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眼前的景象都变了样。3XzJov
我仍旧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只是这张用铁皮和塑料板搭起的床似乎并没有垫上太多的棉花,躺在上面会有一种硬得硌骨头的感觉;我的身上套着一件蓝白相见的病号服,这种刻意设计得很宽松的衣物不会让人觉得紧仄,但扑面而来的消毒水气味却让我感到难以呼吸;明媚的阳光顺着窗台洒落在了亮白色的地板上,尽管并没有直接照在我的脸上,可我还是被它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睛。3XzJov
我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感受着周围这明明很熟悉,却总感觉有些陌生的一切。3XzJov
可能是因为睡迷糊了的缘故吧,我的脑海里总是会时不时地浮现出一副与我的所视截然不同的景象。3XzJov
就好像,我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在梦境中,我躺在一张非常柔软的病床上,触手可及的地方浸满了玫瑰花的芬芳,名为“黑暗”的温柔轻轻地拥抱着我,让我直到从梦中醒来都仍无比眷恋。3XzJov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病房里那极为刺鼻却绝对干净的空气,想要快一些从这亦真亦幻的混乱中挣脱出来。3XzJov
就在我眼前的天旋地转逐渐恢复平稳的时候,病房外的门毫无征兆地被人撞开了。3XzJov
几乎是一瞬之间,几个护士装打扮的人冲到了我的面前,她们手忙脚乱地捧起了我的脸,像是还嫌阳光不够明亮一般的,拿起一只小号的手电筒,拨开我的眼皮,直直地朝着我的眼珠里面照了进去。3XzJov
我也不知道她们在做些什么,我只知道她们这样做,让我很不舒服。3XzJov
但我没有多说什么,因为我什么都说不上来。在我的肢体开始下意识地反抗之前,这些经验相当丰富的专业人士们就已经紧紧地摁住了我。3XzJov
过了好一会,她们对我的“检查”总算是结束了,也不知道她们究竟得出了什么结论,只是嘴里说着一些我根本就不理解的话语,然后其中几个护士便自顾自地离开了病房,丝毫没有一点在意我作为病人——可能算是吧——的感受。3XzJov
我晃动着自己的脑袋,等待着自己的视野一点一点地恢复平稳,然后抬起头,艰难地打量着那剩下几个留在这里的护士。3XzJov
与她们大眼瞪小眼地相互看了一会之后,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了看他们,确定了我面前这些穿着护士服的人影,是我认知之中的,在生物学中与我一样被划在同一类的人类,而不是头顶上长着长耳朵,屁股上有一团圆尾巴的人型兔子。3XzJov
在那个梦中,我一样躺在某个病房一样的地方,身边一样有许多护士,但她们中的大多都不是人类,而是长着四肢和人脸的兔子。3XzJov
我很确定她们并不是带着纺织兔耳和兔尾的“兔女郎”,而是通过某种修炼从而变成了人型的,货真价实的兔子……3XzJov
不对不对不对……什么兔子护士啊,我这是睡得有多迷糊啊。3XzJov
那个梦的确非常真实,但无论它再怎么真实,它也只是一个梦,不可能是真实的。3XzJov
我尽力地尝试着将梦境中自己看到的东西与现实中的东西区分开来,听上去有些滑稽,但对现在的我而言,这是一件相当困难的挑战。3XzJov
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会觉得我现在是在做梦,而我在“另一个世界”里看到的东西,才是那所谓的真实。3XzJov
一个女人冲得最快,她飞扑一般地扑倒在了病床前,满脸泪痕地抱着我,在啜泣的声音中说不出一整个连贯的句子,只能用哭泣向我传达她想要描述的东西。3XzJov
我稍微回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谁——我的母亲。3XzJov
我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发现这一次挤进病房的人们并不全是医生和护士,还有我的父亲,我的哥哥,我的其他的家人,我的老师,我的同学,和其他的一些认识我,我也认识的人。3XzJov
他们全都用一种带着关切的眼神望着我,让我有些……受宠若惊。3XzJov
毕竟长这么大,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急切地关心着。3XzJov
