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那一天，她与面试者正对而坐，低头看了眼简历、又抬头望向对面的人，有些愕然地问：「你是男孩子？」3XzJpO
对面的秋元馨是穿着女装过来的，据他自己说是担心面试官不相信他能做好这份工作，还特意用女声回道：「是的……请您放心，我绝不会让人发现我是男的！我也有这个自信！」3XzJpO
「你还是用回原来的声音说话吧。」铃井志帆微微苦笑，「你怎么会想到跑来做这份工作？」3XzJpO
「因为……家里比较困难。」秋元馨用回了男声，简单说明了自己家里的情况。3XzJpO
他无意卖惨，真要卖惨的话还有其他更好的方式。他只是希望能以自己的诚实争取来这份工作，靠着自己的努力和劳动换取理想的报酬。3XzJpO
听完了秋元馨的自述，铃井志帆对这个很有家庭责任心的大男孩忍不住心生好感，当然也有同情的因素在里面。3XzJpO
她知道确实比起其他工作、在女仆咖啡店这样的地方兼职赚取的收入更多，自然理解秋元馨来应聘的理由。3XzJpO
“没想到的是，馨学东西很快，确实很努力地工作。”铃井志帆又想到了对方当时的承诺，“当然，他也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3XzJpO
说着，她促狭的目光瞥向了身边的陶阳，仿佛在说：连你也被骗到了。3XzJpO
陶阳只得苦笑以对：“那家伙……伪装程度太专业了，也是个人才。”3XzJpO
两人从车站出来，不多时就来到了秋元馨简历记录的地址所在的社区。3XzJpO
他们边走边问街边商铺、或是看上去像是住在本地的行人，但都没能问出什么来。或许这一带还不算是秋元一家经常性活动的区域，没有人认识也不奇怪，所以倒也不急。3XzJpO
“听说长野家那个总是不学好的儿子，被打个半死送回了家……”3XzJpO
“哎哟喂！怪吓人的，居然是咱住的社区出的事……谁干的？”3XzJpO
“好像是叫什么BU……总之是像暴力团一样的，听说连警察都拿他们没办法，真是可怕！”3XzJpO
路边有两个大婶在悄声谈论着，蹦出几个令人在意的词汇，陶阳忍不住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眼。3XzJpO
不过他也只是看了眼而已，总不能走过去唐突地问人家在说些什么吧。看到铃井志帆走远了些，他又赶紧跟了上去。3XzJpO1
“六人兄妹的秋元家？喔……是不是姓秋元不知道，但好像是有一帮小鬼经常来，我有印象。”在门口扫地的一个看上去不太好说话的五十岁大叔板着一张脸，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回忆的样子。3XzJpO
陶阳和铃井志帆惊喜于这么快就问对人了，没想到下一秒那大叔就一副很没有耐心的模样，挥挥手阻止两人说话、随即又朝大马路对面一指：“他们几个经常从对面过来，你们去那边问吧！”3XzJpO
说完，他转身进了澡堂。碰巧门口有个老顾客模样的中年人向他搭话，似是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问：“哟，长野，你儿子怎么样了？”3XzJpO
“个不省心的东西死了算球！”大叔骂骂咧咧的，看来他此刻的心情十分糟糕。3XzJpO
陶阳和铃井志帆对视一眼，留在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的，遂离开了公共澡堂，穿过马路到对面，来到马路边一家装修精致的面包房。3XzJpO
面包房的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子，一听到两个陌生人问“六人兄妹的秋元家”，便用狐疑的眼神打量那两人：“你们是……？”3XzJpO
铃井志帆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我是一家女仆咖啡店的店长，秋元馨是在我那里兼职的孩子。”3XzJpO
“原来如此……”店长了然地拉了个长音，也没有追问“一个男孩子为什么会在女仆咖啡店兼职”，接着又看向了陶阳，一眼落在陶阳身上校服的校徽。3XzJpO
陶阳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店长点点头说：“喔，和馨一样是紫苑学园的学生啊，你们是朋友？”3XzJpO
