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蒂咬得非常、非常用力，可能是从小接触狂厄导致了些许无伤大雅的变异，她的牙齿尤为尖锐，且犬齿数量众多，上下两排总计为十二颗。在温蒂如此不留情面的啃咬下，风帘香的皮肤很快就被犬齿刺穿，流出血来。3XzJnI
在来到这片土地后，另外两人就出于对死者的敬意摘下了防毒面具。夜莺想要上前制止温蒂继续施暴，却被局长用目光停滞住步伐，风帘香清楚这是让温蒂直面现实的必要一步，况且这对局长来说算不上什么折磨。3XzJnI
血液的腥甜涌入口中，流至舌尖，让温蒂癫狂的大脑略微冷却。她突然恢复了神智，不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3XzJnI
最后的送葬人略显呆滞，她拔出嵌进风帘香血肉中的利齿，缓慢地抬起身子，让自己的阴影把局长笼罩。3XzJnI
灰色之人面色平静，嘴角微勾，原本整洁的灰发因厮打而变得凌乱，脖颈上十二颗血洞正渗出猩红热血。这让温蒂的目光陡然慌乱起来，她瞳孔颤抖，连忙抬起右手，想要将它们堵住。3XzJnI
可这回却轮到她的手腕被风帘香抓住了。局长用力制止了她的动作，脸上仍是那平静柔和的笑容。3XzJnI
“别担心，小伤而已，动脉血管安然无恙，你的牙齿没那么长。比起这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更好奇你为什么想要阻止我，送葬人还没穷酸到连一张床都不能给朋友备上吧？”3XzJnI
温蒂嘴唇翕动，嗫嚅数次，她的视线有意无意间瞥向身旁那排土坑，又像被灼伤了似的连忙收回。风帘香就这样安静地等待答案，脸上的笑容从未收敛，满盈着鼓励与关怀。3XzJnI
所以最后的送葬人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她深深、深深地垂下头去，说出了那件真相。3XzJnI
“因为埋在这里的大家都一样，都是没有前路的人……”3XzJnI
是啊，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我自己，只剩下我这个“最后的送葬人”。3XzJnI
她猛然抬头，碧玉琥珀般的双眼紧盯着风帘香的面孔，神情似是渴望，似是恳求，哀恸得仿佛在无声哭泣。3XzJnI
“但你不一样！你是有前路的人，有未来的人！你是重要的人，你不该和我们埋在一起……看！你穿得光鲜亮丽，有那么多人牵挂你，在乎你！可我们，我们的衣服破破烂烂，受伤了也没有药品，伤口暴露在污染中，一点点蚕食我们……每一天都要面对怪物的威胁，还有那些污染，那些……疯狂的念头……3XzJnI
“我们的工作就是处理污秽，那么多污秽，每天每天，眼睛慢慢看不清东西，脑子里有人不停地说话……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也是躺在刀下的怪物……哈哈……我们早就是怪物了……”3XzJnI
风帘香松开温蒂的右手，轻抚她的脸颊，逼迫她看向自己。3XzJnI
“我说过，你只是和我一样的人类，躺在这里的大家也都是人类，‘怪物’不是这么孱弱、这么高尚的存在。”3XzJnI
温蒂摇了摇头，她不断摇头，凌乱发丝也随之摇晃起来，也不知究竟是在否定什么，拒绝什么。3XzJnI
“大家说，‘正因为污染夺走了我们的一切，才更不能让它夺走更多人的幸福。’3XzJnI
“‘因为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被再夺走，所以最适合做这么伟大的工作。正因为做着这么伟大的工作，我们这些已死之人才会找到活着的意义……’”3XzJnI
“曾经，队长也这么对我说过，他说我们的牺牲都是有价值的，有人会感谢我们，我们会作为狄斯城的英雄被人记住……哈！笨蛋，为什么要别人的感谢呢？我们有彼此难道还不够吗？”3XzJnI
“那些人懂什么是危险吗？懂什么是污染吗？！那些小偷也是，我们是为了对抗污染，不是为了要他们的脏钱！还有那些虚伪的感谢！！可就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那个队长背叛了我们所有人……3XzJnI
