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过藤架,从花朵簌簌坠地的声响中,伊丽丝·奥尼希尔分辨出熟悉的足音。3XzJpp
来客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提防着花园中的一草一木偷听:“今晚十二点,我要带着你远走高飞,就在圣伯多禄大殿的门口。放心,我已经存了我们俩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并准备好了马匹。”3XzJpp
“嗯。”花瓣拂过鼻尖,伊丽丝终于启眸,看向的却是浅绿枝桠后死气沉沉的灰色堡垒。3XzJpp
伊丽丝掩唇打了个哈欠,向声音处望去,只瞧见花架后垂地的披风一角。她从衣袂想象出一整个人的模样,不禁微笑:“事到如今,你还问我?”3XzJpp
不等对方应答,她径自逗趣似的问:“真亏你能找到这里。你怎么总能找到我?”3XzJpp
闻言,伊丽丝秘密的恋人终于从花与叶的荫蔽里转出来,倏地俯身,与她几乎鼻尖相碰。3XzJpp
他带卷的黑额发下有一双善于含情的黑眼睛,不笑的时候却很幽冷。3XzJpp
他凝视着她,捉弄人的笑意像映在瞳仁里的藤蔓,攀上眼角眉梢,学她口气的调子有些轻佻:“事到如今,你还问我?”3XzJpp
伊丽丝生性易脸红,即便不真的感到羞赧,也常常因为他人的一句话面红耳赤。3XzJpp
但此刻,全怪恋人的凝视热度太甚,她禁不住别开发烫的脸。对方却轻抚她的面颊,凑得愈发近,吐出的每个音节都直落在她唇上:“你不问我准备带你去哪里?”3XzJpp
对方叹息,低低道:“你这么说......让我更想吻你了。”3XzJpp
不知是谁侵染谁,黑发少年苍白的脸颊上与伊丽丝翻腾着同一片红潮。他的眼睛和嘴唇都是湿润的,呢喃也沾着水汽:“伊、丽、丝。”3XzJpp
就在她即将呼唤出恋人的名字时,大脑瞬时一片空白,像被某人强制抹除了一样。不仅如此,她猛然发现,恋人的脸庞四周始终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雾气,无法看清他的真实面貌。3XzJpp
伊丽丝一下子惊醒过来,她愠怒地推开黑发少年,瞪视着他:“卑鄙!这是梦境!”3XzJpp
“梦境?”黑发少年像是听到了世上最为好笑的笑话一样,笑得前俯后仰,“你要承认这个‘梦境’整整持续了十六年?每一次梦中总会梦到一个现实里从未出现过的陌生人?”3XzJpp
他张开双臂,古老的黑色礼服如同墨水一般,在夜色中渐渐舒展开来,“那你可以猜一猜我是谁?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够凭借‘梦境’侵蚀当今教皇陛下亲妹妹的精神世界。”3XzJpp
伊丽丝愤愤地用手指拭净唇边的痕迹,沉吟一会儿,很快给出了心中的猜想:“你是某位遁世的超凡大法师?亦或为寻求合适容器的魔女仆从?再就是信奉所罗门魔神的邪教徒?”3XzJpp
“都不是。”黑发少年遗憾地摇摇头,沙哑的嗓音里充满了哀伤,“我在你过去的生命中真实存在着,也是你独一无二的恋人。”3XzJpp
“说谎!”伊丽丝冷冷地盯着他看,“在现实世界里我从未见过你,你说你是真实存在的,那好啊,等这场梦境结束之后,就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一次!”3XzJpp
“你认不出我的。”黑发少年无奈地说道,“起码现在是这样。”3XzJpp
“我不信!我记得你在梦里的这双黑色瞳孔,还有你的声音,以及你身上的气味。”大脑的潜意识出现了一丝松动,伊丽丝很快意识到“这场梦”即将结束,她迫不及待地向黑发少年质问着,为什么这十六年以来,他能在她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3XzJpp
而且在梦里,她无比真切地将他当做是唯一的挚爱之人,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中了某个十分强大的“催眠术”。3XzJpp
梦里的世界开始崩塌,黑发少年孤独的身影也跟着变得透明起来,赶在彻底消失之前,他还是回应了伊丽丝的质问,语调里尽显悲伤意味。3XzJpp
