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永远信仰着您 10
坐在餐桌前，我低头看着已经冷掉的食物，听不见宫崎那个温柔的混蛋过来叫醒我的声音，粥里的倒影头上露出点点白米，像极了我当年卖杯子时下的雪。3XzJon
拿起勺子，缓慢地探入浓粥中，等待那抹银白被彻底吞噬后，把它撑起，手指又心不在焉地垂下，勺子一个踉跄彻底跌入碗中，露不出一点头来。3XzJon
漫长旅途带来的劳累催促我拿取旁边的新勺子，可我只是惶惑着将手臂放下。3XzJon
织本死的时候我会为了发泄自己的怒火而疯狂进食，可在那个侦探在我面前死去的不久后，我却没有任何吞咽的欲望。3XzJon
我这是在……适应？3XzJon1
人已经没了一半，意味着这漫长的旅途到达了中点，忽而感觉身体有些发寒，转动干涩的眼睛，抬头望向周围，发现对面只剩下一个恐怖的疯子，枯朽的真实感便像冷风一样扑面而来。3XzJon
乔伊斯早早拽着阴沉的脸走回房间，诺利芝端庄地整理好餐具，轻声辞别这里。3XzJon
碍于黑白熊颁布新游戏的风险与新那家伙的杀人宣告，比排泄物还要恶臭的渣滓最终没有被毁掉身躯，而是笑嘻嘻地被所有人用铁链绑在了医务室充电口，莫名其妙的心理学家一瘸一拐地钻进宿舍，武士颓败地守在新那个混蛋的房间门口前……3XzJon
有些病态的铃木魂不守舍地盯着不久前做的第三份晚餐，她等待的那个人一直没来。3XzJon
她起身走向厨房，行尸走肉般自顾自地低语。3XzJon1
随着那个疯子走入厨房，这里便只剩我一个人了。3XzJon1
我下意识想张嘴说上两句，一股强烈的失重感便迎面而来，那些愿意耐心听我喋喋不休的人全都不见了。3XzJon
胆小的织本星罗，温和的宫崎樱，还有内向的佐久间……3XzJon
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让我几乎失去理智地捶打餐桌，所幸周围冰冷的空气让脑袋降了降温，恢复了正常的思考状态。3XzJon
我本来想说什么来着……3XzJon1
脑海不由自主的浮现新疯狂的宣言，我扯起和服的袖子蒙住脸。3XzJon
放下手，发出一声轻叹后，我浑身脱力地向后躺，像个精疲力尽的老年人。3XzJon
伴随着脑袋的后仰，视野自然而然被冷白的灯占据，觉得有些刺眼，又抬起手用手指遮住部分灯光，开始回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3XzJon
在这个戏弄人性的游戏里，生物渴望生存的本性正撕咬着由原来世界的法律、教育和人际关系养成的道德，秩序自然会脆弱不堪。3XzJon1
更别说在这里的每一个都是性格诡异的天才，极有可能因为谁也不服谁这种幼稚的理由而大打出手。3XzJon
我真的挺佩服那家伙的，在历经了那么多矛盾爆发的意外后，依然能勉强维持这种一碰就碎的秩序，当然，这仅限于第三场学级裁判结束之前。3XzJon
我很清楚、理解甚至认同他的行为，原宿那种渣滓恶心得我们所有人都恨不得宰了他……这不奇怪，就连我都差点愤怒到不顾以后的风险，想把他那个机器身躯打烂。3XzJon
但这和明面上团结众人的领导者都宣言要带头杀人，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3XzJon
如此一来，秩序彻底混乱也只是时间问题，以后出现见谁杀谁的现象也不是不可能。3XzJon
任何角色分明的局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一方做出一个足以动荡整个局面的决定，其他角色要活下去，要么牺牲利益向天平倾斜的一方逐渐妥协，使之缓慢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3XzJon
要么就是自己早就有这个想法，借由最有代表性一方的决定为借口狐假虎威，光明正大地压低自己的底线。3XzJon
越想，我愈发觉得商业上的潜规则套到这场游戏里也相当实用，本质上都是以人作为驱动的主导。3XzJon
与之不同的是，在这里，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有不能违背的边缘，如果不是988那种已经决定舍弃一切的人，哪怕再憎恨催眠师也很少有人会明目张胆地颁布杀人预告。3XzJon
对我而言，像他那样做，意味着自己的人性和尊严已经彻底成为了幕后主使的玩具，更意味着自己已经屈服于这场游戏。3XzJon
一般导致的两个后果：积累已久的负面情绪会随着他的这句话而唤起失去理智的野性，有人追随他、也有人趁着这个机会释放自己、更有甚者期望他早点杀人并被处刑，因为人数的减少意味着这场游戏离终点更近。3XzJon
