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一条薰早就明白,他无法脱身于战斗,也无法让自己的手不沾染同胞的鲜血——因为当前的这个世界就是如此,魔王定下的规矩无人能违反,无论他这个人类还是滋·芭璐芭·蝶这个古朗基,都不过只是魔王定制舞台上的傀儡罢了,他们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有顺应着魔王的期望,在规则的操弄中迎来各自的终局。3XzJnI
他是这么想的,也终于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知道,如果他想要继续活下去,想要继续守望的话,就必须要让自己的手沾上鲜血,唯有顺应这个世界的规则,才能获取通向未来的可能——“一心赴死不过是冠冕堂皇的逃避,活下去才是对勇气真正的试炼”,而他,要面对那名为“活下去”的试炼。3XzJnI
若在异族的操弄下手刃自己同胞是无法原谅的罪的话,那么就让他穷尽自己的一生去背负那一份罪吧,然后在那生的尽头,由已被自己杀死许久的刑警之魂给予自己审判——3XzJnI
他是这么想的,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已经规划好了自己的人生,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是那样的结局:3XzJnI
生的意义,存在于此的愿望,她在落下的帷幕之前微笑着,宛若玫瑰花一般绽放。3XzJnI
就仿佛是回到了人类时代一般,一切都那么的让人感到安心——甚至可以说更加轻松,毕竟与人类时代时的他不同,现在的他并不是刑警,也不必再与罪犯斗智斗勇……在这个绝大多数都是妇孺老人的人类聚集地里,他练就的一身刑警本身根本用不上,所以除了在需要的时候干些体力活外,多数的时间里,他都在聚集地的角落里默默地坐着,然后将视线投向聚集地的人群。3XzJnI
兴许是出于对残存同胞自然的亲和力,并没有费多大力气,五代稔很轻松的就让滋·芭璐芭·蝶融进了聚集地的人群,而聚集地的那些人也没有发现滋·芭璐芭·蝶其实是一个古朗基……这大概得归功于滋·芭璐芭·蝶自身的种族特性,比起其他的第二代古朗基,滋·芭璐芭·蝶更加接近人类,甚至可以说不展示那缠绕在手臂上的荆棘的话,她就跟一般人无异——当然,若非如此的话,一条薰也不会带滋·芭璐芭·蝶到这个地方,更不会让她去接近人群,毕竟一个古朗基突然出现在全是人类的根据地里,总会给人带来恐慌。3XzJnI
虽然,一条薰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把滋·芭璐芭·蝶带到这个聚集地,并付之行动……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算是引狼入室,放在还在跟古朗基激战的时期,做出这种事的他无疑就是史无前例的大叛徒——虽说现在已经不是跟古朗基激战的时期,也已经不是人类时代了,但不管怎么说,做出这样的行动,终究还是有些奇怪。3XzJnI
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样的行动呢?仔细想想,连自己都有点搞不懂自己了,是因为被那份迷茫的表情所触动,还是因为感受到了那份想要了解生命的渴望呢?想到这里,一条薰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就对滋·芭璐芭·蝶产生了一股“信任”,他坚信滋·芭璐芭·蝶不会杀人,坚信滋·芭璐芭·蝶会遵守约定,尽管……滋·芭璐芭·蝶终究是一位古朗基。3XzJnI
还真是可笑啊,过去身为刑警的自己居然会选择“信任”曾经身为敌人的“异族”,想必自己也一定是被这怪异的时代扭曲了……一条薰不由得自嘲的笑了笑,他甚至觉得,若是过去的自己看到现在的自己,必定会将现在的自己射杀吧?什么人类的叛徒,背弃了自己信仰与内心的可耻家伙,根本没有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必要——3XzJnI
一条薰抬起头,望向夜幕降临的天空,于夜空之上点缀的星星依旧那么明亮,无论在人类时代还是现在的古朗基时代,它们都没有什么变化……一条薰伸出了自己的手,做出了一个抓取的动作,然而这是个没什么意义的动作,毕竟不管怎么抓取,星辰都不会落入他的手中——他慢慢的放下了自己的手,盯着自己那磨损起茧的手掌看了几秒,随后,他将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3XzJnI
