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尔正好也想走动走动,顺顺这一肚子怒气,于是便整整长袍,踱步往306号实验室走去。3XzJlF
傍晚的残阳映进实验楼,于时刻萦绕通道的蒸汽迷雾中逸散,化作茜色薄纱落在黄铜管线上。3XzJlF
今天是周三,是学院安排的组会时间,而且由于“0号”暴走的事故,好多课题组的实验被迫暂停,整个实验楼寂寥无人,只有高压蒸汽穿过瓣阀的啪嗒声与自摆计时器的咔哒声前后映衬,隐约中还能听到实验动物们发出的短促哀鸣。3XzJlF
孟德尔在306号室转了两圈儿,连小狼人的尾巴毛儿都没见到,原本堆满破烂仪器和倾倒标本瓶的房间已经被雅妮斯基本清空,只剩下一些看起来接近完好的小玩意儿被整齐地摆放在超净工作台上。3XzJlF
(这小狼女虽然滑头,做事倒是蛮踏实的,看来今晚得给她多加份猪排……)3XzJlF
暮光透过烟熏火燎后由透明转至棕黑的双开窄玻璃窗射进房间,给本就阴沉冷郁的氛围更添邪异,随着孟德尔的呼喊有一些悉悉索索的细微响动,那只浅棕色皮毛的脏兮兮狼女却迟迟没有出现。3XzJlF
(嗯?难道跑307去了?不是说307明天我们一块干的吗?)3XzJlF
307室和306室本来被一扇巨大玻璃滑门连接,但暴走的“0号”轻松撞碎了从戈班玻璃制品公司购买的炼金强化玻璃(产品经理曾经夸口说,即使是发狂的锯刃虎,也拿这块经由“金杖派”巫术特别强化的玻璃板没有任何办法。看来这块玻璃虽然能防得住发疯的大猫,却对一团翻涌变化的胶质物体毫无抵抗能力。),现在两个房间是被一块防水油布和下面盖着的报废差分机隔开。3XzJlF
307是三至五楼公用的主实验室,里面曾经放着成排的恒温培养箱和优生学安全储存柜,对比存放标本罐和组织切片的306,隔壁的损坏更严重些,毕竟那里曾经是“霜牙军团”的战争巫师与优生怪物殊死搏斗的主战场。3XzJlF
就在孟德尔准备离开房间到隔壁看看时,他突然发现防水油布的一个角落好像被人掀开了,向外突出的小曲轴上挂着块破布条,越看越像狼人女孩身上穿的那件叫花子服。3XzJlF
孟德尔扭转脚步,借着昏暗的夕阳靠近堆放在两个房间之中的报废差分机。3XzJlF
这台凝聚了数代齿轮工程师心血,代表着帝国蒸汽科技最高成就的全自动几率计算器,如今已经在巫火洗礼下,变成一堆由破损齿轮、弯曲弹簧、断裂小曲轴、报废陀螺仪、不知装在哪里的调速轮和摆锤所组成的庞大废料山。3XzJlF
孟德尔早就联系了废品收购站的威尔大叔,叫他领几个工人来把这堆废品拉走,可那个奸猾的老东西嫌收购价太高,吃准了他自己搬不动,摆足了派头,不降价就不派人来。3XzJlF
随着孟德尔逐步靠近,细簌声更大了,还有类似气体穿过空心管道的细小哨声,油布底下的铜山也好象是在微微颤抖。3XzJlF
(难道是出幻觉了?我怎么听着是破机器在叫唤啊……)3XzJlF
少年突然想起楷文·罗所说的“脏东西”,传说把莱拉吓得不敢在楼里过夜的鬼魂。3XzJlF
(不会是被吃的那几个倒霉蛋附在差分机上找我寻仇来了吧?)3XzJlF
这个怪异想法突然就占据了少年的心智,好像伸长了爪子的小猫一样抓挠着他的大脑皮层。3XzJlF
没能拦住那五个傻瓜,可以算是孟德尔这十七年人生中最大的污点,自己当时真的尽力了吗?他不好说。3XzJlF
或许有,或许没有,或许格雷戈尔·孟德尔跟斯罗克莫顿他们几个一样,也是抱着玩闹的心态对待“0号”实验体,没有意识到“万变者”达尔文培育出的是何等可怖强悍的杀戮机器。3XzJlF
不管孟德尔当时态度如何,斯罗克莫顿、卡尔、拉莫尔、义博·李和金都已经变成了“0号”身体里黏糊糊的生物质浆液,变成了它的一部分,然后被战争巫师烧成灰烬。3XzJlF
“流着鼻涕的傲慢小混球!你们还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吗?”3XzJlF
拉马克尊师曾经揪着他们三个“天才”的耳朵如此讲过,当时他的每个字都比前一个字吼的更响亮,可孟德尔就是硬生生半个字也没听进去。3XzJlF
直到“0号”一个飞扑拿下正挥舞符箓准备施术的义博·李,他才想起来格雷戈尔·孟德尔只是个十七岁的新手巫师,从没有经历过真正事关生死的搏斗。3XzJlF
(不不不、咋可能嘛,死魂灵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去见上神,神使乌列尔哪会放他们跑出来,到凡间闲逛吓唬人。)3XzJlF
孟德尔摇摇头,把紧紧抓挠着他脑袋的怀疑论小猫甩飞出去,继续接近那座会动的小山。3XzJlF
(而且经书有言,男子若为上神与同胞力战而亡,则是蒙福的,必将在宁静宫中受褒奖,他们也算得上是为同胞牺牲了,现在正享福呢,永恒的生命,神赐的恩泽,美女,美食,享用不尽,肯定没空理我!对对对,我的罪责依照律法已有判罚,我接下来只要顺从……)3XzJlF
少年如此安慰着自己,伸手一把扯下罩着机器的防水布,然后从嗓子里喷出一阵声嘶力竭的狂叫3XzJ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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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孕育了一切生命,一切生命都从水中创始,它保护脆弱的胚胎免受大气侵扰,它保持恒温,隔绝险恶灾害……3XzJlF
温暖,恬静,遥远的涛声似乎永无止境,一浪接着一浪,宛若母亲子宫中回荡的脉搏,宛若宁静宫中的永恒喜乐。3XzJlF
但雅妮斯已经离开那里太久了,以至于淹没其中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平静,而是对于窒息的恐惧。3XzJlF
她本能地想奋力扩张胸腔,摄取氧气,从鼻孔和嘴巴涌进气管的却是粘稠液体,随之而来的并非呛水后的烧灼感,反倒十分舒适。3XzJlF
就算在这生死关头,把胃当作第二大脑的雅妮斯还是察觉到自己的肚囊子传出的久违满足感。3XzJlF
少女挣扎着,要从突然间将自己吸入的水潭中挣脱,但外界本就昏暗的光芒却越来越远,她死命挣扎的手脚也被金属锁链紧紧束缚。3XzJ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