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里是赛博空间，这里的一切景象都是无形无相的数据流所构成的拟像。叫嚷也好，捂嘴也罢，并不能真正的阻碍已经传递出去的信息——Key应该是很清楚这一点的，但是，为什么她还会采取这种幼稚而无用的行动呢？3XzJpZ
看吧？果然是幼稚而无用的吧？那个女人，从外面的世界而来的AI，并不需要“听到”大船守护者的呼唤，便来到了Key的面前。她看向Key的目光带着一丝惊讶，而更多的却是某种期许。在她无言的注视中，Key慢慢的放开了碧娜，从那期许的视线下……躲开了。3XzJpZ
“……我不想伤害她。”她嚅喏着，低着头，比起在锁缚之中不停挣扎的狂犬，Key此刻却像是个因为犯了错而不安的孩子——尽管下一刻，她抬起头来，又故意摆出了凶狠的表情，紧紧盯着安娜的眼睛：“要想找茬的话，悉听尊便，但我可不会就这么束手就擒的！我——”3XzJpZ
安娜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摆出一副同归于尽架势的智能体，用一声提问，打断了她虚张声势的示威。Key到这时才又一次想起，这里是赛博空间，由数个服务器组并不宽裕的算力构成，是她的监狱，而面前的这个来自外界的女人，便是这个监狱绝对的执掌者。她不可能听不见Key的自言自语，也根本不需要大船的守护者去提醒。一切，在她开口之时，就已经注定。3XzJpZ
那么是什么注定了呢？是我的下场嘛？想到这里的Key，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面前的女人只是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正在等Key先开口回答她的问题；然后，根据Key的回答，她才会下达对Key的判决一般。那么，我该如何回答，而又会得到怎样的判决呢？Key开始运算，推理，假想，将一切的情况都考虑在内……最终，她得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怀疑的答案。3XzJpZ
直率的坦白了自己的心情，Key低下了头，下意识的摸了摸白色的“颈环”。她很清楚，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颈环”象征着彻底将她的存在消灭的数据消除机制；她也很清楚，启动这个机制，也就是，执掌着她生杀大权的最终全线就在安娜的手中。而现在，似乎没有被Key的答案所动摇分毫的她，正抱持着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着Key。她的视线仿佛是要刺破她的表象，将Key的内在解剖，探查，探摸殆尽，以找出她的真情实意——3XzJpZ
然后，安娜笑了起来，先是捂住嘴，呼呼的偷笑，然后按住了肚子，放声大笑。在紧张而又生气的Key面前，在表情尴尬的碧娜面前，她笑的甚至冒出了眼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哦，抱歉，抱歉，但是这真的是，噗哈哈哈哈，真的是太~~令人想不到了！哦，抱歉小Key，我不是笑你，我，噗，哈哈，笑的是谁呢……呼，好吧。”3XzJpZ
轻抚着胸口，仿佛在理顺气息，但是实际上，赛博生灵并没有气息，也更不需要理顺。尽管如此，如此人性化的安娜却仍然仿佛进行某种仪式一般，从放肆的狂笑中冷静下来。然后，她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枉顾Key惊讶的视线，就这么思索了起来：“唔……不过想要知道糖果的味道，这可是很难达到的要求哦？不是成分或者结构，而是味道，味道啊……”3XzJpZ
一边自言自语着，安娜一边将视线投向了赛博空间之外。此时的爱丽丝仍然在享用野乃美赠予的零食，而野乃美则正托着下巴，笑眯眯的打量着一脸高兴的爱丽丝。就这么注视着爱丽丝的笑，安娜再度开口道：“味道可不是通过传感器就能探测的数值，也就是说，对于赛博生灵而言，那是很难去理解，去感受的东西。Key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吧？沙子味的爆米花——如果像小笨蛇一样强行去理解，就会造出这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怪胎……”3XzJpZ
“——除非，将一个能够体悟‘味道’这样概念，同时又能将那份感悟表述成我们这些智能体所能感知的形式的，原则上绝不可能存在的‘感性传感器’。”3XzJpZ
说到这里，安娜停顿了一下，将不知在哪里神游的目光，重新放回了面带茫然的憎恶知能身上。但她实际在看着的，到底是Key……还是她所借用的，那个形象呢？3XzJpZ
“Key。”她放轻了声音，柔和起面容，将温柔的期待注入了她的提问，还有她的信任，不常给予他人的，“盲目”信任：“小Key啊，让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要’知道糖果的味道吗？”3XzJpZ
在这种时候，Key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不论是坚决地承认，还是坚决的否认，对于生命中本该只有0或者1的人工智能而言，都本该是自然而然的选择——但是，为什么，在如此简单的问题面前，她没有选择真或者假，是或者否，而是露出了犹豫不决，瞻前顾后的表情呢？3XzJpZ
而为什么，明明自己的表现如此的人工智能失格，那个女人，却反而露出了如释重负一般的表情，和赞许的笑容呢？3XzJpZ
“行，我知道了。”她甚至还向Key点了点头，做出OK的手势，打断了她本该说出口的辩解。无视了Key可能的意见或抗议。接着，她转向了身后显示着爱丽丝的窗口，呼唤着正沉浸在甜美味道之中的她：【爱丽丝，能帮姐姐我一个忙吗？】3XzJpZ
【咦？安娜小姐要发布任务吗？】屏幕中的爱丽丝并没有给Key完成抗议的机会，她的声音因为含着糖果而稍微有些含混，但是她的眼神却如同这几天的“冒险”中一样直率而怀抱期待：【那么，需要爱丽丝完成什么任务呢？是什么人需要帮助吗？】3XzJpZ
