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滴沥滴沥,搭啦搭啦。冰冷的雨滴无情拍打在坟头上,又顺着粗糙不平的墓碑棱角流进阴冷的泥地里,便在这人世间再不留一缕痕迹。3XzJo1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有不少还是从远方特地赶来的——在浮洲这片不大不小的土地上,方先生似乎颇具名望。3XzJo1
人们依据他生前所常言,将他的墓筑在了落芳天山门脚下。另专门有方士为他寻龙问穴,挑了一处风水极佳之地——但所谓墓地的讲究,更多地是对活人的安慰,而不是对死者的保佑。3XzJo1
毕竟方先生连尸首都没有留下,只能立一方衣冠冢给生者遥寄哀思。3XzJo1
“方先生,诶!方先生啊!”3XzJo11
“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3XzJo11
有白发少女跪在坟前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哀转久绝,引得前来吊唁的其他人一阵愕然——3XzJo1
死亡于他们而言,几乎已经见得麻木;这么些年了,鲜少有人哭得这么撕心裂肺的。3XzJo1
苏宁宁硬生生挤出了最后两滴狐狸的眼泪,朝着方先生的坟头重重两拜,起身行礼而后缓缓退下了。3XzJo1
我哭了,我装的。3XzJo11
山道旁一株歪脖树下,等候在此的小青和苏荼都对苏宁宁的哭戏表示由衷的赞叹。3XzJo1
“倘若学生百年之后,还望先生手下留情,莫要哭我的坟。”3XzJo11
“还好我已经死啦!”3XzJo11
前来吊唁的人已然散了七七八八——大多数来悼念的人都只是浅浅聊表敬意,就算今天是阴雨天,明天的太阳也会照常升起。3XzJo1
方先生生前再如何受人尊敬,待到死去,也免不了成为故友的谈资,再于不久的将来被世人遗忘得一干二净,如此才算是真正死去了。3XzJo1
除却苏宁宁三人仍在此等候,那坟前便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3XzJo1
某个个体的死亡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世界上多了一方坟墓;可对于相依为命的人来说,便是整个世界布满荒冢。3XzJo1
有少女抱着膝,把头埋在肩膀上,抽抽噎噎小声哭泣。两滴泪珠掉落下来,消散在裙褶之间,徒留两点小小的泪渍。3XzJo1
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大小,一袭肃穆的黑色丧裙,披麻戴孝,脚边放着一朵粉白的小花。3XzJo1
少女用手轻轻抚摸着坟前的黄土,袖口一洒,明黄色的纸钱儿缓缓的飞,打着旋儿落在潮湿的坟土堆上,随后被凭空燃起的火焰烧成了纸灰。3XzJo1
苏宁宁有些惊讶——这世界上能操纵灵力的凡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但这短短几天里,自己已经见过好几个了。3XzJo1
“小时候我总觉得爹爹壮的像头牛,一定无所不能;事到如今,才发现爹爹也只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也会死。”3XzJo12
丧裙少女仿佛在喃喃自语,随后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树下的正兀自沉思的苏宁宁。3XzJo1
“他们都不哭,你哭的最大声,所以你是好人。”3XzJo14
苏宁宁走过去,轻轻把手搭在小姑娘发顶:“斯人已逝。往后你就好好活着,好好吃饭,争取变强——强到那把天下万物都踩在脚下。”3XzJo1
“记住,你爹爹是被狐妖杀的——那狐妖肆意杀人,也定做好了被杀的觉悟。”3XzJo11
小姑娘仍是满眼泪痕,却强迫着自己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意:“嗯,姐姐你说得对。爹爹倘若在天有灵,也不会想看见我这样的。”3XzJo1
“这小姑娘……好生可怜。卷毛畜生,你还偏要去装好人!”3XzJo1
卷毛畜生感觉受到了冒犯,气鼓鼓去挠小青的痒痒,青裙女鬼抱着自己那万年不离手的油纸伞缩成一团,被挠得连连求饶。3XzJo1
“有人瞻仰黄陵,有人凭吊荒冢——你只看到了遗孤哭爹,却没看到还有那么多人惨死在接肢刀下,他们又由何人吊唁?杀人者总该做好被杀的觉悟——我也一样。”3XzJo1
苏荼闻言眉目一瞪,好看的横烟眉弯成了一道弧。伸出手,捂住了苏宁宁的一张小嘴:3XzJo1
却不料小狐狸伸出舌头,在黑发美人白皙的手掌上轻轻一舔——3XzJo1
甜的。3XzJo11
苏荼触电似的缩回手,脸红到了脖子根,背过去再不理了。3XzJo1
“嘻嘻——开玩笑的。小狐仙我这么强,谁能杀我?”3XzJo1
三人正打闹嬉笑着,苏宁宁忽然狐耳一抖,随即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两人噤声。3XzJo1
小青二话不说,化成一缕轻烟钻进了苏荼的袖子里,回了那崆峒印中。3XzJo1
“久等了两位小友——在下乃是落芳天洞明峰峰主,秦湛。详细情况我都听芳芳说过了,对于你们在两界梭上的遭遇我深表遗憾——”3XzJo1
却是一鹤发童颜的老者,一袭白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柄细长宝剑。脸色白中透红,红中透白,气度不凡。3XzJo1
“恭喜二位加入本门——但丑话说在前头,所谓仙缘,可不是话本子里常写的那种得道成仙白日飞升,一样遵循着生老病死,不得超脱。”3XzJo1
“便如那坟。”3XzJo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