或者，他会因为违背了这个所有人潜意识里的底线而成为众所矢之的对象。当然，这两种后果仅限于所有人都互不相识且都是正常人的普通情况下。3XzJon
“结果在这里也全是人情世故，这玩意是人的天性吗？”3XzJon
现在这个局面，以他的人际关系，说难听点就是势力……如果真想在我们之中称王称霸也不过一个念头的功夫，多重绝对碾压的优势都已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3XzJon2
肮脏如我，自然会去想：他发布这个宣言是不是真的想除掉唯一对自己有威胁的原宿，成为除幕后黑手和黑白熊以外的第三统治者？3XzJon
头痛地敲了敲发簪，还没从抑郁和悲伤缓过神来的心神又陷入了焦虑。3XzJon
最开始因为看他一副窝囊的样子想到了以前的自己而感到不爽，再加上据我对那种人的理解，不把他逼到极端是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的，即使冒犯他，受到的代价也可以忽略不计……3XzJon
自然而然，故意装蠢然后处处和身为领导人的他作对，让自己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一个谐星的模样，缩短自己在他人眼中的距离，俨然成为了一个最佳的选择。3XzJon
当然，也要适当地露出獠牙，哪怕是家猪的獠牙也是能咬伤人的——得让其他人明白这一点，如果表露得太蠢太无害，现在苏我的结局就是我的结局。3XzJon
所以，一场注定失败又漏洞百出的首次谋杀行动由我最先发起，用屁股想也知道那不可能成功。3XzJon
关键在于中野那家伙实在太过单纯、太容易被利用了。想必她一定是凭借一骑绝尘的天赋，货真价实地成为了超高校级的演员吧，甚至在事业的路途上遇到的也尽是真诚的好人，因此也从未经历过社会的明争暗斗，纯洁到上野对她迷恋得无法自拔。3XzJon
那次明面上失败的犯罪，对我来说毫无疑问是成功的：【愚蠢】让我不具威胁、【犯罪】让我不会被当成利用和杀害对象的首选、【一场失败犯罪的公布】更是让所有人无意中降低了对我的警惕。3XzJon
在游戏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总有天真的家伙以为情况不会差到杀人的地步，直到有人真正死掉后，才能泛起危机感。在那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小打小闹。3XzJon
托【愚蠢】和【灾难偏误】的福，以及在我行动后不久就出现的更严峻杀人事件，其他人对我的厌恶和注意被大幅转移。我的率先行动吃到了最多的红利，给所有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同时，并没有像原宿那样被时时刻刻限制行动。3XzJon
一切都如预想般，在类似的商业竞争中，相似的做法也能让自己成为不被强大的竞争对手针对的对象。3XzJon
【在商业竞争中破产的她，不值得被我放在心上】这种害死商人的思想在外面的世界也屡见不鲜。3XzJon
我随波逐流地跟着团队行动，又尽可能让自己处于独处的安全之中，不论是【全款买下泳衣】、【建议举办泳池派对】，还是【故意写领导人的不堪文章】，都是为了让自己有合理的理由长时间待在安全范围，借由黑白熊的“强迫”让自己的行动规律看似不可预测，进一步减少自己遇害的可能。3XzJon
学级裁判上的白痴表现也是为了让那些潜在犯罪者看清我的【无害】。3XzJon
这一系列的措施让许多人对我产生了误解，而少部分能看穿我伪装的人也不屑于利用我，所以我活到了现在。3XzJon
至于为什么不为此杀人脱逃，我只能说，在天才这么多的情况下实施一场瞒过所有人的完美犯罪根本不现实。3XzJon
上有宫崎，下有新，还多出一个远超常理的铃木，饶是强如桐野也败在了他们手上，任谁都不会去想做那个蠢蛋。3XzJon
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不想杀人……先前说过，杀人与我而言意味着屈服，向这个从小就想我消逝的世界屈服。一旦犯罪，我为父亲而活下去的对世界的“复仇”、为我自己的尊严而活下去的对神明的“复仇”，也就不存在任何意义了。3XzJon
很多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是个棒槌，他们自然而然地忽略了【为什么我这么蠢还能当上商人】的漏洞，只认为我只在做买卖上颇有才能。3XzJon