“如果在你的现实世界里,‘我’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呢?”3XzJpp
她瞪着黎明前漆黑的虚空看了片刻,倏地阖目,试图将这旧梦糟糕的余味驱散。3XzJpp
但伊丽丝越是努力睡去,困意就越稀薄。她烦躁地坐起身,将被褥踢到墙角,白皙的玉足袒露在空气中。3XzJpp
她没找到东西,反而将床头悬挂的玻璃护身符打落在地,这护身符还是那天离开翡冷翠时,教皇亲自赐福赠予她的,只为护佑她免遭恶梦的侵扰。3XzJpp
每到这种时候,她都恼恨自己魔法天赋平平。如果手头没有符石或是卷轴之类的辅助道具,她连在黑暗中点亮火星这种小事都做不到。3XzJpp
而能够入学诸王国里顶尖的“静水魔力专修学院”,被法师之主塞巴斯蒂安收为首席弟子,也是依靠那位同父异母的教皇哥哥的权力。3XzJpp
她的姓氏乃是当今四大古老家族之一的奥尼希尔,历史上出过三位教皇、至少三十四位枢机主教、为数甚多的雇佣军首领以及其他重要的政治人物及宗教人士。3XzJpp
望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她不由回忆起了过去在翡冷翠时的生活。3XzJpp
作为维托里奥教皇的义妹,她理所应当地被敕封为最尊贵的公主。3XzJpp
她拥有几乎世上的一切。很小的时候她就梦到了那个自称是“恋人”的黑发少年,由于现实里公主的生活极度枯燥乏味,她只拿梦里的黑发少年当做知心朋友。3XzJpp
随着年龄渐长,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梦中的黑发少年便开始向她索吻,这才隐隐意识到有些不对劲。3XzJpp
有时这种梦境一个月里会遭遇十次以上,尽管如此,出于少女的羞涩,她未曾将梦境的内容告诉给外人,哪怕是教皇哥哥。3XzJpp
外人仅能得知她时常会做恶梦,每次生日宴会上,她总能从那些身穿红袍的枢机主教手里收到一大堆各种奇形怪状的驱魔道具。3XzJpp
华服珠宝、佳肴美酒、精致的起居物件、成群的仆役、他人仰视的目光,她呼吸着这些东西长大,大约只能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死去。3XzJpp
对这种结局感到厌恶,她只想逃离金丝鸟笼般的翡冷翠,逃避那个万人仰慕的公主身份,她向教皇哥哥苦苦哀求,甚至以死相逼,这才换来教皇的稍微让步。3XzJpp
在她下嫁给家族选定的未婚夫之前,能度过一次短暂的魔法进修学院的旅途。3XzJpp
虽每夜只有蜡烛与冰冷的法术卷轴作伴,却自有一份怡然自得。3XzJpp
在方领口露出一线的雪白内衫衣,衣袖曳地的刺绣湖蓝长裙,熠熠生辉的金腰带,发间圆润的珍珠发针,喉头光华流转的宝石......穿戴完毕后,伊丽丝看着镜子微笑,几乎就要忘记那噩梦留下的不快余韵。3XzJpp
奥尼希尔家的三个子女之中,长兄维托里奥以美貌为名,年纪轻轻就被家族推到了教皇的圣座上,小女儿奥莉薇娅则魔法天赋异禀。3XzJpp
伊丽丝身为次女,在兄妹的摄人光辉下长大,曾经一度怀疑自己毫无价值。即便经由某个契机改变了这样的处世态度,长年的自卑几乎成了习惯。3XzJpp
每一天醒来,伊丽丝都要重新备战。华袍与宝石是她的铠甲,精心练习的言辞举止是她的剑,对战的宿敌是她的自我嫌恶之心,纵使在日落前将其杀死,日出时那可恶的魔鬼便会再次复活。3XzJpp
而正如没有观众的名花稍显寂寞,令男人们倾慕的法师高岭之花才够格。哪怕是最浅薄的注视,都能令她心安。3XzJpp
除此之外,同性们艳羡乃至妒忌的目光也莫名令伊丽丝感到愉快。3XzJpp
就在她拿起苍白法杖准备离开房间时,偶然间在壁炉前的书桌上瞥见那幅被导师打上“A-”的素描画。3XzJpp
一个裸身的黑发男孩在遥望窗外的海湾,黑色瞳孔里流露出淡淡的忧伤。3XzJpp
好胜心被勾起,她无法容忍自己的成绩单中有“A-”的存在,拿起素描仔细端详,阴影中的表情飘忽不定,简直是她人生中的污点一样。3XzJpp
望着画中那陌生又熟悉的“模特男孩”,耳边忽然飘过梦中黑发少年消散前的声音,令她不禁一怔。3XzJ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