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莱尔早已记不清自己出生的日期,也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十六岁还是十七岁——对于一个出身城市贫民家庭的穷孩子来说,那些东西从来都不重要。3XzJmL
对于王都所在的中央河谷的居民来说,安柏林是一座日新月异的城市——在两代瑟莱斯王的锐意改革下,以王都为中心的王族领地早早地宣布废除了农奴制,取而代之以农场主按照雇佣制经营的雇农农场,而在王都与附属港口城市金沙湾之间的广大河岸上,一片喷涌着滚滚浓烟的工坊区拔地而起,以每天数座建筑的速度不停地大兴土木。3XzJmL
这座城市在扩张,每天每夜都在扩张,不停地吸纳人口、矿物与金钱,通过新的技术生产出优质的商品,再通过王廷的商船队经由横跨大陆的纽恩河水系把它们输送到大陆四方,换来真金白银,这些东西再经由农场主和工坊主之手变成新的商品,继续维持并扩大这个美丽的循环。3XzJmL
这是一首宏大的史诗,日夜诉说着财富与机械的力量是怎样摧毁旧世界的腐朽,从而推开了一扇通向新世界的大门。3XzJmL
古莱尔脑海中对于父母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只记得他们都是被农场主圈走了份地的自耕农,被迫来到外城区的工坊里做织工,整体要忙忙碌碌十三四个小时,到手的铜板却仅仅只够买下用以充饥的黑面包,辛苦的劳作连基础的温饱也换不来。3XzJmL1
对于最初的这段童年,古莱尔只记得些许零散混乱的灰色片段,似乎大脑本身也在尝试努力忘却他们一般。3XzJmL
工坊主极尽所能的压榨和王都过度的人口集中最终引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织工暴动,暴动的人群烧毁了机器和工坊,涌过城市的街道,径直冲向王宫所在的内城区,直到在内城区城墙前被全副武装的国王卫队血腥镇压。3XzJmL
这场失败的暴动同时夺去了古莱尔父母的生命,在一个下着雪冷得让人发抖的冬天,仅仅七八岁的古莱尔离开了家门,加入了王都数量庞大的流浪儿行伍之中。3XzJmL
对于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来说,冬天是个难熬且无聊的日子,除了蜷缩在火堆前发呆外,唯一有意义的活动只剩下去王廷官方的救济站和发善心的富翁门前排队等待施舍——当然,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排队”。3XzJmL
作为一个这个冬天才刚刚加入流浪儿队伍的瘦弱女孩子,古莱尔“理所应当”地没有得到任何东西——排队在乐意施舍的富翁门前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麦粥,不消片刻就被几个十五六岁大的男孩抢走了去。3XzJmL
古莱尔呆呆地站在冬季冰冷的雪地里,只让雪花一朵又一朵地飘落在头顶,直到……组织施舍的富翁本人走了出来——他穿着精致的黑色礼服,腰挺得笔直,瞳孔里的光芒尽是智慧的颜色。3XzJmL
『是这样吗?原来你是他们的孩子……我明白了……』3XzJmL
只是看起来稀松平常的对话,这样的回忆片段里并没有被涂上任何刻意美化的脂粉,但对于古莱尔来说,它是彩色的。3XzJmL
相遇一刻的难忘不来自于本身时刻的特殊,而来自于彼此相处的数千个日夜。3XzJmL
『导师,这个单词怎么念?“蛋糕”用古文怎么说?』3XzJmL
『导师,椭圆的通径怎么求?圆锥曲线的第三定义是什么?』3XzJmL
『导师,自由城市的共和政体和您构思的“人民政体”的区别在哪里?』3XzJmL
学习,讨论,工作……数千个日夜重复着这纯真朴实而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一切,博学而宽仁的欧格斯对于古莱尔来说即是导师也是父亲,当然,更是……她梦想中要成为的人。3XzJmL
八年的相处,古莱尔从欧格斯那里学到的不仅仅是自然与社会科学的知识,更有作为革命先驱者的炽热品格与理想情怀——这就像一个完美的童话,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向大团圆的结局。3XzJmL
即使岁月流逝,从四季如春的中央谷地来到寒冷蛮荒的北国边疆,这个闪亮的童话故事也从未有任何改变。3XzJmL
但真正的童话故事在这个世界上从不存在,所谓的纯真和浪漫只不过是有人替你扛下了那些龌蹉与冷漠……3XzJmL
当如高山般厚重的那个人轰然倒下的时候,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才发觉到接下来的路不会再有人陪自己走了。3XzJmL
古莱尔呆呆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欧格斯,一步又一步地走到床边,轻轻地伸出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3XzJmL
古莱尔在床边慢慢地蹲了下来,把头完全埋进了温暖的臂弯,整个人就这么蜷缩着思考了许久,直到眼眶无声地被泪水浸满。3XzJmL
女孩从臂弯中抬起脑袋,仰起头来让满眼的泪水自然滚落,噼里啪啦地砸在松木制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最后缓缓地站了起来。3XzJmL
古莱尔再次看了一眼平静地躺在床上的欧格斯,一把用袖子擦干了眼角的泪水,转头走到房门前,扭动把手,轻轻推开了房门。3XzJ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