但是啊,他想要去理解——尽管这听上去很愚蠢,但他知道,这是他内心最真挚的想法,是他与滋·芭璐芭·蝶相处了这么久后,内心延伸出来的渴望……他想要了解,古朗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毫无疑问,曾经进行杀人游戏的古朗基是他的敌人,人类的敌人,可是现在的古朗基呢?被剥夺了杀人的权力后、进化成了像人类一样的第二代古朗基呢?像滋·芭璐芭·蝶这样的存在,又究竟算是什么?3XzJnI
被剥夺了“杀人”的权力之后,一些古朗基终于获得了看向周围世界的机会,就仿佛是第一次诞生于这个世界一般,它们对这个世界感到好奇……甚至是迷茫、无助,如此这般,显得他们完全不像是一场战斗的“胜者”,而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它们开始索求答案,以求解开自己的迷茫,而他们索求答案的对象只有一个……那正是他们的手下败将,“人类”。3XzJnI
胜者向败者寻求答案,多么荒诞,然而对于这个世界而言,这却是发生在眼前的不争的事实:被剥夺了“杀人”权力的古朗基在学习着,尝试着去成为“人类”……不,或许并不是如此,它们想要成为的也许并不是“人类”,而是失去了“杀戮”这一枷锁后,寻找到全新意义的,它们“自己”——3XzJnI
一条薰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答案,还是那一句话,他只是一个前刑警,深入思考出一些问题的答案并不是他能做到的事,他能做到的,只有根据自己的直觉做出适合的选择,然后好好的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只是尽管如此,他仍想获得内心的一个解,不是世界的答案与人类的答案,而是他自己的答案:他想要知道,于他自己而言,滋·芭璐芭·蝶的存在又算是什么……3XzJnI
“夜深了,你还在这里。”清冷的嗓音传入了一条薰的耳朵,将一条薰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一条薰转头望向声源处,立刻印入他眼中的自然是那熟悉的影子,滋·芭璐芭·蝶,“你该去休息了,我的感知告诉我周围没有敌意,他们很安全,你不必在这里守候。”3XzJnI
“呵……你误会了,我不过是单纯的睡不着罢了,倒不如说,我本来就是一个喜欢熬夜的人。”一条薰轻轻的笑了笑,坐直了自己的身体,“倒是你,被我所拯救的‘芭’女士,你才应该去休息才对。”3XzJnI
“芭”是五代稔给滋·芭璐芭·蝶取的化名,在五代稔的设定中,“芭”是一条薰从一位不负责的古朗基手下救下的人,带着挚友孩子的她无处可去,于是便只能跟随一条薰来到这个聚集地——很随意的一个设定,仔细一想便能查出破绽,然而对于聚集地这些对当今世界了解的并不深的人来讲,这却是个不需要怀疑的事实,毕竟,一条薰确确实实的将他们从古朗基的手下保了下来。3XzJnI
“我是古朗基,与你们人类不同,我没必要天天休息。”怀抱着婴儿的滋·芭璐芭·蝶坐在了一条薰的身旁,淡淡的开口说道,“休息对我来说,并不是必要的。”3XzJnI
“然而现在的你并不是古朗基,你不是‘滋·芭璐芭·蝶’,而是人类‘芭’。”一条薰转头看向滋·芭璐芭·蝶,开口说道,“对于人类,尤其是对于一位人类母亲而言,休息是必要的……你这样熬夜,他们或许会觉得奇怪的。”3XzJnI
滋·芭璐芭·蝶并没有立刻回应一条薰,而是抱着婴儿继续在一条薰的一旁坐着,两人就这么无言的呆坐在一起,直到大概过了五分多钟后,滋·芭璐芭·蝶的声音再次响起:3XzJnI
“跟你之外的人类相处,很微妙。”滋·芭璐芭·蝶开口说,“我知道这是因为我伪装的像是一个人类,他们不知道我是古朗基,因此会对我表露出善意……但是,这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那么多的善意,以及关心,我有些不知所措——用你们人类的话语来讲的话,就是这样的感觉。”3XzJnI
“你们人类,都是这样会轻易的接受自己的同族,并表现出善意的吗?”3XzJnI
“很遗憾,并不是,人类之中的坏家伙多得是,我曾经的工作,就是处理那些坏家伙。”一条薰踢开一颗脚边的石子,回答滋·芭璐芭·蝶的话,“那些坏家伙可不会轻易接受外来者和表露善意,反而会做出恶劣的行动去剥夺外来者……这个聚集地的人会那么做,完完全全是因为他们是不错的人罢了。”3XzJnI
