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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折磨

  她坐在椅子上,一反常态地没有起身迎接进门的客人。埃克斯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也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事情。他径直走过客厅到了方形餐桌旁。3XzJr3

  “安娜,我是来跟你告别的。”他忍受着某种痛心的苦楚,将内心的一切都要表露出来。3XzJr3

  “要去哪里?”她细声问着。3XzJr3

  阿格拉娅在来的路上便告诉了埃克斯,她没有同安娜讲述太多,只是告诉了她埃克斯要离开村子到别的地方,为此远行前要同她商量一番。阿格拉娅不敢说太多,毕竟有些事情必须得作为安娜丈夫的埃克斯自己来说。3XzJr3

  “去外面,森林的外面。跟那些外乡人一起,他们是猎人。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同陌生人交谈,所以由我来说清楚。那四个人都是来自外面国度的猎人,专门猎杀昨天夜里进了村子的怪物,我也想要同他们一样,去当一个可以猎杀怪物的人。呵,会是不错的新开始。”埃克斯尽量表现得足够轻松写意,似乎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对于未来的畏惧。3XzJr3

  安娜安静地听完他的讲述,丝毫没有惊讶,似乎他所说的这明显违背村子里常人设想范围的想法只是晚饭上的浓汤加多一片菜叶子一般轻巧。3XzJr3

  “那是要多做准备的,外面的气候可能会同我们这儿的不一样,要多带些衣服才是。吃的东西也是很需要的,很有可能会出现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的情况,所以熏肉干是更好的选择,一定要多带点才行。”安娜依旧保持着她端庄的坐姿在椅子上,她用着极平缓极舒适的说法速度和方式用她波澜不惊的嗓音猜想着应该注意的事情。3XzJr3

  修雷德有点疑惑为何她没有去询问埃克斯做出这决定的原因,可在这种明明很缓和的氛围里,他却能够感觉到某种潜在的压力弥漫于空气中,别说出口讲话打断安娜了,他甚至吞咽口水都感觉有点费力。他眼角瞟了眼阿格拉娅,发现她正正襟危坐着,比之自己还要来得一丝不苟。3XzJr3

  “安娜.....”埃克斯的心再次痛苦地抖动起来,他看着似乎毫不在意自己即将离去的安娜,哪怕是自己做出的决定也依旧难掩苦相。3XzJr3

  “怎么了?埃克斯。”安娜含着冷淡的儒雅的笑回应他,倒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言语中的颓丧。她依旧驯顺地盯住埃克斯,打从他一进屋便这样。3XzJr3

  “我要写一份信,留给你,我自己也会留有一份,那是最后的信。之后我就要远行,也许会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也许会死在不知道哪里,可是这对我来说是必要的经历,你不会想到我居然有一瞬间居然害怕得抛弃了你,就在昨天夜里。我被那头畜生惊得冷汗直冒,最后关头干脆倒在地上起不了身,我的身体好像控制住我的灵魂让我动弹不得,我怕被那头畜生杀死。于是一瞬间.....我保证就只有那一瞬间我居然不爱你了,我竟然宁愿保住自己的命......我讨厌那样的自己,那样的我,我自己第一个不饶恕。要么改变,要么去死。我是这样想的......可是....”他又顿住了,带着期盼的眼睛瞧着安娜。他漆黑的如同有光在里面闪耀着。3XzJr3

  “可是什么呢?”她笑得更加平静,仿佛真是一位毫无感情的石头雕塑,只不过这石头雕塑太美太真实。3XzJr3

  埃克斯陡然晃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似的。3XzJr3

  “可是你会宽恕我吗?我想要你的宽恕,安娜......你爱我吗?.....”他眼中落下了汗滴,沿着被太阳晒得土黄的脸庞滑动,留下清晰的路径。3XzJr3

  安娜撩起一绺鬈曲的黑发,嘴角依旧挂着温柔却冷淡的笑。3XzJr3

  “我爱你。”她慢声细语地说道。3XzJr3

  埃克斯呆滞了片刻,陡然间开始掩面而泣。3XzJr3

  “不对,安娜,你不爱我。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在说谎。”他双手托着下颌发出低声的难听的吞咽声。3XzJr3

