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眼中，川上训练员是一位温柔的人，同时也是一位严肃的人。3XzJpZ
他总是在自己没能取得好成绩的时候安慰自己，从未像其他训练员一样有任何训斥。米浴甚至自己都对自己感到失望，但是川上岸边从来没有过，发自内心地没有过。川上岸边是脸上藏不住情绪的人，米浴早已发现。所以，当他宽慰地笑着，并且制造一些拙劣的娱乐来转移她的注意力时，这一切发自真心。米浴珍视这份温柔，这是在她——一个总是为他人带去不幸的孩子所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柔。甚至于她的父母；不，其实正是父母才会不对自己的孩子掩饰情绪。当孩童们渴求安慰的时候，父母却试图“解决问题”，替你寻找你的错误，让你情绪变得更糟。所以，米浴甚至从父母处多于陌生人处听到对她坏运气的抱怨。3XzJpZ
川上岸边的严肃也令她着迷。他做事雷厉风行，一板一眼。从他要求不同场合使用不同称呼就可以看出这一点。米浴并不觉得他死板，反而能够感受到他隐藏的对生活对这份工作的热情，以及对待她充盈的责任感。和训练员在一起，丝毫感受不到暧昧或者羞赧，面对川上就像面对一位严肃的医生，连自己胡思乱想都会觉得可耻。只要听哥哥大人的就好了，米浴想。她感觉童话里的故事成为了真实——在川上带领下的她，已经是被移栽到花园中去的蓝蔷薇。只要相信他就好了。3XzJpZ
自己将川上作为训练员的侧面当作了川上本身，这种形象扁平、二元。3XzJpZ
他有讲冷笑话的恶趣味，有丰富的兴趣爱好，有充沛的体力和坚强的意志，活像个冒险故事的主人公。这发现教她面红耳赤，心跳不已，不知为何。3XzJpZ
原来训练员还有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形象，那么……思维忽然被潜意识中的力量截断，米浴舔了舔嘴唇，口干舌燥。为什么会感觉……3XzJpZ
……这种状况主要是因为他们刚从负重四十斤距离四十里的武装奔袭里停下来。3XzJpZ
料峭的寒夜，汗水止不住地流淌。内层的速干衣无疑湿透，保暖的抓绒衣也潮了。背包绑在腰腹的负重带，沿着一圈儿稀稀拉拉滴下汗水来。3XzJpZ
米浴并未如此负重超长距离奔跑过，不由感到有些脱力，好在已经到达了目的地。转头看看训练员，更是面如金纸唇如白蜡，气喘如牛那个汗如雨下，眼看就快倒在地上抽抽过去了！3XzJpZ3
“哥哥大人！”米浴一时慌了阵脚。跑的时候满脑子臆想，没想到训练员快嗝儿屁了。3XzJpZ
“牡蛎……暂时休息一下吧。”川上哆哆嗦嗦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什么啊，我的速度还是挺快的嘛……”3XzJpZ
“哥哥大人，你还好吧……哥哥！不！”川上岸边忽然啪叽一下倒了下去，整个拍在地上，右脚先是想挣扎着站起，最后停在略微朝前的位置；左手朝前伸出，食指指向前方。3XzJpZ
“哥哥大人！”米浴悲痛地蹲下在他身旁。川上岸边翻了个身，支撑起上半身。“快掏两颗盐丸给我……跑太快了，真的要寄了……果然还是没法和马娘比啊……”3XzJpZ
“米浴，你以前熬过夜吗？”在被定性为半训练半玩闹的今天，川上格外健谈。而此刻，他一路上奔跑时没有抒发的话痨欲望集中爆发了，除了吞咽以外说个不停。不过，米浴并不讨厌。“今天我们要熬上一整天，你撑得住吗？”3XzJpZ
“没有……”米浴将饮水和补剂放回背包。“哥哥大人，你撑得住吗……”3XzJpZ
“我们上山吧。”川上顾左右而言他。“嗯，月亮真圆，又大又圆。”3XzJpZ
米浴抬头看了看掩藏在云层后的月亮，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3XzJpZ
“不，我从山林管理员那里知道了一条小路。”说着，训练员已经翻过了路边的隔离带，拨开杂草，露出一条隐蔽的小径来。“走吧走吧！”3XzJpZ
这样真的好吗……从这样的小路钻机去，总感觉是在进行什么违反规定的活动……犹豫了一下，她矮身钻入了密密的树林。3XzJpZ
月光本就不通透，树木枝叶层层叠叠，更遮住了大部分光线。从路灯光明的街道进入密林中，有一种从文明社会到原始黑暗中的穿梭感。3XzJpZ
