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公会议的再现？未花这么一说，尼克尔也意识到了，此时此刻的伊甸条约，确实从某种程度上，与彼时彼刻的第一次公会议有些相似——但也仅仅只是“有些”而已。过往的历史到如今遗失了太多的细节，但此时此刻，正在尼克尔身边上演着的，却又都是些如此清晰，如此深刻的细节。3XzJqg
这正是他无法立刻给予答复的原因，但未花似乎并不这么看。见老师保持了无言的沉思，未花将她的说明与叙述继续了下去：“伊甸条约……两个长久以来相互敌对的学员，放下武器，彼此和好的宣言，听起来像是一件好事吧？但是真实情况，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如果不去看那些冠冕堂皇的愿景与理想，它的核心，难道不就是整合格黑娜和圣三一的武力，构筑一个全新的武装集团吗？”3XzJqg
“嗯，”未花点了点头：“就是伊甸条约组织……一个将两大强权学校的武力，统合起来，足以压制其他任意一所单一学校的……利维坦。”3XzJqg
利维坦，托马斯·霍布斯流传百世的著作，亦是那篇古典政治学著作中最核心的概念。它原本是圣经中千足百头的海怪，但在霍布斯的语境中，他是由众人的意愿凝结而成的绝对威权——这是一个令后世无数学人拍案称奇的比喻。利维坦是邪恶的，是拥有无数触手，向无数界域攫取而不知疲倦的巨大怪物，但是，也正是这样的巨大怪物才会是无敌的，能够从各种自身以外的危险中保护自身，与自身的每一个组成部分。也就是，古典政治学中的必要之恶。3XzJqg
但是，利维坦，这是该从一个纯真烂漫的十七岁女高中生嘴里说出的概念吗？尽管她确实是圣三一最高权力的执掌者之一，但尼克尔还是对此感到很不适应。他不知道未花是不是注意到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但是显然，事到如今，未花也不可能因为他的态度，就改变自己的观点了：“如此具有压倒性力量的集团，诞生在联邦学生会长失踪的这段混乱时期里……小渚她，到底在想什么呀。”3XzJqg
“是想要压制联邦学生会，自己成为联邦学生会长吗？”3XzJqg4
“甚至是，只是为了将自己不中意的东西排除掉——”3XzJqg
“也可能只是为了伊甸条约原本的目的吧？”尼克尔打断了未花越来越令人不安的一一举例，沉声反问道：“只是为了创造一个，安宁，平静，大家能够共同享受的，和平的未来。”3XzJqg
“这……”未花睁大了眼睛， 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尼克尔所言的可能性。但是，尼克尔想要说的并不是伊甸条约所创造的可能未来，而是：“所以，和我所说的可能性一样，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未花的猜测不是吗？渚到底是怎么想的……未花你，有好好和她聊过吗？”3XzJqg
显然没有吧？尼克尔问完这个问题，自己反而后悔了，他想起了和未花的初次见面。那正是在茶会宽阔的露台上，奢华的长桌边，与丰盛豪华的茶点旁。营造出如此适宜喝茶闲聊，交换彼此真心实意的环境，但是那一天，尼克尔看到的却只有未花的无理取闹，以及渚的恼羞成怒。从那时候，曾经是青梅竹马的两人，就已经被某种可悲的厚障壁分隔在两旁了吧。3XzJqg
“可，可是小渚她啊，也不是个喜欢透露自己真实想法的人嘛！每次都用看笨蛋的眼神打量我，怪笑着说些‘对未花来说可能太难了所以算了’之类的话！而且小圣娅也——啊……”3XzJqg
突然反应过来的未花，睁大了眼睛，不经意之间，她提到了一个她显然不想在这里提到的名字……逝者的名字。她因此露出了悲哀的表情，睁大的双眼最终低垂下来，而抱怨的言语，也最终被无声所代替。未花低着头，抿住嘴唇，似乎是在忍耐，又像是在等待，等待着已经知晓那个名字的尼克尔，来揭开圣三一最大也最痛的伤疤——因为它就在那里，就在通往真相的路上，避无可避。3XzJqg
但尼克尔已经知道了那个秘密，那个茶会最难以忍受的伤痛。他并不想戳痛这血淋淋的伤口，那样对不论哪一个孩子都太过残酷。所以，他试图斟酌措辞，将这令人为难的话题就此揭过——但让他想不到的是，安娜对此竟然持有相反的意见：【特工……假装你还不知道，问未花吧。】3XzJqg