  修雷德虽然被眼前骤变的气氛吓到,却依旧不敢言语,他直觉某种巨大的变化即将出现。3XzJr3

  埃克斯断断续续的哭泣很快结束,他像个同最好的朋友闹矛盾时的沮丧孩子一样从怀里取出了自己于路上草草写好的信稿。3XzJr3

  不用说,这就是他口中那封重要的交于安娜的最后的信,他颤颤巍巍地摆在了桌子上,推到了安娜身前。3XzJr3

  她没有打开信封的意思,甚至都没有接过信件,让那封单薄的纸张贴着粗糙的简陋木质桌面。3XzJr3

  “安娜,饶了我吧,请饶恕我吧,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多么爱你啊。收下吧,这封信,如果一年之内我没能回来,你就把我认作死了吧,死了的好.....”埃克斯摇着脑袋像是要死了,他强忍住立刻起身离开的冲动,或许这种忍耐于他而言是最沉重的处罚。3XzJr3

  “你要吃点东西吗?我做好了晚饭,就放在家里,我知道你不想吃东西所以刚才去的时候没有带着。现在应该凉了,要我去热一热吗?”她突然起身,哪怕没有得到回应依旧是要去厨房找那无人吃过的晚餐,可她没能成功迈出步子。3XzJr3

  埃克斯在同一时间里站起身来,拉住她的手,双眼疲倦地看着她。3XzJr3

  “我要走了,就不吃了。”3XzJr3

  “为什么呢?是你喜欢的煎鱼,煎小香肠,土豆....”她美丽年轻的脸跃动着令人惊叹的浅笑,如同正在跟丈夫诉说自己制作出来的令人自豪的食物。3XzJr3

  埃克斯再次如同被针扎了一计般浑身战栗似的颤抖一下,回过头去失魂落魄地要离去。3XzJr3

  他本就想到应该会有这样的一幕,心中也不抱有任何一种奢望,但他起码在内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丝渴盼,渴盼安娜会有那么一丝动摇,就哪怕那一丝动摇只是眼睛躲闪一刹那,好看而柔软的嘴唇哆嗦一阵。可在他紧紧锁住的目光下,却没能发现任何一丝不同于往日的地方,他从小最喜欢去观察别人,去揣测大人的那些细微动作,可这引以为豪的一切如今失灵了,他感受不到他最爱的妻子安娜对他含有任何一丝情感。。3XzJr3

  安娜望着他的后背,笑容凝固在了脸上。3XzJr3

  “昨天夜晚的风很冷,我挤在大家伙身边,男人们都走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我想着那一定是很危险的事情,毕竟你走的时候那么匆忙脸色很难看。三姑家的大女儿领着我们往安全的地方去,听说要到地下去,我有点怕那种地方,又黑又冷....一群人都挤在了那里,我听有人说你们要去跟可怕的东西打,可能会有人受伤,有人出声反驳说是一定会死很多人,一下子大伙都吵起来了,孩子们挤在他们妈妈的身旁,大家都害怕起来,有孩子开始哭,哭得那么渗人。最后有人叫大伙安静,她说‘男人们死绝了也是为了我们活着,在这里闹也没用。’’可是还是有人滋滋呜呜的小声交谈着,我听到了,那是在问他丈夫,他丈夫也到村子前面去了,可他们才刚结婚两天,孩子都还没有,如果她丈夫死了该怎么办?她说她爱她的丈夫不想他死,然后就在那里小声的无奈的又是叹气又是哭,我想到你也到前面去应付那东西了,突然觉得你也可能会回不来,就跟那些最小的女孩一样也开始哭,我不想你回不来,埃克斯......”3XzJr3

  安娜站在原地,她依旧是那样的无动于衷的模样,面容只是相比于平时的风轻云淡要扭曲了那么一点,她的嗓音一成不变。可她的话语中的内容却不同往昔了。3XzJr3

  修雷德也离开了座位,他觉得这就是他直觉里的那种古怪变化,他难以想象在埃克斯口中那位冷淡而几斤近毫无感情波动的安娜在现如今却好像变了。3XzJr3

  埃克斯停住脚步回过头来,不敢相信的眼神直直盯住安娜。3XzJr3

  “我不知道你嘴里的爱是什么,埃克斯......可是在我嫁给你之前,没有人吸引过我的目光,我觉得这里真的太没有意思,当我到了要出嫁的年纪,也觉得嫁给谁都是可以的,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一直这么认为,哪怕是嫁给了你,我觉得你真奇怪,为什么一直要在嘴巴里念叨着‘我爱你’呢?我也就附和着,我不懂,可我知道你喜欢那样,可是我还知道你其实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也只是一会儿地功夫而已,接下来就突然消沉起来了,这是怎么了吗?我不懂........我今早给你送吃的,那时我感觉有股新的生命力在我身上涌出来,我感觉......很开心,我听到别人说你没死,只是进了疗养院,就想赶快去找你,就连汤都被我做坏了一次,我只能再煮别的汤,可是我到了那,你却没要,你隔着门跟我说什么我都没有听,因为我知道你在骗我,你知道吗?你一骗我你就喜欢大喘气,每次都一样.......”安娜掩着面,似乎在哭,可是等她一撤开,却又没有一滴眼泪在手里。3XzJr3