因为眼前的一切都不分明，于是其余的感知器官都在激发出十二分努力。米浴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软入了层层叠叠的绵软触感中，让她心中生出一层层莫名的恐慌。大脑宕机了片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踩着落叶和杂草平凡无奇的腐殖层而已。鼻腔里嗅到植物汁液和木头的香味，带有一丝丝腐败的味道。裸露在外的脖子和手腕总感觉有什么绒毛拂过，或者像是许多小虫降落在身上，爬来爬去。眼前昏黑的色块仿若鬼影幢幢，扭曲的树根就像是盘伏的凶兽。耳边听到呼呼的风声，似乎夹杂着古怪的啸叫和吵嚷。3XzJpZ
“米浴，你以前登过山吗？像这样，越野的，不走铺设好的道路。”3XzJpZ
“会很有趣哦？有一些景色，设计好的道路上是看不到的。嘛，不过我们走的也是许多人走过的路，为了不曾见过的景色冒太大风险也没必要……”他絮絮叨叨地说着。3XzJpZ
一切明快起来，尽管蒙着一层黑暗的滤镜。日间见惯司空的花草，此刻都有别样的姿态。花朵含苞，草茎收敛，树木表面纹理在影子的投射下像是艺术家精心设计的高级纹样。3XzJpZ
前面的树上，有几个果子还挂在枝头，地上落了一地半个一个缺块儿的果子。看不出是什么，摸约有拳头大。川上冲了上去，一脚把果子踹飞。接着等待着一两秒后果子落地，并在落地的瞬间发出了低声的庆贺欢呼。3XzJpZ
“米浴，小心脚下，我们要爬坡了，这段路很陡。”川上回头说。3XzJpZ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朝上爬升了不少海拔高度。跑步时候充血的双腿如今才涌现出彻底的疲劳感。米浴感觉自己双腿就像被注射了什么一样肿胀，同时抬腿落脚都有些艰难。但是川上却似乎缓了过来一样越来越精神。3XzJpZ
米浴咬咬牙，继续跟在川上身后，学着他攀住树根，踩住一处凸起，翻上断崖式的小坡。3XzJpZ
“……你是不是累了？”但是川上立即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一拍脑门，就地坐下取下背包，掏出一根……铲子来。“给，当登山杖用吧。要不我们休息一会儿？”3XzJpZ
“不用……”米浴接过铲子，拄在地上。她轻轻咬了咬嘴唇。“Rice……可以坚持。”3XzJpZ
休整了片刻，他们继续出发。一开始米浴不习惯铲头的存在。走了一段之后，她发现这铲子手杖杖柄粗细合手，能够轻松插进地面再拔出，还挺轻松。3XzJpZ
“米浴，你瞧。”川上忽然停下，凑近了一棵树。“这树上长蘑菇了。”3XzJpZ
她也凑过去看。树枝上一阶一阶向上长出一串蘑菇伞来，就像一串儿吐舌头的嘴巴。3XzJpZ
“这是‘树舌’。这棵树已经死掉了。”他说着，朝米浴伸出手。米浴下意识把手中的铲子递给了他。“我们砍一点儿当柴火吧。”3XzJpZ
还未反应过来，川上抡起铲子，如同抡斧子一样，轻松从树上砍下了两条粗壮的枝干。“剩下的，就留给蘑菇吧。”3XzJpZ
这里已经可以望见神社，离山道有大约十来米的距离。山势于此平坦，大约有十来平米空地，没有树木。训练员率先卸下了包裹躺在地上，深深吐了一口气。米浴有样学样，也放下包裹，放松下来一屁股坐下。然而只过了十来秒，川上就挣扎着再次站起来，催促米浴一起。3XzJpZ
他在平地上用树干画了一个站得下两人的矩形，又在矩形前方画了两个圆，最后在前方画了三条分叉的线。3XzJpZ
“这是邪神祭祀仪式，一会儿把你埋到坑里去。”川上点点头，一脸认真。3XzJpZ
“是的很可怕。”川上岸边嘴角微微颤抖，坚持了三秒，最终不住大笑起来。米浴也被带动，眼睛笑到眯起，银铃般的笑声在平地上回荡。3XzJpZ2
“这是无烟灶。这个是灶坑。把这里周围的草都清理掉，盖在烟道上。烟雾冷却之后就不会上升，会贴地散发掉。”3XzJpZ
挖好地灶，川上用铲子把两条枯树干劈成了长短合适的柴火，接着又抽出一条小刀刨出些木花来。这条小刀刀把儿内藏乾坤，拧几圈取下来又是一条打火棒。3XzJpZ
“……”米浴犯了难。她大概能猜到刮片和打火棒该如何使用，但是她从未接触过。川上已经不由分说地去整理食材去了。她见他打开背包，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背了一大块五花肉和好几个大土豆，一袋大米，甚至还有两口锅……3XzJpZ
米浴吸了口气。她把打火棒放在木屑上，拿起刮片往下用力一刮。火星略微冒了几颗，打火棒被刮下来厚厚一层。3XzJpZ
米浴心中一颤，好像搞砸了……这，是不是浪费了？但还是没打着……哥哥大人应该不会怪自己吧，大概……3XzJpZ
她凝神聚气，再次把刮片放到打火棒上，用力一刮。大簇火花迸发而出，可是她用力时歪了手，火花全落到了潮湿的地面上，一瞬就不见了。3XzJpZ
总、总之这一次快成功了！再来一次就好了。那么……3XzJpZ
