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伊实在不擅长对付这样的场面,对于陌生人,她表现出自己善意的方式无非是静静聆听。自顾自地表达善意与同情反而更容易勾起叙述者心中埋藏的创伤。夏伊比起抚平对方的伤口,更在乎如何不在交谈的过程中激怒对方。3XzJlO
伊莎用手掌拍了拍脸颊,重新挤出笑脸。倘若不是见识过伊莎略显阴郁的表情,夏伊一定会当这恰到好处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这强烈的对比令夏伊确信方才伊莎至少有那么一瞬间是真情流露,对比之下如今的笑脸仿佛就是完美的面具。3XzJlO
“我是昨天才回家的,因为刚好有空,又不太想待在学校里。”伊莎慵懒地靠在墙壁上,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夏伊你有参观过这边的大学么?”3XzJlO
夏伊决定如实回答:“没有。而且,其实也不怎么感兴趣。”3XzJlO
“风景优美的大学其实挺多的,那可比外面那些公园什么的有趣多了。”伊莎说,“我读的大学算是其中风景最好的那一批了。不过,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它,它对我来说只是如同奖状一般的东西,说出它的名字,纯粹是为了装点自己的人生。幸运的是喜欢跟我谈论它的人也多半是抱着类似的目的,令我不必绞尽脑汁地为他们描述我也没有深入了解过的风景。”3XzJlO
以笑容铸成的面具又悄然消失了,夏伊在伊莎的脸上捕捉到了名为忧愁的情绪。3XzJlO
伊莎漫不经心地往嘴里塞了两个小蛋糕,鼓着脸颊如同仓鼠一般进食,然后喝了一小口果汁。“我学的是美术。”她说。3XzJlO
夏伊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对于美术的理解,主要来自于被老夏和衣原强拉着一起去博物馆参观时,看过和听过的解说。而另一部分则令她羞于启齿,毕竟那些令她自学成才的“教材”,多半需要掌握一些技巧才能找到。3XzJlO
“我对这门艺术知之甚少,”她慢吞吞地说,“我只会用好看或者不好看来评价一幅画。”3XzJlO
“不用说的那么谨慎嘛,其实我只是被考试逼得有点快疯掉了而已。”伊莎捋了捋凌乱的刘海,“虽然谈起画画,我是可以长篇大论说很久啦,但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对于志不在此的人来说,了解这些不过是折磨。倾注了十数年心血,最终却害得自己穷困潦倒的画家比比皆是,其中甚少依然乐在其中的人,多半都是不甘心十数年的时光,被如同垃圾一般丢弃在无人知晓的角落。”3XzJlO
伊莎忘我地张开双臂,似乎是要给予世界一个拥抱:“我看过他们的作品,很遗憾,尽管老师再三强调,可我仍然难以从中找到令他们不得不放弃画师生涯的瑕疵。他们的技巧比我更加娴熟——毕竟他们学画比我要久很多。所以我挺想不通,为何学长们不得不因为穷困而不断出卖自己的画作维生,而我却会被老师由衷地欣赏,并说我有朝一日必定有所成就。”3XzJlO
“人们欣赏一幅画的理由我的确说不太出来,”夏伊斟酌地说,“但对我而言,画的确有高下之分。”3XzJlO
夏伊诚恳地说:“是表达。对我而言,哪怕是近乎一模一样的作品,倘若因为细节而导致表达的意义清晰度不同,就足以令它们有天渊之别。比起美妙的作品,我更倾向于为富有含义的作品打高分。”3XzJlO
“唔......你说的的确挺对的,但是太模糊了。”伊莎苦恼地说,“我也不是没有反省过啦,但的确搞不懂自己的画作究竟表达了什么。我好像只是凭借着自己的感觉平常地创作出画作,然后和其他的同学一般不抱希望地将它交上去。但每一次得到的评价好像都很不错。”3XzJlO
夏伊默默地吃着蛋糕,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因为吃得太多引发伊莎不满的顾忌,没一会儿就吃饱了。3XzJlO
夏伊双手抱在胸前,隐蔽地按着有些鼓起来的腹部:“你这样的说法让我想起了一个同学。”3XzJlO
“我们高中的时候在一个班,大学虽然也在一起,但是专业不同。”夏伊说,“每次考试前,她总是一脸憔悴地跟我抱怨学业上的问题,那些沉重而困难的题目在她的形容中仿佛逐渐在学校上方蓄起的雨云,而考场的铃声就是暴雨来临前炸响的惊雷。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她跟我这么说,是因为考场对于她而言就像是九死一生的战场,直到我看到了她的成绩单。”3XzJlO
伊莎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我猜她考的一定很好。”3XzJlO
“没错,高中时她的成绩至少是全校第二。”夏伊说。3XzJlO
伊莎态度恭敬地为夏伊递上小蛋糕。为了维持作为前学霸的尊严,夏伊将它一口吃下,然后喝了一口果汁。3XzJlO
“但我的确不是在炫耀,”伊莎强调道,“弄不明白这件事情,实在让我难以继续作画。越是对比,我就越是为自己的稚嫩而感到羞愧。思来想去,我也只能得出有些像是在钻牛角尖的结论——我有很大概率可以凭借老师的关系进入他们那个圈子。也许等我到了学长他们那个年龄,画技也会如他们那般优秀,但很难说会拉开差距。如果不是如此,那我为何能够从中脱颖而出呢?”3XzJlO
“就是啊,”伊莎索性躺在走廊上,像是个赖床的孩子一般滚来滚去,“虽然人家的确画技不怎么样,但是好歹每天也是在努力,除了在家的日子,我自信不比他们练习的时间少到哪里去。不知道为何自己的画作会被老师欣赏是实话,可是这也不代表那些画作就不是我的孩子了啊!我虽然的确很为学长们不值,但一码归一码,他们拿自己的遭遇来攻击我,我凭什么要忍耐啊!”3XzJ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