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恩觉得自己倒霉极了。3XzJmL1
作为一个在乡下各个乡村间跑东跑西的行商,他十年前一直做着同一项本利均薄的小买卖:去乡下猎户的家里淘点皮毛,转头去附近镇子上把皮毛卖掉,再从为教堂做物件的工坊收购些小十字架和泥塑神像之类的小东西,倒手回去转卖给村民。3XzJmL
这一来一去好几星期,每次都能赚上十几枚银币。虽然谈不上什么大钱,但比给领主种地要划算得多——即使是法律上自由的的自耕农,五六成的地租交上去后剩下的粮食也只是比饿不死稍微多出一点罢了。3XzJmL
本来唐恩还无所谓,甚至觉得战乱之下十字架这类信仰物品销量还能涨一涨,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发一笔。3XzJmL
但他低估了战争的破坏——等到一群强盗般的骑士拦路设卡粗暴地夺下了他外挂的钱袋和里面的三十多枚银币之后,唐恩才领悟到了事情的变化。3XzJmL
妈的,贵族不都是自称彬彬有礼的吗?怎么现在开始向土匪强盗看齐了?3XzJmL
好不容易钻到一个偏僻的小村庄躲了几个月,一支神秘的军队忽然光临了这里:那些看起来十分年轻的战士不仅没有打砸抢烧,反而是派了个使者和村里的长老礼貌地谈了起来。3XzJmL
谈判的地点就在村子中心用来祭祀的小空地,显然对方希望最多的村民来旁听这场谈判。3XzJmL
令唐恩震惊的是,对方居然是来谈交易的:只要村庄上缴三成田赋,这支军队就为村庄提供武力保护。3XzJmL
如果只是这样倒没什么,保护是以后的事,田赋往往得马上交——这类空手套白狼的事唐恩见多了。3XzJmL
但这支军队的指挥官明显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们提出田赋不必现在交,秋季收获后再交也不迟,而且只要他们答应会交田赋,这支军队的士兵就会保护村庄不用再向其他人交税。3XzJmL
这样几回合下来,唐恩对这支军队的来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么彬彬有礼的兵,他还是第一次见。3XzJmL
于是在谈判完成之后,在这些军人提出是否有人愿意跟着他们回到他们的核心领地定居时(当然许诺了不少优待条件),唐恩犹豫了片刻便举起了手来。3XzJmL
他在这个陌生的村庄已经躲了将近一个月,虽然背包里有不少货,但这个村子里能挖的买家都已经挖掘干净,与其继续干耗,不如去新的地方碰碰运气。3XzJmL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这片名叫“劳动公社”这个奇怪名字的领地没让他失望。3XzJmL
这片领地居然有两千多人,而其中一大半都是这个月内才从其他地方迁移过来的新迁移民,唐恩立刻就从这里看出了巨大的商机:战乱下背井离乡来到陌生之地,正是人精神上极其脆弱和缺少慰藉的时候,这正是信仰物品最适合的买家!3XzJmL
果不其然,才到这里两天,只是稍微一忽悠,唐恩就把一背包的货卖了个七七八八,收获了满满一大筐这里的特殊钱币——似乎叫“劳动币”来着——足足有好几十张。3XzJmL
本来唐恩还对这薄薄的纸片缺乏信任,但一看到在这“公社”的官方商铺居然真的能换到粮食等物资,也就放下了心来,大大方方地把几十张钱币扎成一捆绑在了腰上,没曾想这一来却招上了灾祸。3XzJmL
今天上午在田间摆摊时,唐恩眼瞅着一个鬼鬼祟祟的中年农夫路过他的摊子,望着他的钱捆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一张劳动币摸走了一个小十字架。3XzJmL
唐思虽然看出了不对劲,但当时也没多想——这儿这么多人,还能当面明抢不成?3XzJmL
两个小时之后,那个中年农夫忽然回来了,再见到唐恩之时,居然一下子就蹲下身抓过他扎好的钱捆,一张张往自己兜里塞去。3XzJmL
唐恩立刻大叫起来,希望吸引周围人的注意,但周遭田上都是在耕地的新迁移民,均是刚到此地不愿惹事,转了一圈竟然没有一个出手相助。3XzJmL
盘算了一下抢劫者的体格,唐思大叫一声扑了过去把那中年农夫打翻在了地上,然而没等他抡上两拳,忽然感到头上一痛,背后被一个硬物框框碰了几下,他就被人从地面上眼冒金星地拽了起来。3XzJmL
等到唐恩定睛一看,把他拎起来控制住的居然是两个站得笔挺的士兵,其中一个背后还背着一杆寒光闪闪的长矛。3XzJmL
“大人,就是他!”到了此时,那个中年农夫居然带着哭腔地叫了起来。“就是他兜售宗教迷信物品,被我发现了还打我!”3XzJmL
“放你妈的狗屁!”唐恩愤怒地大声叫道“你怎么能血口喷人!你个老.不死的东西!”3XzJmL
唐恩的话还没有说完,站在旁边扣着他一只手的一个士兵忽然闪身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把他下半句话打回了肚子里。3XzJmL
那士兵大喝一声,立刻把唐恩吓得啥也不敢说了,最后向旁边另一个背着长矛的小头目打扮的士兵报告道:“沙明同志!就是这个家伙!我已经关注他好几天了!”3XzJmL
“对对对!”那个中年农民也跟着叫了起来。“就是他宣传迷信思想!投机倒把!弄不好是教会派来的间谍!”3XzJmL
