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赌必输（下）
“问题不在于说谎，我讨厌的是，打着温柔和善良的名号，用虚伪去填补别人的内心，嘴上正义凛然为他人好，实际是在满足自己那名为道德的欲望。”3XzJon
我用餐巾纸擦了擦嘴：“作为当事人自然有知晓真相的权力和资格，他人却为一己私欲而满口蜜语地隐瞒甚至欺骗……那太傲慢了。”3XzJon
我和老板的对话被正上着菜的凉子听了个干净，她在我们争吵前站了出来，而老板自知凉子父亲要他隐瞒的谎话被拆换，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女孩，随便找了个话题逃到了后厨。3XzJon
这个只有我们在的餐厅里，我静静地享受着足以麻痹神经的辣味。3XzJon
我这才看清楚凉子的样子，一副高挑简朴的打扮，或许已经上了高中，却还称呼我一个年龄与初二男生近似的小屁孩【爷】。3XzJon
不过，遥想起那个天天舔着我屁股跑的老东西已经快六十岁，就觉得不是那么难接受了。3XzJon
见我疑惑，她打着哈哈起身，敲了敲头，一副开玩笑的样子：“因为，申请到治疗费用的补贴，父亲的手术马上就要进行——这件事，是我和我父亲一起骗的老板啊。”3XzJon
“和父亲情同手足的他，如果知道我们连费用都凑不齐的话，会做出很多伤害自己的事情吧。”3XzJon
她用着打趣的语气，笑脸上浮现着酸楚：“那个商人给的补贴，早在一个月前我申请的时候，就被告知已经用光了。”3XzJon
“我也看过那个新闻，那笔钱的补贴时间是在四个月前，数目也绝对不小。”3XzJon
“我知道呀……我知道，”她的语气变轻了，“可是，那些钱也不止我们这些人能用，不是么？”3XzJon
看来烂的不只有光照不到的地方，阳光越旺盛，光下漆黑的地方也就越多，人这种混账物种就该赶紧灭绝。3XzJon
她突然端坐起来，挺直了腰，肃穆地看着我：“九爷，我知道您有钱，能稍微借我点钱吗？我不敢保证会花多少时间还上，但我只要我活着、还剩一口气，我卖心卖肺也还给您！”3XzJon
这种黑话是谁教的？老板不是天天避免在她面前说这种话吗？3XzJon
“即使能进行手术，成功率也微乎其微——这句话没骗人吧。”3XzJon
“我知道，微乎其微，不也意味着还有期望吗？九爷，现在我没有被甜言蜜语蒙在鼓里，”她轻轻拍着桌子，“而是知道希望渺茫后，仍选择去追逐！……在彻底绝望之前。”3XzJon
“我的钱不好拿，你知道我的身份吧？”我敲了敲桌子，“一个被不少谋财害命的家伙视为眼中钉的赌徒，包括我自己也是。一旦还钱就必然会与我产生联系。”3XzJon
“到时候，倘若那些家伙找上了你，不止会威胁你和你父亲，我也可能因此而遭到陷害。” 我把话说得很难听。3XzJon
“至于无偿把钱给你，那更不可能，我不是大圣人，不可能见人就帮。一直接受帮助总要付出点代价，一直给予帮助总要得到点报酬，这是常理，尤其在钱这种大事上。”3XzJon
几乎没有犹豫，她坚定地说：“我也绝不会白拿九爷的钱的！什么代价我都能接受！”3XzJon
见她愣住，我继续说：“还是身份的原因，如果那些家伙通过调查我钱的流向，发现我把那么大一笔钱白给了你，他们会认为你是我的什么人？为了威胁、陷害我，他们又会对你和你父亲做出什么事，相信不用我多说。”3XzJon
她锁住眉头，抿住嘴，犹豫许久，最终化作一丝叹息，双眼渐渐变得如死人般无神，旋即又重回神采，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声音有些微弱，使劲提起表面的神色。3XzJon
她笑着起身：“只能多赚一点是一点了，九爷，要再点几份咖喱饭回家吃吗？”3XzJon
人生中有些苦难是注定战胜不了的——我耳边回响起刚才那老板说的话。3XzJon
回忆起她说出那些话时无奈，想起原本属于她的补贴被夺走，内心的天平像我所见证的现实的不公那样，渐渐倾斜。3XzJon
在她走之前，我开口说：“还有一个办法，代价只需要你来偿还，如果你同意，那这就是仅属于我们二人的秘密，他人没有资格知晓。”3XzJon
那一刻，我做出了我人生中最错误的几个决定之一，可我却浑然不知。3XzJon
现在想来，做出那个提议，不是因为对她的同情和怜悯，而是对【战胜不了的苦难】的不甘。3XzJon
我终究和其他欺瞒他人的家伙一样，是个只想满足自己欲望的人渣。3XzJon
