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苗迈入国中二年级的第一天,在放学后的办公室里,信子老师同早苗说了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心羽要来住校了。3XzJlF
早苗着急忙慌地向宿舍里赶去,都来不及回想刚才班主任所说的话,她猛地推开宿舍门,见到心羽正坐在床上看书,房间里的日用品都整齐地摆放着,各有它们的去处,那贴服得如金属板一般平整的被褥端正地靠在她身旁——整个房间已打点得极好了。3XzJlF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心羽瞥到了早苗,叹了口气,又继续看向书本。3XzJlF
在一年级的下半学期,早苗右边宿舍的同学因为住所变更已不再需要住校了,这间房也就空了出来,瑠波说她想要调到早苗旁边,可信子老师最终没有允许。早苗想不到一个学期后心羽会搬进来。3XzJlF
“我呢……”心羽将书放下,望向窗外的黄昏,“我不想说。”3XzJlF
“有什么不好说的……”早苗本想继续追问心羽,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可是你有那么多不方便的地方……”3XzJlF
“什么不方便?住校的人难道都是不方便的?睡在家里就便利,睡在寝室里就会多出什么东西来吗?”3XzJlF
“从旁边的斜坡开上去,我换了电动的椅子。”心羽冷淡地说。3XzJlF
“那在寝室里一个人上下床,用水壶的时候出意外了该怎么办呢?”早苗的声音越说越大,可她自己并没有意识。3XzJlF
“什么‘怎么办’呢?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怎么办’?”3XzJlF
“担心什么?没有一个人不担心我,好像我活着就是个危害,难道我不咬住别人的人生就没法生活下去吗?”3XzJlF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早苗感到不可思议的愤怒,为什么一个假期过去后心羽就变得如此偏执与蛮横,意识中温吞宽和的心羽让早苗觉得有些朦胧。3XzJlF
“我变成什么样了?我的腿脚一直都是断了的,因为这双没用的腿,我才像个累赘一样。”心羽话中带刺,挖苦道。3XzJlF
“人不是凭一双腿活在世上的!所以走不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个人都有做不到的事,又不单只有走路。没人种出粮食人们就都要饿死,没有人织出布匹人们就都要冻死,人的生命就是仰赖着他人才得以成活,所以同他人一起活着难道不是最根本的事情吗?”3XzJlF
“我让你出去!”心羽将书本拍在床上,瞪着早苗,她哽咽的声音像投入水中的烧红的铁球,愤怒而悲凉。3XzJlF
早苗也愤愤地瞪回去,转过身将门重重地拍上。女孩们在这时候变得感性,当青春的微风扰过,总是情感最先卷起洪潮。3XzJlF
早苗回到宿舍里,瘫倒在床上,夕光也一样抚摸她的脸颊,她不明白心羽为何完全变了个人,那些心事不说也罢,但为什么要伤害他人的好意?3XzJlF
金光渐渐收尽,被褥将早苗的身子吞没,她觉得如此疲累。早苗心头的火消了,她责怪自己怎么要生这么大的气,才让事情变成现在这样。3XzJlF
晚上,早苗将头埋到被子里,郁闷地纠结着,明天见到心羽该会是怎么样呢?早苗还是第一次和朋友闹成这样,她觉得什么方法也不好,她们的关系好像无法缓和。怀着一颗烦躁不安的心,早苗很艰难地睡去了。3XzJlF
当第二天的晨光掀开早苗的眼帘,她才发现自己睡过了,匆忙抓起牙刷和毛巾乱洗一通就从宿舍奔出。3XzJlF
到了教室看见心羽已在位置上了,早苗呆呆地看着心羽,心羽直勾勾地盯着讲台,并不将脸转过来,早苗于是只好尴尬地坐到了位子上。3XzJlF
直到放学后,同学们陆续都走光了,地面上滑过墙壁的影子,早苗也没能同心羽说上话,见到心羽的轮椅缓慢地开出教室,早苗本想上去,可最终还是呆在了原地。3XzJlF
早苗走到操场上,坐在花坛边,望着山边的落日,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到了这个地步。3XzJlF
第二天中午,她们的关系仍没有变化,早苗趴在桌子上,郁闷得连午饭也不愿吃,这时候瑠波却突然把早苗叫出去,她们靠在教室外的大窗边,瑠波问早苗:“早苗,你知道心羽是出了什么事吗?”3XzJlF