可仔细想想，商人这种最需要和人打交道的职业怎么可能会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傻瓜，需要接触他人的职业所需的能力往往在彼此间是互相联通的，我同样具备与桐野那个心理学家类似的观察人表情的能力。3XzJon
在细节方面自然是远远不如她，可重在持之以恒：长时间的表演下，我骗过了很多人，在他们心里的形象也总算固定下来；而那些能看穿我伪装的聪明人，并不屑于利用我，也同样会因为我愚蠢的表现而下意识地放松警惕，原宿旭就是个很好的例子。3XzJon
我的处境于此应该是相对安全的——本应如此，但这里可不是什么与暴发户之流的商战，而是和这些行动、思考毫无规律的天才们的自相残杀。3XzJon
像前面所说，倘若新那家伙真的走向了极端，并认真对待那条杀人预告，那在首当其冲的原宿之后，第二便是我。3XzJon
我很久之前想过，他成为了领导人，我的处境会更安全。这并没错，前提他还是那个正常、待人认真的他。3XzJon
我不否认他是个没有那么讨厌的人，身为领导者的他我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夸他负责，他制定的很多规则都是实际很有效的，虽然这种有效大部分建立在推理和找犯人上。3XzJon
如果没发生第三次学级裁判的话，我相信他一定带着这个团队不断前进，我与他的联系也可能从互看不满而优化成损友一类的关系……3XzJon1
从他在裁判场上真把我当成傻子并时不时说一些胡话来逗我玩，就可以看出有这样的趋势，在我被当成嫌疑犯时也是他屡次挽救我与水火之中。3XzJon
可这只是幻想，就像我时常遐想父亲还在我身边一样。3XzJon
叹了口气，我转过身，包在椅子的靠背上，继续遐想。3XzJon
事实是，第三次学级裁判已经发生过了，宫崎的背叛、苏我的惨死、佐久间的冤死、988的抗争失败……这些绝望足以让重视每一个人的他崩溃好几次，更别提宫崎在接受处刑前的告白更可悲地加重了这份情绪。3XzJon
人的根性不会轻易改变，而一旦接近那足以翻转所有的界限，每个瞬间都可能是决定性的契机。3XzJon1
我过去与他的互怼再也不会促进我和他的关系，无人违抗如皇帝的他反而会觉得这些碍眼，说不定为了报复我，让我屈服，他甚至会把我囚禁、砍成人棍，或者……3XzJon
真是越想越恐怖，我这下意识会把人想成最坏的毛病该改改了。3XzJon
与其恐惧自己会被怎样对待，不如好好想想让结果稍稍变好的方法。3XzJon
比如说，以阻止他杀人为名否定他领导人的身份，再联合其他人算计他？3XzJon
虽然好奇其他人如何看待他的杀人宣言，又打算怎么做，天才齐聚的局面又会朝什么方向发展，但起码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3XzJon
现在明面上敢束缚他行动的人几乎不存在，说不定还有因为愤怒而暗中支持他杀掉原宿的人，唯一看起来靠得住的乔伊斯也精神状况堪忧，考虑到他体内的阿尔菲，甚至极有可能成为更大的危机。3XzJon
在算计方面，作为一个经常与人打交道的古董商，我有信心能胜过他。3XzJon
——前提是棋局里只有我和他，胜利的概念也仅限于占便宜，要低风险地束缚住他还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这比谋财害命还难，更别说虽然我再自认作恶多端，所谓的【恶】也仅限于谋财。3XzJon
先不提只要铃木和石川这两个怪物站在他一方，就无人能威胁到他，这家伙的思考能力在第一次学级裁判时姑且只能算比较聪明，只要理解了凶手画蛇添足的目的，谁都能轻松看出真相。3XzJon
可从第二次和第三次的学级裁判的表现来看，这家伙的思维和思考速度已经进化到可以用变态形容了，光是之前原宿用来刁难我的问题，我就真有两个在短时间内反应不过来，而他却把它们当成小孩子的谜语般轻松解开。3XzJon
我作为古董商人的天赋也局限于和人打交道、鉴宝、利用买家的心理打商战……在谋划计策陷害他人这种事情上甚至连原宿那种排泄物都不如，就算能在最开始的时候占到便宜，后续的发展也绝对好不到哪去，我伪装这么久的优势也将泯灭。3XzJon
况且他决定杀掉原宿时的表情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如果他真有能耐杀掉已处于绝对安全状态下的原宿，那砍下我的头也绝对不是什么问题。3XzJon
趁现在竭尽所能地讨好他？不，先不说已经来不及了，示弱、拍人马屁之类的事情我做起来确实毫无压力，但要我像小时候那样，像条无家可归的狗一样舍弃一切去跪下讨好别人——3XzJon
我宁愿去死。3XzJon2
再者，我或许真不该把他想得那么坏，光是第三场学级裁判中就有太多未解之谜，假使他没有堕落，而是像桐野或988那样，为了达到某个特殊目的而采取了一定的手段，那颁布杀人宣言这一举动也没有想得那么危险。3XzJon