他们都站在那里,低着头互相耳语着,好像都是讨论着我的样子。3XzJov
虽然他们已经尽量地压低着自己的声音,可我还是觉得他们好吵。3XzJov
护士们把我的母亲从我身上拉开,随后又带着我离开了病房,一路朝着医院外面走去。3XzJov
一群举着摄像机与话筒的记者,正人挤人地堵在医院的大门外面,“全副武装”地等待着他们的目标,而我的出现,就如同那颗置入汽水里的薄荷糖一般,瞬间引起了人群的沸腾。3XzJov
他们对着我闪烁着比太阳还要刺眼的闪光灯,嘴巴里喷吐着一连串我根本就听不清楚的问题,然后举着话筒对准了我,想要我按照他们的想法说些什么。3XzJov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进退。3XzJov
幸好,站在医院外面等我的,除了这些记者,还有不少同样全服武装的警察。3XzJov
他们一左一右地把我夹在中间,帮我从记者们围起的人墙中拨开了一条路,然后一路连推带挤地,把我带上了一辆警车。3XzJov
周围的景象如同幻灯片那样一幕接着一幕的切换,而我一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好像无论如何都与我一点关系没有的那般,只能迷茫地望着前方发呆,什么都想不起来。3XzJov
等到我再一次被人唤醒的时候,我仍旧穿着那件病号服,只是我已经连那床薄薄的毛毯都没有了。3XzJov
身下的这张铁皮椅子上面没有披着一点棉花或者皮革,光是那冰凉的触感都需要让人花上一点时间来适应;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两本档案一样的硬壳本子,还有一杯考虑到我还算个病人所端上来的热水;房间里除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之外,仅剩下的装饰物就是有那挂在天花板上的摄像头。3XzJov
我知道,这里是审讯室,通常是警察们用来审问犯人的地方。3XzJov
在我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满脸愁容的警察,他正翻看着眼前的档案,而他看到的东西似乎正是他愁眉不展的原因。3XzJov
该怎么说呢?在那场梦中,也有人曾经像这样,与我四目相对……准确点说,是五目相对,梦境里的那个人,除了头上的两只眼睛,她的胸口上还用绳索或者血管一样的东西吊着一只眼睛。3XzJov
他们的眼神都有些相似的地方,好像……都看着我很可怜。3XzJov
我也不知道他在问些什么,只能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我有在听他说话。3XzJov
“现在的你看上去很疲倦,出于对你身体状况的考量,我们应当让你再多休息一段时间。只不过,眼下有些问题,还是迫切地需要你来解答。所以,就让我们尽量弄得快一些,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要对我有什么顾虑,问完了我就放你回去,怎么样?”3XzJov
他的胸口上别着他的警徽,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耀眼。3XzJov
他在用一种充满着“谦卑”的语气向我询问,虽然我很清楚,他完全可以更强硬一些的。3XzJov
出于一点礼貌,我没有闭着嘴巴点头,但我也只是多嗯了一声。3XzJov
“好,那首先,我们先来谈一谈你。两年前,你参加了一场考试,那场考试将决定你是否能够获得专业水平资格认证,还记得吗?”3XzJov
我的确参加过这么一场考试,如果能够通过,我将可以通过学校获得一个极高的就业起点,也因此,考试的难度非常大,我还能记起为了通过这一场考试,我那没日没夜背书的样子。3XzJov
我想说那场景仍然历历在目,就好像我昨天才结束考试一般。3XzJov
“是的,这是我们在联网系统中所能查询到的,你最后出现在社会中所做的事,而那距今已经有两年了。”3XzJov
“也许这样说会有些冒犯,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坦诚一些。在得知了自己并没有通过考试之后,你做了些什么?”3XzJov
“我……”虽然很不愿意,但我还是根据警察的指引,回忆着自己曾经面对的东西。“在收到不合格的成绩单之后,我觉得很沮丧,很难过,就……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关上了所有通讯工具,躲了起来。”3XzJov