“和我赌。”我拿出一颗骰子和一张银行卡，“直截了当的赌大小，如果我输了，我这张卡里的钱全部归你；如果你输了，我同样会支付医疗费用，但不论手术室成功还是失败，你都要离开你父亲，一辈子跟着我过刀尖舔血的生活，替我挡子弹。”3XzJon
“和九爷赌，我没那个实力啊，”感受到我的眼神，她颤抖着咽了口唾沫，慌忙地摆摆手，“而且，就算赢了，不也会和九爷扯上关系吗？”3XzJon
我拿出手机，把摄像头摆在我们面前，打开开关：“我会在摄像头面前担保并记录本次赌局，表示这只是我一时无聊随便找人玩的赌局，你和我没有丝毫关系。”3XzJon
“若是有人找你麻烦，就把这段录像给他们看，只要确认你是无关人员，他们就不敢波及。哪怕是再烂的圈子，也有不少规矩要遵守，否则就没人敢进，也混不下去。”3XzJon
“至于公平性，”我把骰子丢给她，“你可以检查或试试它有没有问题，摇骰子的工具就拿店里的两个碗，你自己来摇，也可以先选大小……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单看运气的赌局，我不会出千，也出不了千。”3XzJon
我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想必老板也告诉你了，赌博绝对不是好玩意，能不沾就不沾，这局沾完下次就别沾。”3XzJon
我指了指她手中的骰子：“你这局赌输的概率也有一半，一输，和我混到一起，你这辈子就完了。”3XzJon
她的眼神越来越冷静，最后放下骰子，郑重地看着我：“九爷，你设置的筹码太高了，无论胜负都会支付医疗费用，相当于我的命价值医疗费用的两倍。我想破头也不敢相信我居然值这么多钱……”3XzJon
“这点钱换我一条命，倒也挺值，”我随口说，“所以，你赌不赌？”3XzJon
“既然九爷允许赌，那便赌吧，”她凄惨一笑，做好了支付代价的准备，“我也没有不沾它的路了。”3XzJon
她悄悄从橱柜里拿来两个空碗，把骰子丢进里面，扣上。3XzJon
尽管呼吸困难，但她开始憋住气，闭上眼睛，用颤抖的手慢慢揭开铁碗。3XzJon1
“恭喜，六六大顺，真是一场有意思又纯粹的赌局，我已经很久没输过了。”3XzJon
看到她愣住，我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不由分说地拿回了骰子，把卡推到她面前。3XzJon
“给，密码后六位，里面的钱在你父亲治病后还有多余。”3XzJon
她呆若木鸡地看着面前的银行卡，又愣头呆脑地抬起头望着我，又重新低下头……循环往复了好几遍，脸上像是扎满了印着【不可置信】的扑克牌。3XzJon
“那我走了，这件事别告诉其他人，以后也别和其他人赌，遇到别人问就随便找个借口推脱，祝手术成功。”3XzJon
我将电磁铁骰子的遥控器收回袖口，看了看那个里面只摆着铁碗的壁橱，把录像快传给她后，慢悠悠地起身离开。3XzJon
“这就……赢了？”她失神地喃喃自语，“我就这么容易地赢下了……父亲的救命钱……我打十几年工，也挣不到的……救命钱？什么也不用付出地，从、从……九爷手里，用我的命，赌赢了？”3XzJon
现在想来，我应该早点意识到，然后晚点走，把刚才的赌局当玩笑般收回才对。3XzJon
走晚点，就可以看到一个勤劳懂事的少女的观念如何崩塌，看到她脸上的恐惧如何被兴奋吞噬，看到她自认为自己过去的十几年都白活的癫狂。3XzJon
走投无路的她本就决定把人生作为代价，来换取我手中的医疗费用。3XzJon
而一开始就沉入深渊的心脏在得到了不用丝毫付出的巨大利益后，这种刺激感和成就感便会从谷底直冲山巅，摧毁少女因为贫穷而遭受的无数艰辛和磨难，但也摧毁了她的整个世界。3XzJon
最后，利益混杂着她原本世界的碎片，重新把她的心……拽去更深更黑的地狱。3XzJon
倘若我早点和老东西学点他的本事，提前知道赌徒因何而诞生的话，她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呢？3XzJon
不，还是一样的，只是我那洗不清污浊的滔天大罪可能会轻一点罢了。3XzJon
有些人命里的苦难是无法战胜的，等待他们的注定只有一个坏结局。3XzJon
即使我不掺和她的人生，她也会在最后关头参加其他的“赌局”，走上殊途同归的路。3XzJon
由于职业的特殊性与突发意外，老东西在那之后突然拽着我离开了北海道。3XzJon
我和他又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参与赌局、夺取财物、扩张势力，最后打探我父母的消息，均无功而返。3XzJon