【我知道，但你要暴露你已经和渚把所有事情都说开了的事情吗？】安娜的声音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酷，但是尼克尔意识到，赛博妖精搭档说得对，如果他不表示恰当的好奇，那未花很容易就能猜想的到他已经从渚那里知道了圣娅的死讯。那么，未花会怎么想？她和渚之间的关系，又将发生怎样的恶化？如果到了那时候……尼克尔还来得及帮助青梅竹马的两人么？3XzJqg
“……未花，圣娅应该是，茶会的第三位主办人……对吧？”3XzJqg
与那相比，挑开心头伤口上狰狞的血泡，甚至都不能算是某种伤害。但即使如此，尼克尔仍然在心底里对未花感到愧疚，但是，到了这种时候，没有回头路了：“她怎么了吗？”3XzJqg
“……老师是，真的想要知道吗？”未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她紧紧握住的拳头，已经暴露了她紧张的内心：“如果听我说出真相的话……就没有回头路了哦？”3XzJqg
那我早就没有了。尼克尔将这样的想法压在心底，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不过，未花却露出了有点尴尬的微笑：“啊……不是说老师没有回头路了啦，我想说的是我哦，我——3XzJqg
“——如果知道了事情真相的老师背叛了我的话……我一定会完蛋的。”3XzJqg
轻描淡写的说着能够想象到的最绝望未来，未花的脸上露出了云淡风轻的微笑：“即使如此，老师你也想知道吗？”3XzJqg
尼克尔没有回答未花的问题，只是注视着她的面庞。未花看到的是老师坚定的神情，却看不到尼克尔内心中的愧疚。若是更会察言观色的人，这时候应该就已经看出来了吧？但是最终，未花灿然一笑，选择了“相信老师”：“嘛嘛，这也没关系啦。毕竟刚刚老师说了，是我的同伴。就算是真的被背叛了，该怎么说呢……嗯，我觉得那也不错。嗯。”3XzJqg
“——老师，小圣娅正在住院什么的，是假话哦。”未花云淡风轻，将尼克尔已经知道的震撼真相，又一次摆在了他的面前。和脸上还带着泪痕，看起来狼狈而走投无路的渚不一样，直到说出那个代指死亡的词，圣园未花，都像是个耀眼的小公主一样，闪闪发光：3XzJqg
那是发生在去年的事情，原因是不明人士的突然袭击，事发之后为了避免恐慌，我们对外宣称小圣娅在住院。而拜此所赐，圣三一并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未花用仿佛事不关己的口气，继续讲述着圣娅遇刺的相关信息，但是尼克尔可以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正在发抖。而这个未花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颤抖，在提到一个令人意外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的名字时，更加强烈了：“虽然修女会可能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毕竟她们的情报网很可不是半吊子，嗯。”3XzJqg
未花兀自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的手慢慢松开，就好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样。她抬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低沉下去的头，看向老师的目光一片坦荡，仿佛在说“不管老师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就算是问起凶手的事情，她也一样会诚实且全面的回答，未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是，她没想到，沉默了许久，尼克尔所提出的要求却是：“……未花应该还有圣娅同学的照片吧？”3XzJqg
话说出口，尼克尔意识到这恐怕又是一句狠狠戳在未花心伤上的话，因为逝者的照片往往会让生者触景生情。尼克尔只得连忙斟酌措辞，但是，他并不准备收回这个请求：“啊……抱歉，我知道这可能会勾起未花同学的伤心，如果你不愿——”3XzJqg
