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约定好了，那么便出发启程，三个年轻些的孩子一起坐在主驾的马车上，而事务官和另外几位共同前往办公的副手则另乘一辆更宽敞的车。41vSx
健壮的马匹拉着车慢慢地走在专门划分出来的车道上，蹄铁敲击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呱嗒呱嗒地响。41vSx
琪雅说了要替他们带路去首相府，却稀里糊涂地被格温哄上了马车，小孩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便想着自己或许可以给这些来自高庭的外地人讲讲都城的情况。41vSx
此时他们正在经过贫民居住的下城区，琪雅掀开马车上的帘子，让格温妮丝和卢卡斯能够看见外面的景象。41vSx2
“那边就是下城区的市集，”琪雅的手指向道路旁一排颇为规整的商贩摊位，向对面的姐弟两人解释，“卖的主要都是农庄和工坊生产出来的东西，也有人交了钱自己摆摊位。”41vSx
卢卡斯从生下来起就从没到过平民聚集的地方，母亲是向来不愿意让家里年幼的孩子接近那些地方的。41vSx
在一座中世纪的城市里，底层平民聚焦的地方就往往意味着脏乱不堪。41vSx1
那里的居民身上多有虱子，患过痢疾的概率是百分之百，像卢卡斯这种从小生活在洁净环境下的贵族孩子，染了痢疾是很容易死的——更别说那些地方还时刻转悠着不怀好意的拐子。41vSx
故而这里的一切对于卢卡斯小少爷来说都十分地新奇，他扒住马车的窗框，兴致勃勃地朝外面瞧着。41vSx
格温妮丝年幼时跟随父亲见过许多流亡的难民，也知道多数地方的底层人都居住在烂泥塘里面——越是如此，当她看到车窗外的景色的时候，心中便越是震撼。41vSx
外面的地面并不是黑色的，除开专供马车行走的车道，另外两边的道路上也铺着沙石、而非泥土沾黏的土路，没有人屎人尿、死猫死狗乃至于死人混杂在一起，发酵酿出来的令人作呕的恶臭。41vSx1
街上的大部分人都行色匆匆，似乎身上都有着事情要做，街边巷尾也没有无所事事乱逛的闲汉。41vSx
这些人看上去都不像是常年饿肚子的样子，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多数洁净。41vSx
而更让格温妮丝感到惊讶的是：这么一路走过来，她居然连一个乞丐也没有看到。41vSx
格温妮丝直接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们这里没有乞丐的么？”41vSx
琪雅对此显然十分骄傲，她很快地答道：“对，我们这没有乞丐，因为到处都有招工的地方，有手有脚的年轻人都得去干活，以前还有些实在不愿干活的流氓地痞，但后来伯劳大人就把他们都抓去下矿挖煤了。”41vSx7
确实就如琪雅所说的那样，外面的集市井然有序，巡逻的警卫队看上去也纪律严明，格温妮丝心想，都城的治安确实格外地好。41vSx
本人就是个小孩子的琪雅讲到这个的时候眼神都柔软起来：“你知道的，前几年还在打仗，下城区有很多人都成了孤儿，首相大人就把他们全部都雇下来做工了——我的妈妈还在，但身体很不好，所以布彻尔大人也给了我一份工作。”41vSx
琪雅掰着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给格温妮丝听：“我们都只做半天的工，剩下的时间要学东西，但一天有三顿饭可以吃，有睡的地方，过节的时候还会发糖和点心。”41vSx
放在现代社会，肖鸟这种雇佣童工的行为毫无疑问是要去蹲橘子的，但放在这里就纯粹是做善事了。41vSx8
格温妮丝想：孤儿的年岁参差不齐，而那些四五岁的小孩能干什么活？布彻尔要管这些孩子，就得一年一年地不断往里面贴钱，直到他们成年之后才能够自立。41vSx
而且格温还从琪雅的话里听到了一个她特别感兴趣的词：学东西。41vSx
格温妮丝回想着自己在父亲聘请的家庭教师指导下学过的种种课程：有拉丁文、神学、辩论、贵族礼仪，以及她个人所偏好的骑士修养和古典文学。41vSx