跟着老东西走的日子又过了一年，即使不想学，我也多多少少有所耳濡目染，会了点赌钱以外的脏东西。3XzJon
有所了解【赌徒】后，便顺其自然地想起以前做过的事，预想到那个少女的结局。3XzJon
兜兜转转，时隔一年，我重新回到了北海道，怀揣着怀念和忐忑，来到那个破旧的咖喱餐厅门前，发现它已经变成了生意兴隆的烤肉店。3XzJon
人声喧嚣，络绎不绝，在我看来，却丝毫没有当年的烟火气。3XzJon
这样想着，恍若隔世地转过身，却无意间与身旁的一个中年人四目相对。3XzJon
他头发苍白，面黄肌瘦，眼睛布满血丝，站在我面前如同一根干瘪的烟草，明明只是过了一年，却与我记忆中那充满活力的他大相径庭。3XzJon
他用一对蜡球似的眼睛盯着我，呆愣融化成震惊，震惊燃烧成愤怒，愤怒飘洒成绝望。3XzJon
我所等待的那股冲击扑面而来，比我想的要无力许多，却依然将我打倒在地。3XzJon
“九爷！”他不顾人群的注视，颤抖着朝我喊，“你他妈为什么要和她赌啊！”3XzJon
他怒极反笑，眼泪滴滴落下：“治好了，当然治好了！老天有眼，可治好了有什么用啊！凉子欠下的赌债太多，最终和她爸因为受不了折磨和羞辱双双自杀了！你知道她们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吗！？”3XzJon
他冲过来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提起：“一对那么善良的父女，沾上那玩意，也会变成魔鬼，我以为九爷你应该知道的啊！既然知道，你为什么又非要毁了他们不可呢！”3XzJon
我那时候知道吗？兴许是知道的吧，如果不知道，我就不会说那些没用的劝告了。3XzJon
可如果我知道，我怎么又会不知道那些劝告是没用的呢？3XzJon
“我知道！是她自己这么选的！”他的话因为抖动而模糊不清，“可是，逢赌必输这种事情，她不是也知道的吗！？”3XzJon
年过半百的他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为什么知道还要一直去赌呢？如果前面实在没有路，赌一次不就行了吗……”3XzJon
一年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可现在，我才发现，赌博就像一个囚笼，只要钻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3XzJon
他将我放下，而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在我面前哭，等待时间的流逝和人群的散去。3XzJon
夜晚，他向我道别，并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说是凉子在上吊自杀时紧握着它，上面写着她在临终前想对我的话。3XzJon
把信递给我后，他消逝在远处的月光下，把手举过头顶摆了摆，我知道，我再也吃不到他做的咖喱了。3XzJon
打开那封信，上面滴着几滴凝固的泪和血，粗糙和凌乱的字迹显现着她当时的绝望。3XzJon
现在回想起来，九爷您怎么可能在那种小局上输给我呢，果然，就像老板他说的，九爷您是个好人呐。3XzJon
对不起，凉子没有把您的话听进去，从赢您到看清卡里的余额的时候，我始终有股不真实感，在看到对父亲的治疗奇迹般地成功时，我心里更多的是安心和感激。3XzJon
卡里剩的钱，在治疗结束后，已经不多了。我知道您和店长说过的赌博的危害，我也尝试过多挣钱，每天坚持打几份工，为了活下去，为了让父亲过上好日子……3XzJon
可是，越努力干下去，在拿到如赌博之前那般微薄的薪资时，与您的赌局和得到的钱财总会在我脑海里，紧随着浓烈的失落感一闪而过，我知道，那时候我已经陷入进去了。3XzJon1
像我们这种没怎么尝过甜头的穷人，这种美味的毒药是致命的。3XzJon
我越干越累，越干越多，身体的负担与劳碌却让我感受到我正距离理想的生活越来越远，而后，我又想起了与您的赌局，便走不动路了。3XzJon
理智告诉我不能继续下去，于是我再一次加重了打工的份数，争取挣到更多的钱。3XzJon
——然后我病倒了，我一个月的工钱全部打了水漂，甚至还需要垫付不少。3XzJon
卡里那不足的余额让我再一次崩溃了，我开始怀疑我究竟在干什么。3XzJon
摸着在我床边抱头痛哭的父亲，与您的赌局再一次浮现在眼前，听着医生讲解我病重身体的状况，我又一次走到了悬崖边。3XzJon