“嗯……嗯？”陶阳先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后又一愣——这人刚刚说什么？3XzJpO
陶阳只见过秋元馨的女装，对方用堪称变装级的化妆技术遮盖了原本的面目，他当然不知道馨的素颜是什么样的，更没注意到“秋元馨”就是自己曾经见过的人。3XzJpO
而经过店长这么一说，他隐约想起来了——好像……有谁在自己面前喊过“秋元”这个名字？是在学校里的时候？！3XzJpO
只不过那应该是挺早之前的事了，而且他也没有很特意去记忆，具体的实在是记不起来了。3XzJpO
此时面包店店长的疑虑尽消，出了店门往同侧十来米远的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一指：“他家离我们这不远，隔着两个门过去就是了。”3XzJpO
“啊？”跟着走出来的陶阳远远看着那扇不到一米宽的铁门，有些傻眼，“这是他家的大门？不是仓库或者车库一类的地方？”3XzJpO
“具体的说……这是他住的公寓门。”店主苦笑一声，“我认识他们一家，他们在这住了很多年了。”3XzJpO
据店主说，大概是五年前，她在这个租金便宜的地方开了家私人面包房。之后的生意还算不错，但每天还是会剩一些卖不完的面包。这些过了最佳赏味期的商品并不会拿到隔天继续售卖，而是在当天临近打烊的时段摆在门口免费赠送。3XzJpO
于是渐渐的，她注意到有个瘦小的男孩每天都会来拿面包，而且拿得还不少。一开始她隐隐有些不愉快，觉得男孩太贪得无厌。3XzJpO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又看见男孩来拿面包，还带了个年纪比他小的女孩，两个孩子又签着三个只有一岁多的孩童。3XzJpO
看着五个孩子都是瘦瘦小小的，衣服虽然显旧但看着还算干净。大晚上五个孩子在外面走动，还是会让人觉得不放心。3XzJpO
「怎么这么晚了还跑出来？爸爸妈妈呢？」她隐隐明白了些什么，有些担心和心疼，之前的不愉快已经忘得一干二净。3XzJpO
「我们家就在那边，很近。」男孩看着很沉稳，「妈妈去工作了，要白天才回来。」3XzJpO
“他们没有父亲，母亲又是个不靠谱的女人。家里孩子这么多，当妈的不仅生活上大手大脚，还经常跟男人鬼混，最后又带了一个孩子回来。”店主语气里带着埋怨，“孩子们的伙食费不够，很多时候都是靠从我这里拿的免费面包填饱肚子。”3XzJpO1
陶阳和铃井志帆听得都直皱眉头，他们都没想到秋元家的真实情况这么糟糕。3XzJpO
“儿询来过了，沟通过好几次，但是……”店主摇摇头，“那女人虽然不靠谱，但看上去很爱孩子，都有好好供养孩子上学，更没有虐待行为，孩子们都喜欢她……”3XzJpO
聊了几分钟，陶阳和铃井志帆获知了秋元家的具体地址，决定亲自上门看一看。3XzJpO
公寓外边的铁门没有上锁，一拉动门把手就直接开门进去了。入目看到那老旧逼仄的环境，让人很难相信这繁华东京的市中心居然有这么具备年代感的破烂公寓。3XzJpO
来到一楼最里面的住户门前，这里是面包房店主告诉他们的秋元家的所在。两人敲开了房门，开门的正好是秋元馨本人。3XzJpO
“店长？还有……陶、陶阳前辈？！”秋元馨看到两人露出了满脸惊讶的表情，万万没料到居然被找上了门来。3XzJpO
“啊、你是……！”陶阳看见秋元馨的素颜，终于想起来了。3XzJpO
见到陶阳终于认出了自己，秋元馨只得苦笑——看来以后在学校见面少不得尴尬呀，毕竟他一直小心谨慎，为的就是不让学校里的同学知道自己会女装。3XzJpO
“呃……如果不介意的话，进来坐一坐吧。”他打开了门，将两人请了进去。3XzJpO
当即就听见三个元气满满的稚嫩童声，却见三胞胎径直跑了过来，围着陶阳和铃井志帆好奇地打量，像看着什么珍稀动物一样。3XzJpO
“嘘……！你们三个，都安份点！”最大的那个女孩抱着最小的女孩，将三胞胎拉住，对客人露出了歉意的笑容。3XzJpO
秋元馨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陶阳和铃井志帆进来直接往地上一坐，八个人挤在二十平米的空间里，更觉得憋闷。3XzJpO
铃井志帆问起了秋元馨的近况，后者规规矩矩地一一回答。当问到母亲去了哪的时候，秋元馨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母亲抛弃了他们的事情，不然他们兄妹六人就要被强制分开了！3XzJpO1