格温妮丝心里有太多的疑问了，这几天里她一直在父亲身边旁敲侧击，也多方打听了那位黑衣宰相的传闻，可对小鸟的了解不但没有增加，反倒越来越觉得迷惑。41vSx
还好琪雅今天来了，她或许可以趁着见到那个人之前多了解些事情。41vSx
但还没等格温妮丝问出自己满肚子的疑问，坐在身旁的弟弟就兴奋地拍打起了窗框：“姐！姐！你看！外面有人吵架！”41vSx
父亲平日里对卢卡斯的管教额外严厉，他平时除了上课和练剑之外甚少有机会可以出门——这既是出于对他人身安全的考虑，也是对卢卡斯闯祸能力的一种肯定。41vSx
所以这都铎家的小少爷此刻看见平头百姓吵架都兴奋地无以复加，卢卡斯伸长了手去摇车铃的把手示意车夫靠边，又撒娇恳求姐姐稍微停下来一会儿，让他看看热闹。41vSx
格温妮丝看着天色还早，又实在拗不过弟弟，没好气地答应下来：“就五分钟，算是让马稍微休整一会儿——还有，不许下车，别忘了父亲交给你的差事。”41vSx
得到允许后，都铎家的小少爷就整个人趴到了车窗边上，向只伸长了脖子的土拨鼠一样，认真地看起了热闹。41vSx
他看的热闹倒也不是什么骑士聚众打架斗殴之类的刺激画面，而是普通到极点的：一个肉铺老板和猎户之间的冲突。41vSx
那猎户是个身材颇为健硕的壮汉，腰膀子比那肉铺老板粗了整整一圈，两人大概是因为收购猎物的问题发生了些矛盾，猎户说你给老子的钱肯定是少了，肉铺老板则说放屁就是三十五枚铜板你爱要不要。41vSx
他们之前显然已经吵过了一轮，被周围劝架的人暂时分开了，但很明显地谁也不服谁。41vSx
如果只是这样寻常的吵架，大概也没什么特别的了，但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孩——大约是那个猎户的孩子，猛地站了出来，叽里咕噜地朝着自己的爹说了些话，又对着那个肉铺老板也这样说了一通。41vSx
然后那两个体型吓人的成年男人居然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步，给那孩子腾了块地出来。41vSx
那猎户的小孩就从自己身上挂着的布袋里掏啊掏，掏出个沙盘来。41vSx
又从旁边卖粟麦的人的摊位上捧了把粮食，倒在了沙盘上，然后就直接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用手指划拉起来。41vSx
她视力极好，隐约瞧见了那孩子用手划出来极为奇怪的式子：它是竖着的，有一条横线，上下都古古怪怪地写着些符号。41vSx1
那些符号乍一眼看上去奇形怪状，像是乱画出来的涂鸦，可看得久了，却又觉得那些圆润的线条有着某种奇妙的美感。41vSx
它们按照某种规则有序地上下排列，随着孩子手的挪动逐渐成型。41vSx
“我算出来啦！”那猎户的小孩大叫起来，“14加上17再加上7，一共是38枚铜板！”41vSx
周围有好事的人凑上前去看了一眼，说了句：“唉，对，这小子算得没错。”41vSx
猎户小孩顿时底气大增，指着肉铺老板嚷嚷：“爹！他少给你钱！”41vSx
那彪形大汉对儿子的话显然深信不疑，当即就撸起了袖子：“直娘贼，居然敢蒙你爷爷我！”41vSx2
辈分平白无故跌了好几倍的肉铺老板也一改之前嚣张的模样，一叠声地道歉：“大哥，大哥冷静——”41vSx1
马车里，卢卡斯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外边，看得津津有味，而一旁的格温妮丝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41vSx
在下城区这样的地方，居然随便拉出来一个人都是懂得算数的嘛？41vSx
她隐约地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会对贵族阶级产生可怕的影响。41vSx6
可又因为阅历浅薄，格温就只是模糊地有了那么点概念，并没有确切地认识到这到底会产生怎样强烈的冲击。41vSx2
布彻尔，半人出身的帝国首相，隐藏于皇权阴影之下的屠夫鸟——他到底还会做出多少令人惊讶的事？41vSx
那个人，现在……又在做什么呢？41vS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