唐恩顿时心里一凉,心里只希望这个小头目能理智些。3XzJmL
那个小头目见到抓到唐恩表现得居然比串通好坑害他谋财害命的两人还要兴奋,只是大叫道:“好!好!快把这个反革命分子押下去!我这就去报告秋金委员!”3XzJmL
小头目话音刚落,就一溜烟地向旁边的山头上跑去了,而此时那串通好的中年农民和士兵更加得意,二人各在唐恩前后把他堵住,士兵掏出一捆麻绳把唐恩的双手反绑在了身后。3XzJmL
“放心吧,叔。”旁边的士兵耸了耸肩。“有我在呢,他敢说什么?沙明队长的脾性我都摸透了,他这一被抓去,怕不是得干好几个月的苦力。”3XzJmL
“你们……”唐恩惊诧地刚想开口,却猛然想起了中年农民的警告,只好立刻闭上了嘴。3XzJmL
“啧,真麻烦。”士兵皱了一下眉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破布,径直塞到了唐恩嘴中,让后者顿时除了“呜呜”的声音之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3XzJmL
该死的,枉我还以为他们和那些个强盗般的贵族兵不一样……3XzJmL
“这种犯罪分子在公社还是首例,我建议从重处罚。”3XzJmL
虽然秋金心中不是没有答案,但眼下公社内各个头头脑脑都在外出办事,留守公社的他就是话事人——作为威严的上位者,太快做决定总是不好的。3XzJmL
“他的罪行不小,但绞死还是过分的。”沙明想了想答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他几年劳役吧,让他在劳动中改造自己!”3XzJmL
站在秋金身后的里德听着两人的交谈,却是皱起了眉头。3XzJmL
一股荒谬感突然从里德心底升起,让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3XzJmL
“嗯?”似乎对一直跟班似的里德主动开口打断了自己的交谈有些诧异,秋金哼了一声。“你说什么?”3XzJmL
“我是说,他为什么有罪?”里德转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昏迷不醒的“罪犯”。“他不就是摆摊卖东西么?”3XzJmL
听到里德的问话,秋金顿时一皱眉露出了“你政治觉悟怎么这么低”的表情。3XzJmL
没等秋金开口解释,沙明已经抢先开口道:“我们是共产主义者,当然不能允许随便摆摊卖东西了——这种资产阶级法权如果不限制,很快就要发展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3XzJmL
“哈?走资本主义道路?”里德挠了挠脑袋。“这人算资本家?他也没雇佣别人啊。”3XzJmL
“这你就不懂了吧。”沙明耸了耸肩。“他现在摆摊卖东西牟取暴利,就是不劳而获!世间上的一切都是劳动创造的,他不劳而获,不是剥削是什么?而且他今天靠投机倒把获利,明天就能用这黑钱买地或是开工厂当地主和资本家,那他不是剥削者是什么?”3XzJmL
他本能地觉得沙明的逻辑里一定有什么漏洞,但由他的见识实在是挑不出来。3XzJmL
“而且他卖的不是别的,是教会的宗教物品。”秋金开口补充道:“无论如何,公社绝不能允许这种宗教迷信泛滥。”3XzJmL
里德知道话到这份上,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了——而且他真没有那个口才去和两个欧格斯学生出身的干部辩论理论。3XzJmL
“那些已经被他卖出去的十字架之类的东西也不能留着放任。”秋金忽然想起什么,再次开口下令道:“沙明,你带一队战士,今天晚饭时把那些东西收缴上来,统一销毁吧。”3XzJmL
沙明对秋金交给他的任务非常看重,把原本公社的老社员都发动了起来,当天晚上聚在火堆旁搞了一个热热闹闹的“群众公审大会”,不仅当场宣读了唐恩的罪行判了个一年“劳动改造”,还命令士兵把强制收缴上来的十字架和小神像之类的东西全部堆在一起点了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又鼓动起群众们大喊三声“打倒封建迷信”才算完事。3XzJmL
沙明回来时得意洋洋地吹嘘自己做了一件“非常革命”的漂亮事,秋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就跟着夸了几句。3XzJmL
第二天早上,公社西边道路上站岗放哨的卫兵,汇报说抓回了四个试图逃离公社的农民。3XzJmL
秋金立刻警觉起来,带上全部留守公社的自卫军战士,连夜统计了一遍此时公社内的全部人口,和之前最近一批迁移民抵达时所做的人口普查数据一对比,到又一天早上,才发现少了足足二十七个人!3XzJmL
顿时陷入惊慌之中的秋金立刻命令沙明带队堵住离开公社三个方向的主要道路,又在接下来的三天内抓住了十五个试图拖家带口逃离公社的新迁移民。3XzJmL
秋金和沙明都没想到,他们自以为无比正确的“革命”行为,此时却逐渐成为了公社在新迁移民中公信力不断扩大的溃口。3XzJ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