“你没看出来吗?自从开学她就没和谁说过话了,昨天玲奈看到她想上楼梯旁的坡道,走上去想推她,她却说别去帮她。她突然就要住校,信子老师怎么答应的呢?我们去问信子老师,她却叫我们别管心羽的事。”3XzJlF
“就算这样,我想还是应该你去问,班上就是你和她关系最好。”3XzJlF
瑠波走了,早苗还留在原地,她转身看到窗外的槐树,干燥的叶片上似乎要冒出烟来,周围的空气热得让人窒息。3XzJlF
瑠波说的过几天再看,可是直到周四情况也没有变化,心羽仍像块石头样不愿与人说话,同学们也都刻意躲着她。3XzJlF
早苗这几天都盯着窗子外,似乎要用视线把玻璃烧出窟窿。她脸上不带声光,心底里却乱成一团,她觉得一定要在周末回家之前把这局面打破,就像她每次都必须在天黑之前搭上回家的电车一样,她感到若不这样做就永远也追不回心羽了。3XzJlF
于是早苗回到宿舍,等光芒收尽,夜晚覆盖大地,早苗打开宿舍的房门,走到心羽的门前。3XzJlF
早苗将门打开,看到心羽趴在窗户上,正望着窗外的月亮。3XzJlF
心羽看到早苗站在门外,也愣住了,留着那孤零零的月亮挂在了寂寞的夜空。3XzJlF
早苗好像得到了天大的宽恕,她坐到心羽身旁,接着说,“那时候我对你发了火,全是我的错,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3XzJlF
这些话教再坚硬的一颗心也要化了,心羽将手搭在了早苗的手上,“怎么会是你的错,从一开始胡闹的人就是我,你这几天的关心让我好难过。”3XzJlF
早苗慢慢抬起头,对着月光,她小心地问:“你原谅我了?”3XzJlF
“我没有怪过你,为什么会要原谅呢?我只是不想妥协。我明白你的委屈,你看,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有什么用呢?”3XzJlF
早苗看着心羽,她垂下的目光悲凉得如同即将化去的雪,透过窗户的月光落在地上,仿佛一块墓碑。3XzJlF
早苗想要问心羽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在这样冷清的月光下,在这样寂寞的屋子里,她一定不会说。那又该怎么办呢?3XzJlF
看着地板上月亮的坟墓,早苗恍惚间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樱树林中,她面对一场葬礼的时候,樱花的凋零所带来的哀伤似乎永远不会在樱树上终结,可在那时候突然有一双手将她拉入了一望无际的大海。3XzJlF
“什么……”面对早苗这没来由的话语,心羽还未做好准备,就被早苗横抱起来,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心羽本能地搂住了早苗的脖子,她现在就落在早苗怀中。3XzJlF
“你要做什么?”心羽问,可是早苗并不说,只是轻手轻脚地从房间里走出去,心羽虽不明白,也配合着早苗不出声,她奇怪怎么早苗会有这么大的力气。3XzJlF
她们走到楼道尽头,早苗从右边转出去,就来到了宿舍旁边的食堂的楼顶。3XzJlF
走出来,门旁就是一部铁楼梯,早苗抱着心羽从楼梯上去,又来到了宿舍的楼顶。早苗小心地将心羽放下,自己也坐在铁楼梯上,心羽靠着早苗的身子,抬头一看,竟然见到一条巨大的银河横在夜空中。3XzJlF
满天星光打满了宇宙,月亮挤在星光中,像是项链上的宝珠。3XzJlF
“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多星星?”心羽方才所望的夜空平静如海,为何一晃就多出了千万的星光。3XzJlF
“我觉得心烦的时候,就来这儿看星星。”早苗说,“还记得升上国中的第一周,你带我到教学楼旁的露台上晒太阳吗?”3XzJlF
“现在我回赠你这里的星空,”早苗用手撑着地面,将身子向后倾倒,以便仰望天上的繁星。3XzJlF
“可明明刚才在宿舍里的时候我只看到了一粒星星。”心羽疑惑地说。3XzJlF
“这里也经常是看不到星星的,能看到银河的也只有很少的日子,像现在这样好的星光是从来没有的。”3XzJlF
“城里的夜空不漂亮,像这样多的星星在村子里的哪个晚上都能见。”3XzJlF
“夏天的时候,那些星星多得要掉下来……”楼顶的夜风吹过两人,早苗闭着眼睛想起以前坐在田垄上,听着旁边稻田里的蛙鸣,她和朋友们一起看星星的时候,那种日子很久没有过了,“只是现在村子里的星星也越来越少了。”3XzJlF