“他明明收养了我，可为什么又放任和我一样的孩子去死？我想知道为什么‘上面的人’不能保护孩子们，保护我们！所以我那天才跟着他，想要问个清楚，才知道在那些人眼里我们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些没有出路的杂碎！要多少有多少的蛆虫！用完一批还有一批，根本不需要那么好的装备！”3XzJnI
“背负责任的是我们，面对危险的是我们，可这些混蛋呢？！3XzJnI
“这些混蛋、同流合污的垃圾、毫无人性的杂碎，我要亲手！亲手惩罚他们！让他们也痛苦、绝望！哈哈哈哈！！！”3XzJnI
她疯癫地狂笑着，不知看到了什么样的幻象，给局长的右手手腕带来了不祥的剧痛和声响，但风帘香却没有任何不耐，而是平静又认真地微微颔首。3XzJnI
“等我回头把这件事情查得水落石出，那些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就该惨死在家中了。”3XzJnI
温蒂猛然低头，死死凝视着局长的双眼。可无论她如何逼视，如何探寻，都找不到任何“欺瞒”与“哄骗”，甚至那被审问的女子反倒对她露出笑容。3XzJnI
“别担心，到时候我肯定会带着你一起去的——这样的我，能够成为你的‘同伴’吗？”3XzJnI
温蒂迷茫且疑惑地皱起眉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她甚至抬起头来，望向伫立一旁的夜莺与海拉，想要从她们身上找到赞同。3XzJnI
“你……为什么想要成为我的同伴？你看到了，做我的同伴只会被背叛，被遗忘，被消耗，睡在这小小的土坑里！你是大人物，你是能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大人物！你是带来光明的人！你为什么……”3XzJnI
“我喜欢战士，喜欢顽强的人，喜欢看重同伴的人，喜欢履行道义的人，喜欢遵守诺言的人，喜欢坚持信念的人，喜欢不忘血仇的人——喜欢和我一样的人。而你，就是和我一样的人。3XzJnI1
“我是带来光明的人？当然如此。可你也是，你们都是！送葬人正是带来光明的组织，我看到与我志同道合的同志，觉得相见恨晚，想要加入你们，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不想加入才奇怪吧！3XzJnI
“我不怕被背叛，不怕被遗忘，不怕被消耗，我只怕自己活得不像自己，只怕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的形状！来！送葬人！你要和我一起去报那刻骨铭心的血仇吗？”3XzJnI
风帘香露出了嚣狂且激昂的狞笑，好似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饿虎。她目光炯炯，向着最后的送葬人发出邀请，让对方一时无法回答，只是怔愣地望向那张熟悉面容的陌生模样。3XzJnI
许是久久等不到回答，那面容的凶恶如虎渐渐变作狡黠如狐，她歪着脑袋露出得意的阴笑，从温蒂脸上收回左手，在送葬人面前张开五指，令指间迸射出荆棘赤光。3XzJnI
“你不答应也没用，属于我的铭牌已经交到你手上了，那棘刺印痕就是我的生命！你永远也甩脱不掉它！而当我的生命之光熄灭时，就麻烦你把我带到这里，葬在这个小小的浅坑里，就麻烦你为我送葬吧。”3XzJnI2
听到这句话的温蒂勃然色变，琥珀眼眸中流露出足以毁灭一切的癫狂。她猛地把身体下压，与风帘香呼吸相触，鼻尖抵着鼻尖，狠狠瞪向那灰色双眼。3XzJnI
“不！我不希望你死，真的，我不允许你死，我不会给你送葬的！如果你死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所以不准死！！”3XzJnI
有温暖的雨滴落到局长脸上，落入局长眼中，风帘香眨了眨眼，露出温和又宁静的，晨曦般的笑容。3XzJnI
“好，我答应你不会死，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许死。我和你不同，不是专业的送葬人，所以如果你死了，我可不知道怎么把你送到这来，明白吗？我肯定会自私自利地把你留在身边，到时候你就不能和家人团聚了！3XzJnI