“令人意外,我以为你会高度称赞自己的种族,然而你却说出了这样的话。”滋·芭璐芭·蝶看向一条薰,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些许的变化。3XzJnI
“我并不喜欢撒谎,再说了,在这个时代撒这种谎也没有意义,不过是自己编织美好的幻想来欺骗自己罢了。”一条薰站起了自己的身体,略微的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随后,他继续开口说道,“我说,滋·芭璐芭·蝶,做为一个‘人’跟他们相处,你觉得怎么样?”3XzJnI
“很不错,以人类的话来讲,他们让我感到很‘安宁’,这是之前我未曾感受到的东西,我很乐意跟他们待在一起——当然,如果我的推算没错的话,一旦我表明自己的身份,他们就会立刻对我表现出敌意,甚至是恐惧吧?”滋·芭璐芭·蝶回答道,“这种‘安宁’的前提,是建立在我是一个‘人类’上。”3XzJnI
“是这样没错,但就算如此,此刻的他们所向你表露的东西,以及你所感受到的东西,这些都并非是虚假的。”一条薰转过头,看向滋·芭璐芭·蝶,“它们确确实实的‘存在’于这里,滋·芭璐芭·蝶,请不要忽视它们。”3XzJnI
“忽视……我也无法忽视它们,薰,我喜欢这份‘安宁’,它让我……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滋·芭璐芭·蝶一边看着怀中的孩子,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开口说道,“就好像是身体变轻了一般,无论是头顶的天空还是眼前的森林,都变得无比开阔,让我感到十分舒适……以及满足。”3XzJnI
“以人类的话语来讲的话,那大概叫做‘幸福’……那是很多人类穷尽一生,也想要追逐与留下的东西,虽然以生物学的角度来讲,那也不过是一种激素的分泌。”一条薰继续的开口说,“或许我应该恭喜你获得‘幸福’,滋·芭璐芭·蝶。”3XzJnI
“‘幸福’……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嗯,我并不讨厌,我甚至希望,‘幸福’能够不断地持续下去。”滋·芭璐芭·蝶抬起头,对上了一条薰的眼睛,而在那一刻,不知是否是因为错觉,一条薰竟觉得自己在滋·芭璐芭·蝶的眼神中感受到别样的情绪,“薰,你觉得我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吗?或者说,你觉得我能够明白什么叫‘活着’,什么叫‘存在于此’吗?”3XzJnI
“我无法回答你。”一条薰果断地给出了回答,“但,滋·芭璐芭·蝶,如果那是你的期待,你的愿望的话,你应该比我更加期望一些东西能够实现。”3XzJnI
“我的,愿望……”滋·芭璐芭·蝶愣了一下,随后再一次的低下了自己的头,这一次,她以一条薰听不懂的语言再一次的开口,“真是不可思议啊,人类,不,一条薰(古朗基语)。”3XzJnI
“那么既然如此,我会去得到答案的,人类的存在、‘活着’的方式、合格的‘母亲’以及……‘真正的愿望’(古朗基语)。”3XzJnI
就如同前边所说的那样,一条薰很享受这一段时间的生活,因为这段生活的安宁让他有些忘记了时间,也让他忘了自己究竟该呆在哪个地方……究竟在这个聚集地呆了了多久,一条薰也有些不太清楚,毕竟在这个时代,身为人类的他在意时间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他只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滋·芭璐芭·蝶与聚集地的人们也逐渐熟悉了起来,人们愈发的亲近滋·芭璐芭·蝶,也愈发的好奇滋·芭璐芭·蝶怀中婴儿的全貌,毕竟滋·芭璐芭·蝶总是拒绝除五代稔和一条薰以外的其他人拥抱那个婴儿。3XzJnI
而且,那个婴儿的情况也有些奇怪,才过了多长时间,那个婴儿就有点不太像是个婴儿了,这生长速度未免也太快了,要说营养过剩的话,这个贫瘠的聚集地可做不到这一点,毕竟其他的孩子也没这个生长速度……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那个孩子的身上,难道藏着某种秘密吗?3XzJnI
