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冽的北风从大地深处吹来,越过了雪原、高山、海洋,变得极其湿润,湿润到几乎能凝聚水珠。充满了水珠的冷气最终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在年末的东京湾的上空驻足,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继续吸收着无处不在的水气。3XzJod
于是云变得沉重起来,原本如棉花般松散洁白的云朵被水浸透,变灰、变重,直到皱成一块灰布,沉默地笼罩在东京的上空。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有什么东西积累着、聚集着,终有一时要彻底释放。而东京街头愈发昏暗的光线和不时刮过的冷风,就是最好的证据。3XzJod
但这股冷风在下北泽的街头却突然变得缓和了,兴许是东京大片大片的高楼总算起了点作用。又像是注意到什么,下意识地停住急匆匆的脚步,侧起耳朵聆听。3XzJod
声音从街角逸出,很快便充斥了整条街,又高又飘,像南风一样温热,像北风一样激烈。顺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却只有街角一扇不算厚重的木门,以及微微敞开的门缝。3XzJod
这是奇特且复合的声音,属于某种的弹拨乐器,坚硬、清脆、透亮。一个坚韧的物体敲击紧绷的弦,周围的空气便震动,泛起波纹;波纹传到同样紧绷的皮上,皮也震动着,又将波纹传入琴筒,产生一种具有空间感的声效。3XzJod
三味线的音色就是这样:声音并不悠长,甚至可以算短促;音色不算纯净,甚至随时带着尖锐的杂音。几乎可以用干瘪和嘈杂来形容它,算不上是什么好听的声音。3XzJod
三味线舞起来了。一弦像行军的步子,有着钟表般的稳定,声音扎实厚重如土;二弦和着一弦的速度扫拨着,像根托举着天地的柱;三弦高高地飘在最顶上,像一片云,却不是夏日傍晚天边安详的云,而是暴风雨中不断被撕碎、组合,变换着形态的云。这片云有时像棉花,但几息间就散开了,成了一阵风;风和煦了一会儿,又是几息,突然感觉有些凉意,那是风里掺了雨;雨便落下来了,最初还只细如牛毛,过了几息,逐渐激烈起来了,咣咣咣撞得耳朵生疼。3XzJod
咖啡厅里的听众们也注意到了,齐齐偏过头,目视着角落里的那团疾风。只见得她端坐,头不动,身不动,腿也不动,一双手却快得看不见影子。随之而来的就是风般雨般的琴声,空气仿佛都沸腾起来了,开始在小小的空间里流动,鼻子都吸不进氧气。于是人们下意识地忘了氧气,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角落,盯着三味线,耳边只有疾风一样的琴声,以及自己的心跳。3XzJod
咚咚,咚咚,心跳和低音对上了速度,闷闷的,远远的,像天上可能会传来的雷鸣;中音则依然如柱,有力,人们下意识地低头,眼前的咖啡还剩下一些,原本无波的液面现在满是涟漪;涟漪的上方是不曾停歇的风,这是高音,高音在咖啡厅里盘旋,冲撞着,将店门硬生生挤出一条缝,涌入东京灰沉沉的天里,融进都市嘈杂的汽笛声人声与施工噪音中,再也分不清彼此。3XzJod1
藤崎花子回过神来,轻轻放下三味线,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出一口气。3XzJod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出丑的准备,毕竟有那么久没有练过三味线,一点感觉都没有,小失误肯定会有很多。但没有想到,自己手上的肌肉几乎有了记忆,毫不费力地完成了一整首曲子的演奏。哪怕她已经不太记得曲子的旋律,但她的手依然记得。3XzJod
想到这里,她有些恍惚了,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好事。或许是好的,毕竟能把乐曲完整地演奏下来,也没有太大的纰漏,没有在大槻悠悠子面前露出狼狈的一面。3XzJod
但这是什么感觉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演奏,手指在锋利的钢弦上飞快滑动,指肚上却完全没有破损,甚至没有划痕。3XzJod
此时人群后知后觉地响起掌声,藤崎花子微微一躬身,算是回应,然后站起身,看了一眼大槻,准备走回柜台去。3XzJod
大槻悠悠子的话牵住了她。她转头看过去,大槻悠悠子也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捏着杯柄的手也微微颤抖。3XzJod
“额,是的,在家里学过……”她之前不是问过了吗?藤崎花子腹诽。3XzJod
“这、这样。”大槻悠悠子偏开脑袋,看向愈发阴沉的窗外,嘴里的话也模模糊糊、躲躲闪闪,说,“弹得不错。”3XzJod
就专门说这个?藤崎花子有些意外,但隐隐地开心,被朋友称赞,确实是件好事。3XzJod
“我不是特别懂邦乐。你自己应该明白一些,你这样大概是个什么水平?”3XzJod
“就、就是,给我描述一下。我录了视频。”大槻悠悠子的脸突地红了一些,“我好和长谷川说,让她发上网去推广一下。这样子找乐队就会方便一些。”3XzJod
“不、不过,你弹得确实还可以。”大槻悠悠子眼神又开始躲闪,“应该能够进某些和乐团。”3XzJod
“和乐团?”藤崎花子下意识皱起眉头,“这个就稍微有点……”3XzJod
“该说是不太喜欢呢,还是……啊,什么都没有。”藤崎花子自知失言,很快刹住了车。3XzJod
藤崎花子感觉全身都冷下来了,刚刚因演奏三味线而温热的身体如坠冰窟。她好像有很多话想对大槻说,比如藤崎家,比如邦乐,比如摇滚,比如乐队,但她开不了口。3XzJod
她知道,自己如果开了口,可能就不会那么纠结,可能就不会这样模棱两可。但她不想因为自己还差了一口气的水平,让大槻难堪,让大槻的音乐蒙尘。3XzJod
“这个就不用麻烦——”藤崎花子还想推脱,看向大槻悠悠子。却感受到大槻身上传来的莫名的感觉,不敢再说话。3XzJod
大槻把头埋得很低很低,藤崎花子看不到她的表情,也不敢看她的表情。3XzJod
“所以我说,你总是这样。什么话也不说,动不动就道歉,做什么都这样小心翼翼——我们不是朋友吗?”3XzJod
藤崎花子总算看到了大槻的表情,那是一张失望的脸,一张遗憾的脸,脸上又有各种各样复杂的东西,她看不明白,下意识地低下头。3XzJod
“别来看演出了。”3XzJod1
再抬起头,大槻悠悠子已经离开,眼前的椅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纸币被压在杯子底下,被外面的风吹得上下翻飞。店门已经大开,看不到大槻悠悠子的身影,只有属于年末东京湿冷的冬风,店里的气温都下落了几度。3XzJod
藤崎花子下意识地冲出门外,站在下北泽的街道上。街道上已经没有大槻的背影,只有店铺门口红红绿绿的彩灯,彩灯被冷风吹着,微微晃动,却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在阴沉的天空下格外显眼。3XzJod
她突然感觉到脸上冰凉,手上也冰凉,于是托起手掌,只看见白色的结晶无声地摇曳,缓缓落在她的掌心,带走一点温度,很快融化成水。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