如果我能赢下您的话，再赢点钱也不是什么问题——疯魔般的我如此欺骗着自己。3XzJon
我怀揣着忐忑不安走进赌场，把这样的想法在心里默念了个遍。3XzJon
直到，那几张我辛苦工作一个月才能挣到的钞票，轻而易举地飘到了我的面前，它们把我好不容易拼凑好的稀碎的世界碾成了粉末，再也回不来了。3XzJon
我之前那么辛苦地工作究竟有什么用——这个想法瞬间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怎么也甩不掉。3XzJon
身边的人跟着起哄，说我运气很好，再来几局就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3XzJon
在我默认为他们是对的，并将刚赢下的钱再拿去赌博时，我或许已经彻底着魔了吧。3XzJon
我把刚走进赌场的想法和您的劝告抛得一干二净，最后全盘皆输，甚至红了眼般地欠下了巨额的赌债，它们拖着我陷入了深渊。3XzJon
我彻底放弃了学业，把家产变卖得干干净净，甚至以某些下流的照片作为借钱的筹码，父亲哭着劝我不要再赌，可我那时候已经收不了手了。3XzJon
我必须赢，不然我输掉的这些钱还有什么意义，我不就白赌了吗？只要赌赢一把，把本钱赚回来，我就彻底收手，我就能让我和父亲过上好日子，我马上就能做到了！3XzJon
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距离地狱越来越近，就像生活在泥潭里，没办法呼吸，也没办法上来，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做不了。3XzJon
抱歉，九爷，害您看了这么多牢骚，明明九爷那么好心地帮助我，那么用心地劝诫我，明明是托您的帮助才能回归正常生活的……我却自以为是地败给了自己的欲望，还害得父亲接受不了现实而自杀了。3XzJon
这般下场，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老板，也对不起您。3XzJon
催债的那些人马上就来砸门了，这一次，我也是真的来到绝路了。3XzJon
哈哈，总感觉，我的人生处处都是绝路呢，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我自己愚蠢地走出来的呢。3XzJon
读完信，趁着月光还未流尽，我将它撕了个稀碎，撒入了垃圾桶，就像无知的我当年撕碎了凉子眼中的世界一样。3XzJon
点点纸屑粘在了我的手上，我甩了甩手，终究无法彻底摆脱干净，只好任由它附着在上面。3XzJon
走向赌场的路上，纸屑却随着时间渐渐散去，月光洒在上面，在夏天的夜晚像极了雪。3XzJon
赌场内，里面那些赌徒好似闻不到自己血的气味，他们那恶心而又不顾一切的冲劲，随着繁杂的嬉闹和欢呼直撞我的大脑，弄得我头晕目眩。3XzJon
“哎哟！九爷，您终于回来了，玩得怎么样？开心吗？”3XzJon
“烂透了，老东西，再教我点东西。”我鬼使神差地说，“比如，看清人心。”3XzJon
“九爷您这么想学咱的三脚猫功夫，咱是很高兴，可是在那之前嘛，”他笑眯眯地搓着手，“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九爷！”3XzJon
他把一张华丽的录取通知书和一个精致的手机揣到我怀里，我怔然看着这一切，它们把这两年种种事情带来的所有情感，交织成无情的手和讥讽的嘴，把回忆撕得粉碎。3XzJon
“私立希望之峰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就是那个培养全世界顶尖天才的学府！您被作为超高校级的赌徒录取了，没想到咱们这种黑暗地带的人物也能站在世界巅峰啊！”3XzJon
“不过这也说明九爷您的天赋之优秀嘛！不管怎么说，有了希望之峰这个庞然大物撑腰，其他赌圈里的狗东西再也不敢拿咱们或咱们身边的人怎么样了，不愧是九爷！”3XzJon
“九爷，这您肯定要去啊，希望之峰的势力可不是咱们这些小人物能比的，您一直追随的目标肯定进去里面就能实现，什么黑帮、蛊惑你父母的幕后黑手，肯定全都能找到！”3XzJon
愤怒抽干了我的血，憎恨夺走了我所有的力气，重新看向手心，上面的纸屑已被晚风吹去，就像我所有的情感那般。3XzJon
“……嗯。”3XzJon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