大概是出于自身的善良以及对滋·芭璐芭·蝶的尊重,聚集地的人们并没有直接去询问滋·芭璐芭·蝶,但一条薰能感觉到,聚集地里的这些人们的疑惑越来越重,终有一天,纸会包不住火的——这是他漏算的一步,他没想到古朗基婴孩的生长速度跟普通人类不一样,一直这样掩盖下去也不是办法,迟早有一天会露馅的,所以,他需要做出相应的决策。3XzJnI
看来,是时候该离开了,这场过于久的旅途,也是时候该迎来结束了。3XzJnI
离别的理由就由他随便想一个,反正这个聚集地里的人们都会听他的,对他的话不会有任何怀疑——他不喜欢谎言,但谎言有些时候是个不错的道具,在处理一些问题的时候,他希望能物尽其用……毕竟现在的问题也是他自己搞出来的,他需要为自己擦屁股。3XzJnI
然而,还没等他正式的通知滋·芭璐芭·蝶离开,异变就忽然的出现,让这个离开变成了一个没法动摇的决定性事实……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在离别之前,滋·芭璐芭·蝶竟然会做出那样的选择:3XzJnI
那仍旧是一个夜晚,在众人都睡着之后,身为前刑警的他被一阵细微的动静吵醒,他带着疑惑走出了居住地,而接下来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在月光的照耀下衣衫破烂、宛若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而狼狈不堪的滋·芭璐芭·蝶。3XzJnI
“是‘烙印’的作用,那是每一个古朗基的身上都有的东西,未完成游戏和长时间不进行游戏的古朗基被‘拉’发现后,会被‘拉’通过‘烙印’给予相应的惩罚。”滋·芭璐芭·蝶似乎露出了一个自嘲似的笑容,但在夜色的影响下,一条薰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这是‘拉’的警告,已经到时间了,薰,脱离‘游戏’许久的我们,必须要重新回到‘游戏’之中。”3XzJnI
“……我知道,并且我也正打算在最近离开这里,毕竟再继续下去的话,一些东西就瞒不住了。”一条薰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开口——哪怕在聚集地过得再怎么安宁,他也明白终究会有这么一天,这是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哪有那么容易就从其中脱身,滋·芭璐芭·蝶终将回到游戏继续参与游戏,而他也终将回到战斗之中,并在战斗的终点对自己同胞犯下罪孽。3XzJnI
无法逃避,毕竟无论他还是滋·芭璐芭·蝶,都不过是魔王棋盘上的棋子、魔王规则操控的傀儡……这是他们的命运。3XzJnI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毕竟在时间的流逝下他也不再是以前的一条薰,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和面对些什么——3XzJnI
“薰,我要告诉这个聚集地的人们,我的真实身份。”滋·芭璐芭·蝶的声音冷不防的响起,让一条薰微微一愣,甚至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得不承认他被震撼到了,甚至在多年之后,他仍旧能回忆起这个场景,回忆起滋·芭璐芭·蝶所说的话,“我要告诉他们,我是古朗基。”3XzJnI
“你在说什么?滋·芭璐芭·蝶,你并不愚蠢,你应该知道说出这些东西后你将面对的东西……不,根本来说这又什么意义,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举动?”3XzJnI
当时的他不理解,完全不理解,因为对于当时的他而言,这位古朗基的行事方式已经脱离一些逻辑了,他甚至觉得,不是他疯了就是面前的这个古朗基疯了,亦或是……这个世界疯了,他在一场疯狂的梦中——但在那之后,在那件事之后,他大概理解了滋·芭璐芭·蝶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理由很简单,但当时的他却根本没有察觉到。3XzJnI
“因为,这是我对他们的告别……薰,在这之后就回到我们的游戏中吧,和我一起,作为我的剑去战斗,去抵达这个游戏的顶点。”3XzJ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