边缘人已经当不成了，嘶......糟糕了啊，等下还要和那个明显反感自己的体育老师见面。3XzJlO
哦，挺期待——3XzJlO3
Joker你闭嘴，雨宫莲心里暗骂一声，在上课铃响起后跟着离桌的同学们下楼去教学楼旁边的体育馆。3XzJl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