“躲了起来?”听到这个,警察的眼光瞬间警觉了起来。“躲到了哪里?”3XzJov
“就……我自己的房间里呀。我哪也不想去,就像一个人呆着。”3XzJov
“如果你真的只是呆在你的房间里,那我们也没必要在这里说话了,不是吗?”3XzJov
“如果你一下子记不起来了,那或许我的回忆可以帮你想起一些什么。毕竟在当时,是我撞开了你房间的门。”3XzJov
“是的,你的家人在确认你失联四十八小时过后向警方报案。为了寻找你的踪迹,我砸开了你当时所居住的那间出租屋的屋门。你刚刚说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我看到的,是一个空无一人的房间。”3XzJov
“而在那张乱糟糟的床铺上,我找到了一只空的药瓶,上面写着的药是安眠药,你还记得吗?”3XzJov
“不用有什么顾虑,我并不是来嘲笑你的,我是来帮你的。你只需要诚实地告诉我,在考试失利之后,你是否尝试过使用任何手段自杀?”3XzJov
在所有的努力全数宣告白费之后,我的眼前的世界一度陷入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3XzJov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一口气吞下那剩下的半瓶安眠药,可能是我真的产生了想要与世长辞的想法,也可能我仅仅只是想要饱饱地睡上一觉。3XzJov
或许这种时候,否认是没什么意义的。我朝着警察点了点头。3XzJov
“也许这个时候,我应该告诉你,那只是一场考试,漫长人生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考验而已,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往后的人生中仍旧有无数可以走向更高处的机会,你不应该那样自暴自弃,你应当坚强,去面对……”3XzJov
我能够感受到,这位称职的警察是抱着怜悯一般的关心在安慰我。但让我感到不安的,是这样的关心,这样的安慰,我好像在那个漫长的梦中感受到过。3XzJov
在梦里,那个长着三只眼睛的少女,也对我说过相似的话。3XzJov
“但那毕竟是两年前的事了,这个时候再提起这些,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3XzJov
“而现在,我们在面对一个更要紧的问题。在你失踪的这两年里,你去了哪里?”3XzJov
这似乎是在向我证明,为什么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会躺在病房里。3XzJov
可我怎么知道我去了哪里?服下安眠药之后,我就昏昏沉沉地睡了下去。3XzJov
我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一个与真实别无二致的梦。3XzJov
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把这个梦境里出现的名字给说出来的。3XzJov
但令我更加惊讶的是,警察那沉重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他并没有因为我坐在这里跟他说梦话而感到愤怒或者失望,而是截然相反地,更加感兴趣了一些。3XzJov
就好像,我并不是在做梦,我真的去到了那么一个名为地灵殿的地方,在那里居住了……两年之久。3XzJov
“在最近十年的时间里,我们这个地方通报了超过一千起失踪案例,这其中有将近五百起案例,是失踪人员在确认失踪超过一年之后,又重新被人们找到的。你跟这些人拥有着许多相似的地方:失踪前都有过想要自杀的想法,甚至有人已经付诸于行动,在长时间地失踪后又再次回到人们的视野中,并且,都提到了一个叫做地灵殿的地方。”3XzJov
“这上面的许多图画,是根据已找回的失踪人员的描述,所描绘的部分地灵殿中的场景,你看看这些图,是不是你在那里看到的模样?”3XzJov
这些毕竟是用一只铅笔简单涂抹出来的图画,不像是照相机照出来的那般细致。但如果他们也给我一只铅笔,我想我画出来的东西,可能和这些画大差不差。3XzJov
恍惚间,我惊恐地意识到,我脑海中的那些记忆并不是来源于我的梦境,而是来自于一个我真真实实地去到过的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3XzJ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