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公转带来了季节的变化,季节的变化带来了气候的差异,气候的差异在多样的人类世界中呈现为不同的仪式。后来有些仪式就演化出节日,节日又演化出假期。而假期,为本来就很多人的横滨带来了大量的游客与返乡人员。3XzJnI
在日本,城市分为两种,一个叫东京,一个叫东京以外。几乎全日本的人口都挤在东京湾周边那小小的地面上,也包括横滨,虽然横滨不属于东京,但在更广泛的意义上来说,横滨也是东京的一部分。3XzJnI
但是圣诞节快要到了,日本的寒假也正式开始,到了这个时候,交通会变得更加繁忙:该回家的回家,该旅游的旅游。作为东京“陪都”的横滨,自然也承担了极大的压力,路上的人都会呈几何倍数上升。3XzJnI
不过花子对这样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看法,只不过这种置身事外,到她真正处于人潮中的时候就全部结束了。3XzJnI
“别挤别挤!妈的,我鞋呢?!”3XzJnI2
横滨站的站台上没有一点空地,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黑压压的脑袋,像烧烤用的碳,释放着惊人的热量,给人一种还在盛夏的错觉。车站广播里的女声正以她从没变更过的冷静嗓音播报着到站信息,但没人听。所有人都眯起眼、沉下气,将身上的箱包护在胸前,身子缩得像个保龄球,以自己的重量向着那窄窄一扇电车门里挤。3XzJnI
在人群里,她感觉自己像龙卷风里的一颗草,风来自四面八方,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往哪边倒。抬头,只能看见各式各样的下巴和口罩,见不到车门——她从没这么痛恨过自己不到一米六的身高。3XzJnI
一阵风吹过,伴随着尖锐的巨响,她眼前一花,不由得呆住了:一眨眼,好像穿越一般,眼前的人都不见了,只留下空荡荡的站台和黑洞洞的轨道,时间又被拨回到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下午。寒风从她头顶穿过,从她衣角擦过,从她拎着鞋子的右手穿过——刚才鞋子真的被挤掉了。3XzJnI
“还好我没带饭团来……不然怎么说也要被什么人啃上一口。”3XzJnI
藤崎花子重新穿上鞋,紧紧衣服,走回到站台中央,找张椅子坐下了。车还能再等,鞋子掉了可不一定找得回来。3XzJnI
“所以说我不喜欢这么多人……果然散心还得去人少的地方啊。”3XzJnI
捏捏鼻子,又揉揉眼睛,她改变了目的地。本来心情就有点烦躁,要是再去人多的地方,估计只会更难受,所以她想了想,不如避开人多的地方,坐反方向的车出去转转,也许能有写demo的灵感。3XzJnI
转头看一眼挂在天花板上的数字屏,她闭上眼睛,从兜里掏出Walkman,插上耳机。出门随便带了盘磁带,可能听过,可能没听过,反正就是拿来打发时间。3XzJnI
这也算是她的兴趣,一边听歌,一边从中辨识旋律与和声,也就是耳拷。现在在她的电脑里有好多歌曲的总谱,从摇滚到流行,她自己认为,算是在培养自己的乐队能力。3XzJnI
其实比起交响那种大编制的曲子,扒现代电声音乐的谱并不算难,毕竟一共也就是五六个声部,细节变化也不算大。鼓的节奏型相当固定,贝斯也就是基于和弦来演奏,吉他的旋律也不会过于繁琐,作曲手法也不算太复杂。3XzJnI
就像小百合老师和她说的那样,音乐本身就是各种音的组合,而如何组合,是创作者要去思考的问题,至于到底应该如何思考,思考怎样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花子知道很多:同一旋律分乐器分次演奏可以呈现出拨云见日的效果,两条旋律线同时进行的复调可以看作是主题在摇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3XzJnI
最近她甚至开始接网络上的编曲工作了。客户将自己的灵感和需求发给她,她很快就能将曲子写出来,然后编曲、润色,将写好的demo回传,客户也基本满意。但花子也明白:这是属于别人的乐曲,不是她的,她不过是将乐曲呈现出来,再交还回去。3XzJnI
虽然作曲的人是她,她也得到了可观的报酬,但终究不是属于她的音乐。3XzJnI
“我总得为自己写点东西。”她说,“尤其是自我介绍的demo……总不能说我随便写个日本风音乐,然后等什么和乐团来找我吧?”3XzJnI
只不过灵感还是不会那么轻易的到来。哪怕真的有,可能刚才也在站台上随着鞋子一起被挤掉了,鞋子还能找回来,灵感可不能。3XzJnI
“但帮人编曲确实算是份工作,虽然不算多,但比打工要高,而且时间自由。”她点点头,对自己说:3XzJnI
“过完年把咖啡店的打工辞了吧。圣诞节就是最后一次班了。”3XzJnI
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灰顶的列车从灰色天花板的横滨站驶出,沿着灰色的轨道线向南穿梭,很快就来到了冬天灰色的海边。3XzJnI
东京湾并不算大,却挤着几乎全日本的人,水质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似乎也并不是这样的颜色?花子也不明白。她只见过一次海,在夜晚的镰仓,或者说,算不上见过,只是听过、闻过,至于海的颜色,她觉得应该是蓝色的。3XzJnI
但眼前的海是灰色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灰色的海面一直蔓延到视觉尽头,分不清到底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在这片开阔的空间里,空无一物,似乎是天气太差,海鸟也不出门飞行,只看到灰色的电线杆子快速地向后退去。冬天的海边果然没有风景。3XzJnI1
远离东京的电车车厢里也没有了乘客,空荡荡的。车厢和气温一样冷,几乎只有花子一个人,穿着浅色的外套,瞪大了眼向窗外望。3XzJnI
她突然感觉眼前的这片开阔的景色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和东京的空气一模一样。明明很满,却感觉很空;明明很空,但确实有东西。是孤独吗?她不知道,她也想思考这个问题。3XzJnI1
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她下车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坐到哪个站。3XzJnI
“金泽八景?哪儿啊这是。”3XzJnI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