他很快隐藏好了异色，面无表情地回道：“妈妈去了外地工作，还要两三天才回来。”3XzJpO
他也不怕别人起疑，因为他的母亲秋元樱，以前确实经常干这种事。只不过不是工作，而是去外面吃喝玩乐，说不定还约了男人，这也是会被人说是“花钱大手大脚”的缘故。3XzJpO
这么多年了，周围的街坊邻居都知道这女人的德性。秋元樱这么多天不在家，倒是没人怀疑什么。3XzJpO
这时，坐在靠阳台门窗位置的陶阳的目光，不由得被那明显是打补丁的旧铁板门吸引了。3XzJpO
“这个……好像是最近几天才安装上的？”陶阳扭头就问。3XzJpO
还不等秋元馨回答，三胞胎之一的嘉月就迫不及待地抢答：“是大坏蛋把门给撞烂了，好吓人的！”3XzJpO
“大坏蛋？”陶阳心中一动——难不成说的是馨的生父……永野凪人吗？3XzJpO
被呵斥的嘉月缩了缩脖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3XzJpO
铃井志帆已经从陶阳那里听说了、有人在IV上问能不能曝光一个叫“永野凪人”的男人的恶行，而这个男人是秋元馨的父亲，求助人则很大可能是秋元馨他自己。3XzJpO
于是她开门见山地问道：“‘大坏蛋’指的是你父亲，对吗？”3XzJpO
秋元馨看了陶阳一眼，那天他意外撞见永野凪人并从对方面前逃跑，陶阳是知道的，应该就是陶阳告诉了铃井志帆。3XzJpO
于是他只好承认：“是……那个男人早已经和我妈离婚，跟另一个有钱的女人过生活去了。之后我们有很长时间没有联系，如今他又突然出现，还找我们家要钱……”3XzJpO
接下来不用说，听的人也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永野凪人干的和入室抢劫无异。3XzJpO
“虽说是后门阳台，但选在公寓外边的院子那样光天化日下破门而入，这位永野先生的胆子挺大的啊。”陶阳嗤笑一声，有些无语地摇摇头。3XzJpO
美咲却忽然插言道：“其实是他太胖了，外面走道太狭窄，他要是从前门强行踹门也施展不开……我猜的。”3XzJpO
想到进来时穿过的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走道，陶阳更加无语了——另一种意义上的防盗功能吗这是！3XzJpO
“那……关于你老爸的事，可以再详细讲一讲吗？”他又问向秋元馨，“关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知道得更全面些。”3XzJpO
“诶？这个……”秋元馨听到这个要求顿时有些懵了，满脸的不解：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打听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的根底呢？3XzJpO
陶阳随即佯装没好气地说道：“你自己在IV上问能不能帮忙曝光你老爸，那你不交代清楚些我们怎么曝光啊！”3XzJpO
秋元馨一听，顿时明白过来：“那个账号是前辈你……”3XzJpO
“是我朋友搞的，他和我说起过这事。我看到照片上的人很像你老爸年轻的时候，才猜测发信息和照片的是你。”陶阳接道。3XzJpO
“通过曝光你老爸的事，应该可以让你们家获得舆论和周围人的支持。对改善你们家的境遇，我相信是会有帮助的。”他认真地说道，“别的不说……你老爸闯进你们家抢钱，你们不是报警了吗？那么警察或许会在舆论推动下更重视这件事，更快将你老爸逮捕。”3XzJpO
秋元馨还有些犹豫，当然没过多久还是想通了。在他准备说起往事之前，大概是觉得有些内容小孩子听了不太合适，便让美咲带着妹妹们出门去隔壁图书馆——很近，出公寓门右拐走个十几米有家电子产品商店，旁边再过去就是了。3XzJpO1
永野凪人年轻的时候还有几分帅气，刚上高二那年将一个叫“秋元樱”的学妹的肚子搞大了，之后两人的第一个孩子取名为“永野馨”。3XzJpO
他当时还算有担当，不顾家里反对退了学去打工挣钱养家。可两个高中都没毕业的人，要撑起一个家的艰难可想可知。3XzJpO
一年后，永野凪人混上了当时盛行的彩色黑帮（カラーギャング），靠这个搞了些快钱，勾搭上一群狐朋狗友，人也在一步步堕落。3XzJpO
等到美咲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暴力、酗酒、嗜赌的恶棍，秋元樱身上的伤疤也在逐渐增多；3XzJpO