宫崎承认杀人和破坏988计划时的态度也让人难以捉摸，新最后指认宫崎是凶手时表露出的愤怒和悲伤为什么那么奇怪？3XzJon
明面上我是要阻止他，还是拥护他……亦或是保持沉默？3XzJon
脑子里思考的东西仿佛一圈一圈飞散的烟，凝不成个固定的形式，我感觉自己全然被蒙在鼓里，对于一个商人，意识到自己与对方的信息差比什么都难受。3XzJon
更别提刚刚才经历过一场良久的学级裁判，虽然全程依靠着新和宫崎他们，但对于任何一个人的脑子来说也完全算不得状态良好。3XzJon
第一次学级裁判上，上野的侮辱已经让自卑低沉的他走过了一次绝望的鬼门关，继而被铃木拯救，比起他真的放弃重视之人，接受堕落而崩溃，他抱有其它目的的可能性确实更大。3XzJon
可能是潜移默化地受到了乔伊斯他们的影响，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我的确想要相信他是想拯救我们才说出了这么极端的话，虽然现在除了相信他以外我也别无他法了。3XzJon
但愿在这之后我能找个机会好好为以前某些不合时宜的话向他道歉赔偿，然后成为真正的朋友吧。3XzJon
话虽如此，在那之前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先前为了明哲保身而很少有实际行动，可经验告诉我，我需要最大程度地扩张我的掌握的信息，最起码那些不能理解的问题，我得知道一半的答案，否则别说破局，连自己什么时候处于绝境都意识不到。3XzJon
与从容赴死的988不同，我的人生还没有被逼上如绝境的赌局，仍有抓住命运之线的机会。3XzJon
我下意识摸了摸藏在和服腰间的【护身武器】，时刻让它处于最容易被拔出的状态，我得保证我能一直以最快的速度保护自己，亦或是杀死自己。3XzJon
信任和谨慎从来都不冲突，我不是铃木那个怪胎，不会把一切都寄托在他人身上。3XzJon
见新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我捂住头，夸张地表现出疲惫的样子，察觉到铃木还没有从厨房出来，我加大嗓门。3XzJon
我起身转向餐厅的出口，思考结束后的孤寂感伴随着视野中的空无一人扑面而来，才意识到，有血有肉的我和其他人一样，会为朋友的死而溃乱、为这场非人的游戏而愤怒、为自己的弱小而绝望。3XzJon
他们死去的记忆仿佛商店橱窗里陈列的水晶，被安置在那里展览，供存活者欣赏，正向前走的旅人们都瞅着他们，可没人能与之接触，他们同样也无法接触任何人。3XzJon
明明什么都没吃，我却有种莫名的呕吐感，得益于此，我把自己从橱窗中分离出来。3XzJon
是的，我还是个人，我是个有尊严的人！不是供世界和命运取乐的玩物，我也绝不可能会适应这种残忍的酷刑！3XzJon
不论死上多少人，本小姐都要走下去。3XzJon1
再望向那原本属于一个个逝者的座位，我愣了愣神，随后把双手贴在餐桌上，垂头弯腰，为他们献上我最恭敬的礼仪。3XzJon
“即使是我，也把你们视作同伴，我会在你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在不影响自己利益的前提下力所能及地帮忙……但要我像乔伊斯和新那样，背负你们的意志前行，赋予你们死去的意义，我做不到。”3XzJon
“我就是我，唐泽都记子，一个为尊严和金钱苟活的自私草民，只能理解自己的意志，担上自己的理想，为自己前进！我不想、不能、不配承受你们的人生和愿望，也不会替你们去看你们梦想中的风景，更不会因为你们的寄托改变我想走的路！”3XzJon
“将它们全部实现……那是被赞誉为神明和英雄的人才有资格做的事情。”3XzJon
不是七福神、天照神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更不是幕后黑手这种玩弄人性的混账。3XzJon
房间的墙壁上挂着父亲的遗像，布置着属于他的简易灵堂。3XzJon
我点燃全新的蜡烛和香火，跨过深渊和恐惧，跨过天堂和地狱，延续上与他交汇的命运的线。3XzJon
只有父亲，会倾听我的愿望，在我被所有人、被世界所抛弃的时候，是他帮助我存活于世，是他让我成为了现在的自己，是他从心底保佑着我。3XzJon
“父亲，您的庇佑让我在这个地狱中活到了现在，接下来，也请您祝福我继续前行。”3XzJon1
额头重重地碰撞在地板上，我从滚出的泪珠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3XzJon
“我永远，信仰着您。”3XzJon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