“一切总要变化的,”心羽突然说,“事物也是,人也是。”3XzJlF
“心羽,当着这么好的星光,你总不能再瞒些什么了。”3XzJlF
“你说的对,什么事情瞒得过天上的星星呢?”心羽苦笑着说。3XzJlF
心羽仰躺下来,将脑袋枕着早苗的大腿,月光同星光都很亮,心羽竟能看清早苗的脸,和她那头顺滑如夜色的长发。3XzJlF
心羽闭上眼睛,这样说心里话似乎更畅快些,“在我出生的时候,我的腿就不能动了。医生说以现在的医学没有办法,让我的父母做好我一辈子也不能走的打算。”3XzJlF
“坏掉的不仅是一双腿,我的身子也很糟糕,照顾这样一个孩子是很累的事,所以我从小就被妈妈带在身边。”3XzJlF
“每次在阁楼上晒太阳,望见屋檐下的那一半天空时,我都想,要是能够飞起来,飞在这无限的空中,要能够飞到云上去,飞到世上任一个角落就好了。”3XzJlF
“我想,如果会有另一个我,她一定要同现在这样可怜的我不同,能够在天空中自由地飞行,不被任何东西所束缚,不依赖任何人,强大而独立地活着。”3XzJlF
“这个愿望变成了梦,无数次地铭刻在我能够记起的夜晚中。”早苗听着心羽讲她的梦,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在天空中飞着的感觉好像是早苗已经忘掉的东西。3XzJlF
“上个月,我的爸爸来找我们了。”心羽转变了话题,突然说。3XzJlF
“他又找了别的人结婚,生了一个儿子,有了新的家庭。”心羽说着,她对此似乎并不很悲伤,“但是在去年,他的妻子和别的男人逃走了,留下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3XzJlF
“那个男人哭着说,他用来安慰自己的虚假的婚姻已经破碎,他没办法再去认识一个新的女人。他忘不了我的妈妈,无论如何也忘不了。所以他哭着请求妈妈和他从头再来,他会补偿这些年他迟来的爱。妈妈没有答应她,她说她要照顾她自己的女儿,她没办法再支撑一个新的家庭,还要面对曾经抛弃她的丈夫和素未谋面的儿子。”3XzJlF
“听了妈妈的话,那个人着急忙慌地说,可以把我送到专门托管照顾残疾人的学校去,费用很高,但是他会付。”3XzJlF
“他说了这些后,我的妈妈站起来,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这时候,心羽将眼睛睁开,在那条银河下,她颤抖着声音说,“从我记事起,我就没看过妈妈流泪,但那天,面对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她哭着说,他都不配做一个父亲,又怎么能够学会体谅一个母亲。”3XzJlF
“他从椅子上走开,突然在餐厅的地板上跪下,流着泪说是他错了,他会请保姆,会让我住过来,请妈妈原谅他。”3XzJlF
“我的妈妈没有原谅他。她带着我走了,那时我转过头,看见他盯着我,像是盯着天大的仇人一般,”心羽哽咽着,她的声音比迷失在荒漠的幼兽还要凄凉,“那是我的父亲,在他缺失的十四年后,第一次正视他女儿的目光。”3XzJlF
早苗也感到悲伤,虽然那是在心羽的人生中缺席的父亲,可被他否定的时候还是让人痛苦。3XzJlF
“回家后妈妈和我说,那种人不值得同情,让我别再想这些事。我怎么能不想呢?可是想什么都没有办法,我被困在这带轮子的椅子上,每天都只好有限度地活着。”3XzJlF
“一周后的晚上他又来到我们家,说希望再和妈妈谈谈。”3XzJlF
“妈妈只让他永远离开,再不要来见我们,她说他从来就没有爱过那个他最需要求得原谅的人,她注视着她最爱的人长达十四年的寒冬,再没有什么能够偿还他对她女儿所犯的过错。”3XzJlF
“当他明白他不可能挽回时,他哭着,愤怒地指着我,嘶吼说为什么我活到了现在,我已经摧毁了他们原本的人生,现在连给他们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也不许。”3XzJlF
“妈妈立刻将门锁上了,可是他的话还是传了进来,我才明白一切的真相。”3XzJlF
“在我出生后,他家里无法接受一个天生带着残疾的孩子作为家族唯一的后代,所以要求他们生第二胎,妈妈决不能接受这样将她的女儿作为残次品淘汰掉的做法,她只会有这么一个女儿,而他软弱的爱无法战胜父母的逼迫,他离开了当时的我们,组建了新的家庭。他说当初的一切都如此完美,他们原本都会爱着第一次爱上的人直到白发苍苍,是我的出生打破了这一切,如果那时候没有将我生下,所有人都会幸福。”3XzJlF