她又一次把刮片贴上打火棒，心中默数三二一，用力刮下去。3XzJpZ
米浴哭丧着脸，满地打火棒的碎屑，手中的打火棒已经瘦了一圈。3XzJpZ
“没关系。”川上挥了挥手，伸手抓起那团木屑，按动手指将其点燃。3XzJpZ
“哈哈哈哈哈……别挠我！火要灭了哈哈哈别挠……开个玩笑啦哈哈哈……”3XzJpZ
……火生起来了，火舌雀跃着。川上架上了锅，一口盖上盖子煮米饭，另一口倒了些油。3XzJpZ
“按照惯例，炒个糖色先。”他熟练地将糖倒进锅里，用锅铲搅动着。米浴盘腿坐在旁边，双手捧着脸看着川上劳作。她已经发现脚上的靴子并不支持她如习惯中一样跪坐。3XzJpZ
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倒入锅中，立马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先是滚烫的糖油混合物遇到冷的水分发出爆炸，接着焦糖色被均匀地裹在肉块上，随着翻炒慢慢把这诱人的色泽渗入肉块深处。慢慢地，高温从肥肉中逼出油脂来，肉块发出小声些的脂肪爆破声。等到火候到位，再加入酱油、黄酒，还有干辣椒八角等等几味香料，最后加水关上锅盖焖煮。3XzJpZ
一边烹饪，他一边哼着歌。曲子是一首童谣，舒缓轻松。“渡过那条银河水，走向云彩国~”3XzJpZ
两口锅子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音，光是听着声音都让人觉得暖和。火舌像是调皮的小狗，不断扑着锅底，闹着想要让人摸摸头揉揉脸的小狗也是这样闹着抱住主人的腿。有一股蒸汽在升腾。3XzJpZ
“米浴，之前的训练赛，你有找到那种特别想赢的感觉吗？”川上双手撑住坑壁，往后一跳坐上了土坑边缘。3XzJpZ
“……嗯。Rice感觉，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但是要说具体什么地方不同，也说不上来。”3XzJpZ
“我和其他训练员聊，他们都说这是所谓胜负心。我还听北原讲了一个故事。”川上歪了歪头，看向米浴，用他一贯为米浴做思想工作的语调开始讲述。“他说，小栗帽最初在笠松地方比赛的时候，就已经十分强大了。每天自己坚持着巨大的训练量，非常自律。食量也十分惊人。身体柔软，能使用一些危险困难的加速姿态……在地方，已经算是不属于那个水平的怪物。”3XzJpZ
“她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但是北原看出了，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少地方马娘都存在的问题，那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赢。”3XzJpZ
“他特意和我分享这个故事。他说中央的马娘很少有这种困扰；绝大多数找不到胜负冲动的马娘，实质上是没有争胜的能力才会越发受到打击越发颓废。而你，米浴，大家都相信你的实力，也都认可我的水平！”川上平静地说着，话语里力量十足。“所以他特地告诉了我这个故事——小栗帽是如何找回强烈的求胜欲望。哦，该加土豆了。”3XzJpZ
“嗯，他们爬了一次山，在山顶，藤正进行曲在那里等她。”川上说，揭开锅时升腾的水汽短暂遮蔽了他的脸。“她告诉小栗帽，她喜欢登山，因为山就在那里；她会去顶峰等小栗帽来，但是不论她是否会来，她都会去。”3XzJpZ2
“小栗帽听了她的宣言，看了看四周。她发现一件事——”3XzJpZ
“哦！快起来！米浴！”川上噌地一下站起来，朝着东方指去。3XzJpZ
光明如剑，撕开黑暗。前一秒还是黑沉沉的夜，几秒之后就已经是明亮的白天了。尤其是山坳的方向瞧去，那日光真是如同金色的瀑布一般泼洒下来，沿着山坡为沉暗喑哑的树木点亮了颜色，从山顶一直到山底。山道上大红的鸟居一下子变得很显眼。3XzJpZ
阳光一出现，连空气都变得不同了。似乎能闻到土壤活过来的味道，上到树木鸟雀，下到放线菌都在舒展腰肢。声音也活过来了，嘘嘘索索的爬行、沙沙的风、噼啪的炉火，都从深邃的黑夜里解冻，活跃于耳畔。3XzJpZ
“人的一生有两万五千次机会见证日升日落，即使这样也会有人从未见过。”川上说。“你也会喜欢上攀登高峰，对吧，米浴。”3XzJpZ
给人带来幸福。米浴心想。新生的朝阳将光芒洒落在她的面庞，微微发热。3XzJpZ
“美浦波旁。”3XzJpZ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