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令后，卫征转身，不再去管那个府库吏，而是从边上堆积如山的竹简中，随意拿起一份账目，看了起来——这些皆是从伍府查抄出来的。3XzJpZ
“国中之国啊。”卫征一手持竹简，一手揉眉心，下意识轻吟一句。3XzJpZ
“君上为何如此苦恼？”一旁卫信，不解其意。在他看来，那府库吏忠于其君，为君慷慨赴死，并没有错；而卫征没有劝降，赐死府库吏，成全其忠义，也没有错。他不明白卫征为何如此愁眉不展。3XzJpZ
“这些大氏宗族，把控食邑，世代承袭，领民只知当地大氏，不知国君。国中之国，岂不可笑。”3XzJpZ
卫信还是不解，理所当然说道：“可自纪室定立天下以来，一直如此。天子封诸侯，诸侯封士族，分封以共治，这才有了天下列国。”3XzJpZ
卫征出声打断了卫信的话：“所以纪室天子早已名存实亡。”3XzJpZ
卫征声音并不算大，但突闻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卫信还是吓了一跳。他瞧了瞧不远处的亲卫，有心提醒卫征慎言，可或许他内心深处也觉得卫征所言属实，规劝之语一直无法说出，只能沉默以对。3XzJpZ
卫征也没管卫信是否有答话，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不法古，不循今。如今分封之制已是强国桎梏，孤必须打破这层枷锁。”3XzJpZ
闻其言，卫信整个人打了一个寒颤，情不自禁出口问道：“君上是想……”3XzJpZ
分封为纪室象征，是纪室定立天下的基础，卫征欲废，其意溢于言表：“纪考伐陈桀之前，纪氏也不过边陲一诸侯，然海内大乱，其运势而生，借势而起，方才有今日纪室天下。纪考做得，我为何做不得？既然这天已名存实亡，那便换一个天吧！”3XzJpZ
卫征转过脸来，炯炯有神盯着卫信，甚至让卫信有一种被灼伤的错觉。透过卫征眼瞳，卫信仿佛能够看到，一个充满野心的灵魂，无有尊卑之礼约束，无视礼乐森严的等级，在得到权势、有了依托之后，霍然膨胀，变为熊熊烈焰，从卫征体内挣脱出来，仿佛要焚尽天地。3XzJpZ
为什么？明明卫国还处于内忧外患之际，君上就敢有如此野心？明明卫国不过东方一隅小国，比不上荆、赵、蜀等大国，君上却敢有如此野心？3XzJpZ
但卫信没问出口。他心中的这些疑问，皆被卫征眼中的烈火给烧的一干二净。3XzJpZ
他知道，那个质赵八年，一直装疯卖傻、极力隐藏自己的卫征，在一朝归国，即位为君后，没了枷锁，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出笼了。这个怪物将会极力成长，直到能吞尽天地山河、日月星辰。3XzJpZ
然而卫信又有什么理由能拒绝呢？他既是卫氏子孙，又是卫征的臣子。就如同那府库吏一般，他身为臣下，早已与卫征连为一体，荣辱与共。卫征越强大，卫氏越兴旺，他也就越显赫。3XzJpZ
于是卫信望着卫征，郑重说道：“君上大志！臣愿为君上前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3XzJpZ
落日时分，夕阳昏红，栾城郊外，伍军中阵，大纛之下。3XzJpZ
一将军模样之人，立于青铜战车之上，他下巴蓄须，个子不高，身材瘦小，长相也很普通。如若不是身披重甲，坐镇中军，单看外貌真的很难引起他人注意。3XzJpZ
此刻他在车上远眺前方，只见得，前军先锋已与一群不着甲胄，或面上刺字，或剃光头发的军队战在了一起，绞成一团。杀声四起，血液飞溅。3XzJpZ
这时，一骑兵拍马来到车前，他满脸血污，甲胄残破，背上的令旗也少了一面。骑兵抹了把脸，拉稳胯下马儿，向车上将军大喊道：“县尉，请快撤回营内！贼军马上就要冲破前军，杀过来了！”3XzJpZ
见县尉无动于衷，依旧站立原位，死死盯着战场，那骑兵不由心中着急，连声催促道：“县尉，快撤吧！”3XzJpZ
这将军模样之人，正是率领伍军支援栾城的县尉伍斐。在听闻伍城被围之后，他当机立断，准备立刻启程，回援伍城，力保伍城不失。3XzJpZ
只可惜，卫军早有准备。卫军先锋庄飞率领部众，封死去路，郑食其后军压阵，季奉又派来一部支援，将伍军堵在营中。3XzJpZ
庄飞不愧是上将军的心腹爱将，竟能把这一众刑徒收归己用，死战不退，硬是把伍军锁在这里。3XzJpZ
期间，栾城也多次派军接应。只可惜，因为害怕季奉偷袭取城，每次派出的人数皆是不多，也不敢派伍岩出城。3XzJpZ
自从上次攻城不克反而负伤落败，汤宏深以为耻。为了一雪前耻，他每每拦截栾军，皆是身先士卒，异常悍勇。如此，栾军虽有心援助，却事无所成，均被汤宏给打退了。3XzJpZ
这已经是伍斐第四次率军突围了，四次突围均未成功，这次甚至还被庄飞冲破前军，眼看就要杀到跟前！伍斐知道，伍军将士已疲，如若此次不能突围，便再也没有机会了。3XzJpZ
我军兵疲，敌军何尝不是如此？伍斐咬咬牙，正欲下令全军突袭，誓破敌军，这时又一探马来报。“报！县尉，伍城、伍城被贼军攻克了……”3XzJpZ
伍斐闻言，大失神色，身体一晃，差点跌下车来。“什么，你再说一遍！”3XzJpZ
“伍城，丢了……”那探马一路从伍城奔波而来，风尘仆仆。听闻伍斐发问，面露苦色，低下了头。“贼兵势盛，甲械齐全、兵强马壮，我军难挡其锋芒。城门一克，县君弃城而走，伍城，便丢了……”3XzJpZ
伍斐仰天长叹一声。伍城已丢，伍军成了孤军一支，如同无根之草，无有依托，就算突破重围，又能往哪里去呢？3XzJpZ
去栾城？栾城现被季奉围成死地，又如何能进的了城？3XzJpZ
与卫军决一死战？且不说敌我兵力悬殊，就算发起进攻，栾军肯放弃坚城地利协同伍斐殊死一搏吗？如果单靠伍斐偏军一支，攻打季奉大军无疑以卵击石，自寻死路。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