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街站着个五大三粗的迎宾猛男，豪迈得有些粗野的行为将来自雪境的异域风情带进这座现代化城市；店里亮堂堂的，四周的墙壁悬挂有形形色）（色的动物皮革和织物，手工毛毯上编绘着奇妙的图案，或是粗糙或是细腻的毛发被橘黄色的灯光照耀，令人心生暖意；几个货架占据着店铺正中的大片空地，带有宗教色彩的木雕纪念品，兽角兽爪兽牙兽骨制作的护身符，肉干、奶制品、果干还有酒水，琳琅满目，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店铺尽头的庞大非卖品摆件，所有客人一进门便能看到那头高山驮兽的完整骨架陈列于此，一具厚重而沉默的遗骸，差不多有一辆小轿车那么大，即使逝去多年也威势不减，这种力大无穷但又行动缓慢的生物是谢拉格的重要生产工具，雪境人爱护它们，将它们当作伙伴看待，因年长而寿终的驮兽会被物尽其用，而只有生前最为雄壮的个体才会保留下完整的骸骨以供后人瞻仰缅怀。3XzJmB
店外的吆喝声沉寂了下来，在魁梧的迎宾先生的盛情邀请下，田合欢进到了这家名为雪境精品的店铺。3XzJmB
“耶拉冈德在上，没想到我居然有幸能在这片远离圣火的土地上与您再次相会。”3XzJmB
隔间里，谢拉格人搬来了小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田合欢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歉意的微笑。3XzJmB
“人生何处不相逢······我是说，愿耶拉冈德与你同在，很高兴能在这座缺乏信仰的城市中见到你这位虔诚的信徒。”3XzJmB
当说出这句神神叨叨的话时，田合欢尴尬得几乎要隔着鞋垫把地砖抠烂，现如今的她无比痛恨曾经轻易地答应了那位白毛女神的自己，本以为轻飘飘的一句承诺将她逼到了这幅境地——不得不装神弄鬼，口吐妄言。3XzJmB
面前的谢拉格人显然对能够与他们心目中的圣女会晤而颇感荣幸，这大只佬容光焕发，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离开家乡前往龙门，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移动城市像是蠕行的山脉般在荒凉空阔的戈壁滩上自遥远的地平线划过，穿梭在高楼大厦组成的钢铁丛林中，无数装着四个轮子的大铁盒奔流不息，更别提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灯光和广告牌，雪境之外的一切景象都是那么得令人惊奇。3XzJmB
虽说在出发之前，他已经经历过喀兰贸易的有关培训，但从那个发光箱子（似乎是叫做电视机）里看到的是一回事，亲眼目睹的又是另一回事了。3XzJmB
祭司们说，外乡人都是些对喀兰一无所知的可怜之徒，他们未闻神之名，未承神之恩，他们体格孱弱，精神也很弱小，明明饱受疾病和天灾折磨，却还彼此争斗不休。喀兰神教鼓励竞争，但自相残杀已经超过了优胜劣汰的范畴，面对荒野中的豺狼猛兽，不同种族不同地域的人类应该团结起来，而不是在内耗中变得越来越虚弱。3XzJmB
于是随着前不久的选圣仪式胜利召开，身为外乡人的新任圣女发表的那通演讲，引起了蔓殊院的重视，于是组织研究决定，把像他这样的虔敬之人派遣到雪境之外的诸多国度，用所见所闻印证圣女的教诲与承诺，散布神明的福祉，传播雪山的文化。3XzJmB
起初他有些困惑上述的高贵行为和自己这些天站在店外吆喝叫卖有啥关系，但喀兰贸易的人也说了，这就叫“文化输出”，接着又是什么、“软实力”、“民族认同感/自豪感”、“遥遥领先”之类让人困惑的词汇，说得他迷迷糊糊的，他是个粗人，让他跟隔壁村的冠军勇士开片，或是和林子里的野兽搏斗这些事他在行，而在背熟台词之后，站在门前对着路人几句喊广告也难不到哪去。3XzJmB