直到有一天，他仅仅只是心里不爽就一巴掌把五岁的儿子扇倒，秋元樱却跟发了疯一样地对着他扑打、撕咬、甚至拿刀追杀他。3XzJpO
这个看上去穷凶极恶的男人在护崽的母老虎面前暴露了外强中干的本质，最后恼羞成怒地和秋元樱离了婚，转头靠着不错的面皮勾搭上有钱的新欢。3XzJpO
很奇妙的是——离了婚后、还是以那样的方式分的手，过了好几年永野凪人反而念起了旧情。偶尔几次秋元樱带着孩子上门求助要钱的时候，他即使手头不宽裕，也会给个几万十万的。3XzJpO
或许他是真的和秋元樱真心且热烈相爱过，被艰难的日常生活折磨以至于变质的感情，在经过时间的洗礼后还能还原些许原本的真挚。3XzJpO
而那一点点人性的光辉，终有一天还是被日益膨胀的巨大丑恶所泯灭。3XzJpO
“他……兴许是在外面欠着钱吧，数额应该不低的样子。”秋元馨低声说着，“他知道妈妈的工作赚来的钱存着不少，就打起了家里的主意。”3XzJpO
他还有一句话忍住没说——老爸，没想到吧？老妈卷走所有的钱跑了，哈哈！3XzJpO3
陶阳听完，已经对“永野凪人”这个人有了较深的认知，这样应该就能通过【庭园】里的“花”给对方改心了。3XzJpO
而铃井志帆又看了眼那个修补过的阳台后门窗，提议道：“继续住在这里不安全，你父亲随时有可能再来不是吗？不如你们兄妹暂时搬到欢爱殿堂去吧，二楼的包厢可以收拾一间出来给你们住。”3XzJpO
“这……”秋元馨听了很意外，连忙摇摇头，“不、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麻烦您呢！”3XzJpO
他以已经报警并正等待警察处理为由，婉拒了铃井志帆的好意，随后很认真地说：“店长和前辈这么关心我们，真的很感谢！但毕竟是我们家的家事，我们不想给人添麻烦……”3XzJpO
铃井志帆叹了口气——她一个外人确实不好对别人的家事干涉太过，既然秋元馨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只好作罢。3XzJpO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来，准备告辞，“那你什么时候想过来上班，随时都可以和我说一声，我会给你排班。”3XzJpO
秋元馨也站了起来，一脸感激地微微鞠了个躬：“谢谢店……咦？”3XzJpO
他抬起头就看到铃井志帆从钱包里拿出好几张福泽谕吉递给他。3XzJpO
刚想拒绝，却又听铃井志帆说：“拿着吧，我听说你们经常到附近面包房拿免费面包吃，可是光吃面包哪里够营养呢？就算你不要，也要替你的妹妹们着想。”3XzJpO
铃井志帆又笑笑：“而且你不充话费，我联系不上你会很苦恼的。”3XzJpO
陶阳跟着铃井志帆往门外走，经过秋元馨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咱们明明是一个学校的、还见过面，你瞒着我装不认识的事我记着呢。”3XzJpO
“这个……真是不好意思，前辈。”秋元馨讪笑道，“我不想让学校的人知道女装这件事……”3XzJpO
陶阳点点头表示理解，走之前又说：“你父亲的事，我会给你想办法的。你加有我IV，遇到什么困难的随时都可以找我帮忙，别客气。”3XzJpO
秋元馨只当是说曝光永野凪人的恶行这件事，又是连连致谢，才将陶阳和铃井志帆送出门。3XzJpO
“哐当”——铁门重重关上，不请自来的访客终于离去。3XzJpO
站在家门口守了一会儿，确认那两人完全离开后，秋元馨脸色接连变换，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3XzJpO
他返回家里，从储物间的架子上拿出一个旧得掉漆的饼干盒子。3XzJpO
这个盒子里原本装着全家的积蓄，却被母亲全部卷走；前几天永野凪人闯进来，家徒四壁的房子东西本就不多，这个盒子自然很快就被翻找出来，秋元馨之前预支的工资也被抢走了。3XzJpO
然而等他再度打开，盒子里面仍躺着十几二十张福泽谕吉，还有两台手机。3XzJpO
一台是显得比较厚重的旧款智能机，也是属于秋元馨的手机，已经欠费停机了；3XzJpO
另一台是崭新轻薄的智能机，比它压着的福泽谕吉还值钱。3XzJpO
不多时，电话被接起，对面却没有立即响起人声，仿佛在等待来电者的回答。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