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突袭，久攻不下，士卒已疲，气势已泄，栾城覆灭在即，但栾先脸上无喜无悲。3XzJrW
大纛之下，他骑一匹无垢白马，夜色之中异常醒目。马儿由一小卒牵引，周围尽是亲兵护卫，大盾相叠，形成盾墙，为栾先遮蔽流矢。3XzJrW
此时此刻，栾先缄默无言，呐喊在耳边渐渐远去，仿佛周遭的殊死搏杀皆与他无关。站在辕门之下，面前是一群士卒在呼喝着号子，用圆木撞着营门，又很快被箭雨射退。3XzJrW
人群浪涌，来来回回。而他只是仰着头，一动不动，盯着箭楼。箭楼里，卫征挺立，俯视栾先。3XzJrW
栾先突然想到，白日，自己也是这般，在城楼之上俯瞰卫征，而如今却颠倒过来。白日卫征攻城，夜晚就轮到自己袭营。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一日之间，怎会如此？世事无常，荒诞莫名。3XzJrW
想着想着，他不由笑出了声，随后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癫狂。3XzJrW
猛地，他推开一旁掩护大盾，手比胸膛，直指自己，对着卫征吼道：“卫征！小儿！你不是要取我性命吗？！来啊！”3XzJrW
面对箭楼之下叫嚣，卫征却显得意兴阑珊。如此近的距离，众人看的真真切切，那必是栾先本尊无疑，以卫征箭术，可轻易取其性命。但卫征就是没有一点拉弓射箭的想法。3XzJrW
季奉端的厉害，多日工程，让卫军营盘铁打，宛如一条巨蟒，将栾城围得水泄不通，而后一点一点蚕食殆尽。3XzJrW
“况且，你确实成功了。”卫征对着栾先，轻轻一句，声音小的好似自言自语。就在刚刚，卫征接到庄飞大营来报，伍岩已携公子申突围。3XzJrW
“传令。”卫征淡然开口，对左右亲卫说道。“命卫信领其部，出营击之，降者不杀。”3XzJrW
眼见卫征消失，栾先又安静了下来，他沉默片刻，最后轻笑着摇了摇头。3XzJrW
在栾先面前，卫军打开营门，成列成列踏步而出。他们高举大盾，手持利剑，缓步逼近。一面敲击盾牌，一面高声叫喊，勒令栾军弃甲投降。3XzJrW
卫军全面反攻，栾兵早已疲惫不堪、士气全无。顷刻之间，或逃或降，武器四处散落，人群跪了一地。唯有栾先无动于衷，依旧呆坐马上。他周围，一干亲兵全神戒备，他们神色紧张，仓皇四顾，不时回首，看向栾先，急声呼唤。3XzJrW
最终，待到卫军完全包围，栾先这才好似回神。他下了马，转身看向麾下众将校、亲卫，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满是尘土的脸庞倔强不屈。长叹一声，他拱手说道：“栾先，愚笨之人，有负厚望，以至于三军深陷绝境，进退维谷。先，不求得到诸位谅解，待先死后，诸位不必保全尸首，可分之，献于卫征，已换平安。”3XzJrW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人死留全尸，此为人之常情，更何况君臣上下有别。分主公尸首，以此保全性命，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又有谁做得出来！3XzJrW
于是乎，纷纷跪倒在地，连声劝道：“主公何至于此？！我等怎敢？！还请主公放心，我等定会拼死，护送主公突围，以图再起，主公勿要再轻易言死！”3XzJrW
谁料栾先只是洒脱一笑，摇摇头说道：“败局已定，回天无力。此时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还望诸位好好活着，留待有用之身，切不可轻死。”3XzJrW
“说的不错！”栾先话音落下，周遭亲卫、将校还未回应，卫军之中就有一道人声传来，高声应和。3XzJrW
只见卫信排众而出，策马上前。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栾先，再开口说道：“君上有言，降者不杀。栾先，汝言不错，胜败既定，降或不降？”3XzJrW
栾先闻言，冷笑一声。“我本卫臣，何谈言降？！今日卫征得胜，我绝不受俘！”3XzJrW
说着，栾裕抽出腰间长剑，横在身前，静静端详。他左手两指轻抚剑面，触感冰凉，寒意顺着指尖渗入，游遍全身。在剑面映照之下，他看到自己的脸上平静如水，出奇的淡然自若。3XzJrW
随后，他面朝北方，横剑于颈，用力一抹！一股热血泉涌而出，喷洒于地，他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倒向一边。3XzJrW
哭声响起，黎明破晓，太阳初升，阳光漫过黑暗，照射在栾先渐渐冰冷的尸体上。上大夫栾先，栾氏之主，曾经叱咤卫国的掌权者之一，身陨于此。3XzJrW
栾先既死，大军入城，一路畅通无阻，再无抵抗。而栾先尸体也未被肢解，完完整整呈在卫征面前。3XzJrW
季奉应诺，命人抬下尸体，卫征又吩咐道：“将栾先大纛收起，待凯旋之日，祭于祖庙。”3XzJrW
季奉点头，继续上报：“君上，栾府之内，所有书籍造册，皆已整理妥当，就等君上过目。”3XzJrW
卫征正要回答，就在这时，有一下吏来报：“庄飞将军求见。”3XzJrW
见如此，卫征便对季奉改口说道：“先妥善保管，孤稍后翻看。”待到季奉退下，卫征急忙命人请入庄飞。3XzJrW
庄飞行了一礼，还未来得及开口，卫征就急忙上前扶住。“将军不必多礼。”扶完之后，卫征就这样拉着庄飞左瞧右瞧，直到发现没有明显伤痕，这才放心下来。3XzJrW
“将军历经恶战浑身浴血，足见艰险，却毫发无损，真乃神人耶。”说着卫征拍了拍庄飞肩膀，两眼明亮，光芒闪烁，开始为其拭去甲上血迹。3XzJrW
“君上，不可！不可！”庄飞大惊，想要躲避，却拗不过卫征，无奈之下，一动都不敢动，只是低着头说道：“君上过誉，臣惭愧。今夜栾军夜袭，各营各部皆拒敌于门外，唯有我营辕门被破，且还放跑伍岩、公子申，铸成大错，罪不可赦，请君上责罚。”3XzJrW
“将军不必如此。”岂料卫征哈哈大笑，脸上毫无责备之色。“正门栾先只是佯攻，北郊才是其军主力。谁能料事如神？孤也是事后才知，将军何罪之有？”3XzJrW
“君上不怪罪，臣万谢。”庄飞期期艾艾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只是臣有一问，憋在心里难受的慌，实在是不吐不快。”3XzJr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