“我的妈妈原本想成为一名诗人,在她生下我以后,就有诗刊愿意与她签约了。”这时候,心羽的哽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同那星光一样落下来,“可是那些诗无法养活孤苦无依的一对母女,她抛下了她所有的理想和浪漫,去做她最讨厌的最平庸最不浪漫的工作。”3XzJlF
“那些诗都被压在衣柜的最里面,我以为是她年轻时的日记,现在才明白那是原本属于她的人生的墓志铭。”3XzJlF
“因为要抚养我,她将那段明朗的岁月烧毁了,连记忆都压在沉重的生活底下,再没有过问。”3XzJlF
“说完这些他就彻底离开了,留下我们两人在玄关的寂静中,他很爱他的妻子,却并不喜欢他的女儿。”3XzJlF
“你说,世上会有这样的女儿吗?当她出生的时候,就注定要夺走母亲的一切。”心羽的哭声小下去了,可是那些悲伤却如同雪崩一般滚来,“这些都不能挽回了,我的妈妈再没办法取回她错过的青春,这被嫁接上去的十四年的人生还有什么可以补救?我的腿也不可能好起来,我还要继续压着她的生命,直到她再也不能站起来为止。”3XzJlF
“我想,如果所有人都讨厌我,没有人在意我的话,也就不用为了我失去什么,我的腿不能够好起来,但是他们的明天可以。所以我想离开家里,在角落里躲起来,把所有人都赶走。我和妈妈闹了很久,直到她也生气了,我才会来住校。”3XzJlF
“但是今晚你来我房间的时候,我就自私地想,在你身边也没有关系,我才明白自己是一个那么坏心的人。”3XzJlF
“你在说什么呀,是因为你是个好心的人,我才带你来这儿的。”早苗低头,笑着对心羽说,“爱是最不会盲目的东西,因为它是在幸福中生长的。”3XzJlF
“幸福?所谓的爱让她过着如此讨厌的生活,我看不到哪里有幸福。”心羽坐起来,迷茫地望着早苗。3XzJlF
“难道说她在决定一个人抚养你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吗?”3XzJlF
早苗的反问让心羽愣住了,日子已经过去,心羽当然就不可能知晓,那时她的母亲到底又在想些什么呢?3XzJlF
“即便明白生活的艰辛,即便舍不得青春与理想,可还是选择一个人将你带大,整整十四年的光阴,难道你要说这是由于盲目的冲动吗?”3XzJlF
“可是……”心羽想要反驳,可是早苗并不给她机会。3XzJlF
“因为和你一起生活这件事本身就比她所抛弃的那些东西重要了。”早苗这时候从铁楼梯上站起,面对着满天星月,说:“人们都说,死去的亲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那样的话,我想,已经过去的日子,同已死去的人也是一样的,它们也要变作星星。过去,现在,未来可能全在片星空里。也许就在哪一点星光中,你妈妈抱着幼小的你,如果那时候她不是笑着的,怎么会有后面的生活?”3XzJlF
“若是失去你,会比失去青春和理想痛苦得多。”早苗俯身注视着心羽的眼睛,心羽透过天上的星光,望着过去的日子,总是在这种时候,子女才会想起母亲的笑容。3XzJlF
周五放学之后,早苗带着心羽来到信子老师的办公室,心羽说她不要再住校了。3XzJlF
“之前信子老师说了你也不听,怎么住一周又要走了?”旁边一个年轻的女教师说,“你们要少给信子老师添麻烦,她当你们的班主任当的这么用心,都没什么时间陪家里人。”3XzJlF
“好啦,心羽,你也算长大啦,”信子老师笑着说,“你的妈妈已经将东西都收拾好了,就在外面楼道口等你。”3XzJlF
“早苗早上和我说过了,我知道你要搬走,提前联系你妈妈了。”3XzJlF
心羽回头看早苗,她站在窗户透过的阳光中朝心羽笑着。3XzJlF
“老师,我们走了。”早苗挥着手,将心羽推出了办公室,心羽说她换了电动的椅子,并不用推。3XzJlF
“我就想推着你呀,你不要用那种电机,把我推你的权利都夺走了。”3XzJlF
早苗将心羽推到了楼道口,她妈妈正在楼道口焦急地等着,看到早苗和心羽,立即笑着同她们招呼。3XzJlF
“妈妈……”心羽抱着她妈妈,将脸埋入母亲的怀中,“我之前说了那些话,和你生气,现在我想好了,你原谅我吧。”3XzJlF
“我从没有怪过你,哪里要原谅呢?”心羽的母亲拍着心羽的背说,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在地板上落下长长的影子,“心羽,你后退一点让我看看吧。”3XzJlF