“是哟，某个固执又笨拙的向导妖精小姐，现在需要爱丽丝的帮助唷。”安娜笑盈盈的瞥了一眼被碧娜拉住，一脸震惊的Key，仿佛炫耀一样，不急不忙的继续说了下去：“她想要知道糖果的味道。但是我们这些赛博生灵可没有嘴。所以，爱丽丝，能够稍微借用一下你的身体吗？”3XzJpZ
“是我的同伴……”面对着爱丽丝的提问，安娜并没有让自己的声音，传到爱丽丝的耳边。她不动声色的看了Key一眼，不由得露出了微笑：“还是说，她也是爱丽丝的同班呢？【爱丽丝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吗？】”3XzJpZ
【……说的也是呢！】屏幕中的爱丽丝，在短暂的思索之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是不是安娜小姐的同伴也没有关系……因为安娜小姐是我的同伴！那么会拜托安娜小姐的，也一定是安娜小姐的同伴吧？就算现在不是的话……认真地帮助过之后，也一定能够成为同伴的！RPG游戏里经常有这种桥段，唔，是叫好感度系统对吧！爱丽丝知道的！】3XzJpZ
接着，不等赛博空间中的人工智能们再多说些什么，画面中的爱丽丝夸张的张开了双臂：【那么爱丽丝想要帮忙！请告诉爱丽丝要怎么做吧！】3XzJpZ
“喂！别对公主做奇怪的事情啊！”Key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抗议道：“公主也是，别随便答应那么可疑的女人的请求——”3XzJpZ
“那么爱丽丝，姐姐我要稍~微~连接一下你的身体哦？”但是安娜无视了Key的抗议，也没有让她的劝告传到爱丽丝的身边。Key只能徒劳的在碧娜的拉扯下挣扎着，看着一扇闪烁着橙色光环的“大门”浮现在赛博空间之中，就像先前碧娜“前往”干扰站安装固件时一样。Key很清楚，只要自己通过那扇门，就能够将“无名之神的公主”导正到她理所应当的命运轨道上，完成对这个世界的毁灭……3XzJpZ
但是，为什么自己现在不动呢？为什么，明明大船的守护者根本拦不住全力挣扎的她，她却没有全力挣扎，而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来自基沃托斯之外的AI，施施然的将手伸向她重要的公主的身体之中，伸向无名众神决不可侵犯的圣域之中……3XzJpZ
但是，她什么都没做，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仿佛她所要做的事情已经在一瞬之间完成了——不论是对王女的使命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坏，还是为了满足Key的愿望给予爱丽丝的帮助，现在，一切都已经完成了：【国土战略局网络同步，完成。已经获得信息读取权限……正在对当前特殊数据格式进行自适应优化……优化已完成。】3XzJpZ7
“完成了哦？”她转过身来，看向了留在原地的Key。她的手指之间捏着一粒青色的半透明圆珠，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霜……就如同爱丽丝手中的那颗糖果一样：“那么爱丽丝……试试看这颗糖果是什么滋味吧？”3XzJpZ
迫不及待的爱丽丝点了点头，将那颗糖果放入乐嘴中。一如既往的，野乃美精心挑选，折服了对策委员会，Rabbit小队和老师的美味零食，让爱丽丝再一次在Key的面前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而在赛博空间之中，一点点莹莹的橙色光点，伴随着爱丽丝的笑容，在糖果周围浮现出来，然后融入那颗青色的糖果之中。Key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切，然后才想起要注意操办了这一切的安娜，她会露出阴谋得逞的得意表情，还是会翘首以盼摄入这颗糖果之后Key的丑态呢？3XzJpZ
但是，Key没有从安娜的脸上看到这两种她预想的表情。她的表情仿佛在经历前所未有的体验一样惊奇，却又带着一种恍然大悟之后的感动，甚至为此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3XzJpZ2
“给。”安娜敛起了自己感慨的表情，凭空变出漂亮的糖纸将糖果包裹起来，将它交给Key时，仿佛交托世界上仅此一份的宝物一样——但它确实是世界上仅此一份的宝物，这个数据团块之中包含着独一无二的理解和感受，就连安娜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能够收集到……不，体验到那样纤毫毕现的“真实”。3XzJpZ
那么，Key呢？为了爱丽丝而诞生，坚守在爱丽丝的身旁，度过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智能体，她是否也未曾体验过这一份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甜蜜与幸福呢？而她又会对这份甜蜜和幸福报以如何的想法，是和我一样的感慨，还是对拿不屑一顾，坚持自身被赋予的“毁灭世界”的使命呢？怀着对这份答案的忐忑，安娜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紧紧盯着Key用微微颤抖的手剥开糖纸，捻起糖果，慢慢的，一寸一寸的，最终将其放入嘴里——3XzJpZ
她含着糖果，缄默不言，甚至连舌头都忘记了舔动，因为她并非真人，而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人工智能。她不需要呼吸，不需要燃烧糖分以获得能量，甚至不需要输入能量，就能将能够触及的信息化作她所需要的一切。她是通往埋藏在她的公主体内，那令人敬畏的“圣域”力量的钥匙……但现在，含着那颗寄宿着她的公主所感受到的糖果味道的数据块，感同身受着她的公主所感受到的甜美……3XzJpZ
两行泪珠，从与爱丽丝别无二致的脸颊上无声的流过。自从被制造出来之后的第一次，Key感受到了什么叫“幸福”，什么叫“感动”。3XzJpZ
“那就是爱丽丝感受到的东西。”轻轻扶住了Key颤抖着肩膀，安娜在Key的耳边轻声说道：“那也是，如果你们被赋予的使命得以实现，就不会再有的东西。”3XzJpZ
“你的选择，是？”3XzJpZ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