“我能接受的结局只有我们两个在生命的最后回到这里，躺在这两个土坑里互道晚安，然后寿终正寝，落入永恒的安眠，开启下一段人生与冒险。除此以外的结局我一概不接受！所以如果你想要和家人待在一起，那就老老实实地好好活下去，这是你我之间的誓言！”3XzJnI
温蒂怔愣地凝望局长良久，她没有出神，未曾陷入癫狂的幻景，而是坚定不移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是要把这个人烙印在支离破碎的心灵深处。3XzJnI
癫狂退尽，只余悲伤，温暖的雨滴坠入两片灰湖，令湖水再度溢出，自局长眼角滑落。3XzJnI
她躺在浅浅的土坑里，抬起终于全部重获自由的双手紧紧地抱住了送葬人，任由对方在怀中痛哭流涕，直至沉沉睡去。3XzJnI
由于温蒂一路上大喜大悲，心情激荡以至于过分劳累，这其实没花多久时间。3XzJnI
夜莺和海拉都未曾打扰她们，直面FAC丑闻的夜莺表情肃穆，心情恼火，正通过终端给MBCC远程下达任务，准备按局长的要求彻查此事。3XzJnI
海拉则更加心情复杂，只是那复杂情绪被防毒面具所遮掩。她看着相拥在一起的局长和温蒂，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3XzJnI
由于夜莺频繁对MBCC发出远程指令，导致担心事态严重的支援部队也加快了速度，很快便循着定位讯号与局长等人会合。他们本想把温蒂从局长身上拉开，但她在睡梦中抱得实在是太紧，局长也担心把温蒂吵醒，最终只好连着局长一起抬上担架。3XzJnI
夜莺全程旁听了送葬人的事迹，知晓他们的付出与坚持，不想让这些英雄沉睡在肮脏的土地上，面对被挖掘售出的威胁，但风帘香阻止了她。3XzJnI
“你该问过温蒂的意见再做行动，如果问我的话，意志留存在记忆中已是足够，无需寄托于死物之上，人类的尸骸只不过是与生前形貌相近的物质罢了。3XzJnI1
“如果真的不想让英雄蒙羞，那就把他们的事迹宣扬出去，以及不要阻止我为他们复仇。至于那些掘尸人，如果连保护英雄的遗体都做不到，FAC还是趁早解散算了。3XzJnI
“况且我对自己新挖的坟墓相当满意，你把他们迁走，我到时候不就没有邻居了？”3XzJnI
事到如今，夜莺已不可能阻止风帘香，她看得清局长平静面容下的熊熊怒火。把人类的生命当做消耗品，“送葬人”这个部队本身就意味着FAC官员的堕落，是送葬人的成员们把它变成了一个高尚的名称。3XzJnI
夜莺自己都无法接受这草菅人命的计划，原本打算出言阻止局长也是因为副官的职责和军人的天性，更何况她清楚自己的阻止不会有任何成效。而作为个人，她确信彻查下去的话涉事官员一定会受到惩罚，更明白他们受到的惩罚绝对抵不过送葬人们的牺牲，相较之下，局长反倒是更加残暴酷烈的“正义”。3XzJnI
所以她沉默片刻，没有对局长的犯罪预告发表任何意见，而是心里想着“部分录像需要消音处理，就推脱给锈河的强污染和复杂电磁环境吧。”，选择了置若罔闻。3XzJnI
在夜莺心底，她也感觉到一阵无奈与好笑。明明自己是执法机构的公职人员，知法犯法罪加三等，可自己的顶头上司居然成天想着暗杀官员，风帘香一共清醒两天，在这两天时间里，她每日对狄斯官员发出谋杀宣言的概率是100%。3XzJnI
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自己居然没有立刻阻止她，而是在认真考虑如何收拾手尾……这在以往真是最疯狂的想象中都不会出现的局面。3XzJnI
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局长比“官员”、比“规矩”，甚至比“法律”都要更加令人信服，风帘香仿佛代表着某种原始、粗糙、铭刻在全人类灵魂深处的暴行，极少数能被几乎所有人理解并支持的暴行。3XzJnI2
它的名字叫“同态复仇”，并非苍白，而是鲜血染就的猩红正义。3XzJnI1
幸运或不幸的是，夜莺亦是它的支持者。3XzJnI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