  “中午的时候也一样,那个小孩是你叫的对吗?我看过你用这伎俩骗过别人,可我知道你是不想见我,我就又回了家,我想着晚上就不去了,可是怎样......还没到呢,我就感觉内心难受,我想要看看你,我怕你又拿一些借口伎俩来挡着我,我就偷偷躲开那看门的小孩子,没拿吃的进了屋。却没有瞧见你,你去哪了啊?埃克斯.........我坐在你那张病床上,等到的不是你,而是娅娃。她很漂亮,又听话懂事真可爱不是嘛?,可那个时候我不想见到她,因为她跟我说你要见我,可你却不敢亲自出来看我,我很不舒服.......”3XzJr3

  湖色的眼瞳中那最深处似乎有一抹化不开的事物化作了某种神奇的悸动,她望着她的丈夫,那狠心的爱人埃克斯。3XzJr3

  “我不想你走,我真的爱你,埃克斯......”3XzJr3

  说完她似乎掉进了某种不可预测的可怕的惊吓里一样,发出了一声低鸣就要软倒在地上。3XzJr3

  埃克斯猛然间从恍惚而虚幻般的境地里惊醒,死命冲到了安娜身边接住了她软了的身子。3XzJr3

  “为什么呢,这到底为什么,我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却又得到这样的结果,可我难道能够拒绝她不成?我是了解自己的,我知道我会在这时候干什么.......”他欢喜之余却感觉自己似乎无法控制自己一般,一点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惆怅在他心底里蔓延。可一切在这一刻显然都改变了,他的旅程还没开始就已结束。3XzJr3

  “我走不了,我永远留在你身边,我爱你,永远爱你,安娜。”他抚摸着她的脸蛋,看着她为了自己这般经受折磨便于心不忍感同身受地难过,他打量着这让他沉醉的面容,再也无法思考其他。3XzJr3

  一切尘埃落定,修雷德感受到这里已经没有他的事了,他回头找寻这阿格拉娅的身影,却发现站在不远处橱窗旁的阿格拉娅正在悄悄抹着眼泪。3XzJr3

  他小心挪了过去,带着她和她的蔚蓝色提灯离开了埃克斯与安娜的家。3XzJr3

  他俩到了屋外,阿格拉娅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角。3XzJr3

  “她们为什么要互相折磨自己的爱人呢?这样子多残酷?明明只要爱着对方就好了啊?”她的眼睛依旧湿润,眼眶内如同湖水边的岸坝映着水花。3XzJr3

  修雷德凝视着她困惑迷茫的双眼,无奈地摊开了手。3XzJr3

  “我不知道。”3XzJr3

  ........3XzJr3

  夜晚的村庄再度回到了寂静,修雷德和阿格拉娅走在简陋的土路上,只有摇晃的提灯偶尔发出的吱吱声。3XzJr3

  “我傍晚醒了的时候听妈妈说外乡人似乎后天就要离开,不过他们接受了卡塔耶夫村长的提议后决定留下两个人来,他们说这就足够应付....额,我记起来了,蛮...颚龙,对吧?”3XzJr3

  “太好了,那我们可以跟他们学习怎么对付这些怪物,我们也得有自己的法子对付那些东西才行。”修雷德陡然间有了精神,摆脱了方才从埃克斯家那儿出来时的纠结苦恼之情。3XzJr3

  他们走了很久,因为修雷德决定要回自己家休息,他难以忍受自己霸占其他人家的可恶情况,也已经找了机会拖别人告知了。3XzJr3

  当修雷德那偏僻的房屋大门打开时,已经等候了一阵的多特医生正坐在正门对面安然地坐在黑木矮凳上。3XzJr3

  “该换药了。”他对着修雷德兴致颇高地喊道,他现如今已经陷入了一种渴望掀开修雷德医疗布料的奇怪热衷中,似乎每一次查看他伤势的情况都会有崭新的重大的发现,他分外希望能够找到修雷德的身体的奥秘,不过又有哪个医生不希望了解呢。3XzJr3

  当修雷德伤口出现在阿格拉娅和多特面前时,两人发出了几乎一样的细声惊呼。3XzJr3

  “真是惊人!”3XzJr3

  只见清晨时所见的鲜嫩肉芽如今已经彻底化为了疤痕结了痂,而除了最中间的那条抓痕外,另外两条较浅的伤痕如今甚至快要脱落下结痂,露出了内里完好的仅仅肤色不同的肉体。3XzJr3