身为村子里最能打的人，他的躯体健壮而纯洁，不可能在这些瘦弱的外地人面前怯场，而后者或是惊奇或是欣赏的目光令他很是受用，现如今他多少有些认同希瓦艾什（银灰）家的说法了，这么做确实有助于输出他们的文化。3XzJmB
田合欢也很高兴能从对方口中得知来自雪境的好消息。在圣女恩雅的调解下，三大家族重新坐回了会议桌前，他们达成了一些协议，有些在以前看来是离经叛道的设想得到实现。不少外乡人被引进了谢拉格的群山，带着许多稀罕的物件，也有不少谢拉格人走出雪境，去到外界增长见识。3XzJmB
虔敬神明的男人双手托举着一块蒙在白布中的条状物品，恭恭敬敬地递给面前这位喀兰神钦点的冒牌圣女，后者接过来，发现这是一尊谢拉格家家户户都会供奉的耶拉冈德神像，然而和传统的木雕泥塑不同，这东西的材质明显是塑料。3XzJmB
神像的造型选择了一位高挑而丰韵的女性，其线条柔和，慈眉善目，带着显而易见的母性，有一说一，和田合欢之前在山上见到的那个身娇体柔的小妹妹形象大相径庭。3XzJmB
不过正所谓一万个人眼中有一万个哈姆雷特，而且考虑那家伙复杂的成分，以上形象都有可能是祂的化身。3XzJmB
用这种可以大规模生产的塑料小人来传教吗？不失为一种好办法，神像的材质和颜值都不错，被人买回家摆着当装饰的话，或许确实能收集到不少欣赏、喜爱之类带有明显指向性的情绪，从而转化为对喀兰神的信仰。3XzJmB
“我能够得到它吗。”田合欢重新给塑像裹上白布，收进了上衣口袋里，明明嘴里说的是疑问句，却压根没考虑到对方拒绝的可能性：“离开喀兰时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带一个走。”3XzJmB
一个传统谢拉格人自然不可能拒绝他们眼中的圣女，事实上，男人巴不得能向对方提供更多东西，对于信徒而言，被神职人员索要物品是罕见的福分，是在为自己的信仰添砖加瓦，哪怕只是被要走一针一线也值得庆贺。3XzJmB
“当然！请您随意！啊对了，我这还有好多东西，请您过目，挑选！”3XzJmB
男人当即起身，里四处寻找更多能引起田合欢关注的物品，很快，他把大包小包的零食塞到一个编织袋里——在环境恶劣的地方，食物往往是最贵重也最派的上用场的礼品——然而等他回到小房间时，发现里面早已空无一人。3XzJmB
他只能看到，圣女刚刚坐过的小板凳上放着一块晶莹剔透，寒气四溢的冰片。3XzJmB
男人伸手拾起，沉思三秒后，他闭上眼睛，将冰片贴在了额头上。他想，这必然是圣女对他的褒奖。3XzJmB
通过一点潜行小技巧脱身之后，田合欢在阴暗的小巷中拍去了自己身上沾的匿踪烟雾，并确保塑料袋里的打包盒没染上味道，这才松了口气。3XzJmB
本来只想毛点东西就走，结果对面差点把整个店拆了送过来，真是淳朴得令人害怕。3XzJmB
田合欢环顾四周辨认方向，准备返回住宿的酒店，饭后的散步耽误了不少时间，再不快点回去的话就要害得红饿肚子了。走之前她再一次隔着衣兜确认了一下里边塑料小人的轮廓，3XzJmB
不得不说，想出这一招来传教的人成功了，他/她让一位坚定的无神论者收下了这个明显带有宗教色彩的礼物，堪称糖衣炮弹的典范之举。3XzJmB
但是没有关系！即便收受了来自封建迷信的贿赂，田合欢也依然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就像以前她会在各种推销活动中通过收取传单来蹭吃蹭喝，再把传单拿回家折千纸鹤那样，糖衣炮弹咋了？咱把糖衣吃干净，炮弹打回去呗！3XzJ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