“给，老师。”意外地，比尼克尔所预想的要更加爽快，未花向尼克尔递出了她的手机。尼克尔这次真的惊讶极了：“这，这样不好吧？我要不然——”3XzJqg
未花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了尼克尔惊慌的退缩。她递向尼克尔的那只手，伸的更直了：“所以……没关系的。”3XzJqg
抬起手来，接住的是沉甸甸的重量。那不光是一个轻薄而新潮的手机的重量，还有一位少女所托付的，沉甸甸的信任。尼克尔举起手机，发现屏幕上显示着的是一张合照，其中最吸引人的是笑容如同阳光一样灿烂的未花。然后是微笑仿佛月光一样恬淡的渚，她的翅膀尤其引人注目，包拢着第三位，沉静的表情如同星空一般，悠远，神秘的——3XzJqg
尼克尔飞快的控制住了表情，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狂跳的心。第三位少女的脸本该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但是他却意识到，自己竟然并不是第一次看到那张脸——而如果脸还可能看错的话，那么，那件袖子特别长，有着白金色镶边，以及与未花的制服款式类似的小披肩的衣服……3XzJqg
那套，绝对不适合，曼哈顿苦寒冬夜的，单薄连衣裙！3XzJqg
“你说那些阿里乌斯学生是从这个地方逃往地下的？”萌惠一边反问，一边操作着笔记本电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3XzJqg
“可我真的看见了！”亚瑠向前倾着身子，试图让自己争辩的气势压倒散发着专业人士气场的萌惠：“以我作为硬派恶棍的名誉发誓！他们就是从这里逃往地下的！”3XzJqg
但是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只能相信科学啊。萌惠无奈的回过头来，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扫描结果。她特意用无人机输送了专门用于侦测地道的声波探地雷达，一口气设置了超过标准的四组探头，但是扫描的结果却只有结实的土石——如果是回填土的话，这套声波探地雷达也能查出其余原始地基土的差异，甚至能够判断出哪一部分是回填土，哪一部分是原土。而现在，这块奇怪的石板地周围，所有的扫描结果都表明，这是原土。3XzJqg
但是，看着亚瑠坚持己见的生气表情，萌惠也没办法再说亚瑠是在说谎。更不要说，她随后灵机一动，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真不知道作为狙击手的她为什么还能在那种情况下掏手机录像，不过这也不是萌惠要管的事情。重要的是，那些阿里乌斯学生，确实是在进入了这片留存有奇怪古代遗迹石板地的“前”仓库建筑之后，就消失无踪了。3XzJqg
这种时候本来应该是ECHO技术大显身手的时候，但是令萌惠气恼的是，在这里，能够还原出来的元数据却少得可怜，甚至比在千禧的废墟地带里遭到小凯伊啃食的数据更少。而且，和小凯伊饥不择食时造成的离散型元数据破坏不一样，在这个可疑的遗迹中，似乎有某种东西，以某种萌惠搞不懂的形式阻断了信息的传播，让ECHO技术不复原本的威力。3XzJqg
或者说，Rabbit小队的ECHO技术，不复原本的威力。萌惠心存侥幸的想，说不定安娜小姐带着小凯伊什么的来一趟，就能解决现在令她一筹莫展的难题了呢？虽然老师现在被圣三一框在自治区里，但是安娜小姐又不是不能到处跑……3XzJqg
但现在，这也只是想想而已。亚瑠被宫子叫走，商量别的事情去了。没人唱对台戏的萌惠只能一边收拾起器材，一边漫无边际的想着有什么奇思妙想可以想办法还原ECHO。但是直到将四个声波探地雷达的探头全部收起，她也理所当然的没想出什么好办法。郁闷的萌惠撒气似的踢飞了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目送着它划出抛物线，落在一片狼藉的瓦砾堆里……3XzJq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