  “上天的奇迹,不....这是人类的奇迹!”他嘴角露出夸张的笑容,将特质的“猎人医疗粉尘”涂抹在他的身上,他仔细嗅了嗅药粉的奇怪香味,带着点疑虑地猜想会不会是这神奇药物的作用才使得修雷德恢复得如此快速。3XzJr3

  阿格拉娅目睹了这一切,直到快要结束才有点后知后觉地闭上眼睛转过头去,羞红了脸。3XzJr3

  “多特大叔,你年纪也很大了,你知道在以前有过怪物袭击吗?”修雷德趁着机会提出了早就想要了解的问题,这个问题从他醒来后就一直存在,可他一直没有好的机会去寻找答案,现如今第三次预见多特他看着他脸上的四通八达的皱纹和笑起来更加明显的额头上的纹路才想起,整个村子里多特医生都是最年长的那一批,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而别人知道的了。3XzJr3

  “嗯...我年纪是老了点,可是我记性可还不错。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可以想出个究竟来.....应当是没有的,孩子。就算是找到我爷爷来回答你这个问题应该也是会给你同样的回答,因为我爷爷最喜欢吹牛皮,别人听过的讲过的事都事无巨细地记着,就等着给其他后辈孩子听,可就连我,到了二十岁的年纪听了他没有一百也有五十遍循环的人生历程来看的话,是没有遇见过昨天夜里那情况的....真是古怪不是嘛?那家伙到底哪里来的?哎呦喂,这么粗略一算,起码得有一百多年的时间里没有出现过啊!”他大呼小叫着,拍着脑门也惊讶于自己得出的结果来。3XzJr3

  可惜的是,除了通过他的爷爷得来的推论外,几乎没有别的办法去佐证更加久远的历史里是否有蛮颚龙这样的大家伙重现过村子,因为这古老的村子,没有任何一本记载着小村历史的书籍。唯有的非教育用的书籍只存在于村子正中央石碑旁的古朴小屋里,可那里面所存有的也不过是看不懂分毫的先人们的已经失传了的文字书写的。没有人知道那些厚达十数厘米的比砖头还硬的书里到底写着什么东西。3XzJr3

  多特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修雷德。毕竟这些东西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所有人都可以前去参观,就连外乡人也被允许试着阅读那些先人典籍,结果是毫无收获。3XzJr3

  “唉,兴许是那怪物到了发情的时间,四处撒欢就到了我们这,歪打正着....好吧,这句话只能是个玩笑。”多特摇了摇头,并愉快地表示这些令人头痛的问题并不适合他。3XzJr3

  “原来那个小屋是放书的吗?”修雷德忆起了自己过去前往石碑进行祭拜时的场景,他的确看到了那里的附近有一座显然被打扫干净的小青石屋。3XzJr3

  “好了,捣鼓那些天文也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现在你还是好好注意你的伤吧,虽然你的确好得很快,不过还是得注意会不会有什么创伤是肉眼看不见的,这还是时有发生的。那么,晚安。还有你呢,小妮子!怎么,你还要留在这?”多特摸了摸阿格拉娅的脑袋,满脸欣慰地看着她,她个头长得快,已经快要成一个合格而优秀的大姑娘了,就是相比于结实的妇女们要显得太瘦弱,或许还得多吃点东西才能支撑家庭的各种事务。3XzJr3

  “小玛利亚让我问你要不要回家呢?夜也快深了,你真不回家吗?”3XzJr3

  阿格拉娅听到母亲的名号,脸就软了下来,她斜着快速瞄了眼坐在凳子的修雷德,看见他眼神中的含义,才点了点头,跟随顺路的多特医生回自家去了。3XzJr3

  修雷德亲自到了门口,直到夜晚彻底淹没了两人的身影后才回了屋,他可太怕出现第二头入村的蛮颚龙了,那夜的惊悚虽不让他恐惧却让他担心每一位夜间外出的人。3XzJr3

  他熄了天花板上悬挂着的柴火灯,躺在了床上,过去的一夜一天他经历了太多太多,思绪如同海水般缠绕他,可最终他却发现,或许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没有人死于那场意外袭击,没有人会离开村子前往外界,外乡人会离开,仅仅留下两人,而在不久的将来,待村子能够拥有抵御这种怪物的方法后,就连剩下的两位外乡人也很可能离开,一切也就归于平静。3XzJr3

  他这般想着,渐渐困倦的感觉涌上来,眼皮开始失去力量,最后彻底落入了梦乡。3XzJr3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